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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第十回 晋仇 晋世子仇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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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回// 晋仇
公子简出发一个月以后,病情稍有好转的晋侯接到公子简派人从千亩送来的加急文书——
姜戎与北狄合军一处,战斗力骤增,晋国守军连连败退,请求主公派兵支援。
晋侯心想:“寡人果然没料错,这才不过三十余日,他就索要援军了,他是想一点一点拿走晋国兵权啊。”当着公子简信使的面,晋侯不动声色,却皱皱眉头道:“没想到姜戎竟如此难缠,寡人的‘神将’率领百乘精兵都无可奈何,这可如何是好?”故作犹豫间,他转而问晋国司马:“司马,你可有好的计策?”
司马细作思考,答道:“此时正值农忙,恐怕一时凑不了许多兵卒,短时内最多……最多能凑战车二十乘。”
“二十乘?诺大的晋国,如何只能凑二十乘?”晋侯佯装惊讶。
“回禀主公,一时之间最多二十乘,即便这二十乘,想要凑齐也有诸多困难,若强行征兵,导致田间无人劳作,恐怕会影响今年的收成,抑或……激起民变也不无可能。”司马紧皱眉头,一脸为难,
晋侯稍事沉吟,对来使道:“如此只能先派给大司空战车二十乘啦,稍后大司马会将兵符交给你。寡人记得,当年司空仅凭战车30乘便在重围中将天子救出,还扭转了败局,如今拥兵百乘,再加上即将派去的二十乘战车,战车一百二十乘抵御小小的戎狄联军一定不在话下。你回去见到司空,一定要把寡人这番话带到,寡人等着为你们庆功,相信天子也会不吝奖赏的。”
此后,心有不甘的公子简又多次向晋侯请求增兵,但晋侯便每以种种借口,二十乘、三十乘地将一些老弱兵卒派了过去,派去的粮草也只是刚刚够所有兵马每月的吃用而已,分毫没有富余。
晋侯要信使带给公子简的话,公子简自然听得明白,不就是说:他公子简的实力摆在那里,再耍这种借口兵力不足以抵御敌军而请求增兵,实际上是蚕食兵权的手段只能徒劳吗?
虽说此情此景都在公子简的意料之中,但他也不免恼火万分。他也并不记恨平日里与自己称兄道弟的司马竟然站在了晋侯那边,因为他早就知道这些人是靠不住的。
又过了两个月,公子安人出使齐国回来了。晋侯亲自出城相迎,原本暗黄的脸上生机盎然起来。
公子安人恭敬地将一方大红色的绢帛交给晋侯,笑道:“齐侯爱女孟姜,十一岁,这是她的生辰和闺名。”
晋侯闻言喜出望外。
虽然孟姜才十一岁,尚未行过笄礼,但总算齐侯已经许嫁,亲事算是定下来了。有了天子和齐国两个靠山,儿子的安危算是无需担忧了。
一回到公宫,晋侯便开始斋戒。三日后,晋侯身着盛装带着同样盛装的世子仇前去宗庙祭拜,并将写有孟姜生辰和闺名的绢帛供在庙中。那一日,晋侯趁机在宗庙中就太子监国一事进行了问卜,结果是上上吉。
既然天地、祖宗都赞成世子监国,那还有什么好顾虑的?当即便在宗庙宣布:寡人多病,今日听从上天及列祖列宗的示下,由世子监国。
渐渐地,晋侯的精神矍铄起来,病似乎好了大半。
晋世子仇是晋侯弗生的嫡长子,正因为是“嫡长”,打从他一出生,晋侯就对他格外器重也格外严格,好在仇从小乖巧懂事,倒也没给晋侯增加多少烦恼。随着岁月的推移,晋仇渐渐长成了一个玉树临风的翩翩少年,不但六艺精熟尤其擅长射箭,而且学问深、见识广,晋侯打心眼儿里觉得世子是他引以为傲的资本,他经常会想:放眼天下,恐怕没有哪个国家的储君能跟我晋国世子一比高下吧?
晋仇外表俊朗,但内心却是内敛而阴柔的,透过他棱角分明、不苟言笑的脸和深邃、忧郁的眼神,难免让人觉得他孤傲、自负。然而他并不是自小就这样,小时候的他虽然也很安静,但稚嫩的脸上总是布满阳光,而今,他就像被冰封了一般,谁也看不透他。就连身为父亲的晋侯也觉得与儿子之间似乎隔了一层落薄薄的雾,就在身边却始终不甚清晰。
仇的母亲婧姜是齐国文公的小女儿,齐成公的妹妹,当今齐侯的姑姑,嫁给晋侯之后生下两儿一女,分别是:长子世子仇,18岁;次子公子成师,15岁;女儿伯姬鱼,12岁。四年前,婧姜染疾病故,晋侯悲痛难当,发誓永远不会另立夫人。
这日,晋侯正与世子仇和司马在路寝商议兵器的改良,侍者来报:“君上,周王使者求见。”
晋侯吃惊不小。按以往的先例,天子派使者出使必有先行官提前通报,今日怎么没有半点消息,突然就来了?各种猜测在晋侯脑海中一一闪过。最终他抓住了一个,他觉得最有可能是公子简向天子说了什么。晋侯的心里开始盘算着应对的办法,而在这个猜测、思考的过程中,他已经在世子的搀扶下,率领一众人等迎出殿来。
还未到跟前,晋侯便已经认出来使正是宣王的宠臣叔带,不过在晋侯这里,他却是松了一口气。
晋侯虚弱地笑道:“晋弗生携世子仇,参见周王使者!有失远迎,还望海涵。”
叔带施礼道:“见过晋贤侯殿下!贤侯言重了。”
晋侯紧张的心情得以缓解,原因有二:其一,按照以往的规矩,天子的问责大多都是由卿担任使者的,因为周天子的卿与诸侯地位相当,而叔带的爵位只是下大夫,向诸侯问责他的资格明显不够。其二,晋侯与叔带的父亲赵奄父的交情颇有些交情,虽然谈不上莫逆,但也是相敬相惜,是多年的老朋友了。所以,晋侯觉得周天子即便不帮他,也绝对不会为了公子简而打压他,他甚至觉得自己猜到了周王的心思——
宗周离晋国国都翼城不近,但也不算太远,大概有五六百里的路程,想必自己派往宗周镐京的信使已经将世子监国的文书呈给天子。按照惯例,这种不大不小的事情周天子一般不会过问,更不会因此派出使者,除非是极力反对。只是使者虽然派了,却偏偏派了叔带,证明他对世子监国之事并非极力反对。可是为什么还要派出特使呢?是要故意做给谁看?
“叔简!”晋侯确信是公子简在天子面前告了自己的黑状。
知道天子不是来发难的,晋侯便安心多了,他心想:“我且走一步看一步,先听听特使的说法吧。”不过,之前听闻周王特使驾到的时候,他的心里着实重重地“咯噔”了一下。
晋侯将叔带迎进路寝大殿,请叔带上坐。
叔带恭敬地推辞道:“叔带怎敢冒犯,请晋贤侯上坐。”
一番推让之后,大家各自致礼落坐,晋侯道:“特使远道而来,寡人未能备好筵席恭侯实属不敬,还望特使原谅晋国不周,今晚寡人一定设盛宴款待。”
叔带道:“贤侯过谦,是叔带来得匆忙,未及通报。”
晋侯问:“想必鄙国信使已将书函呈交天子,不知天子如何看待鄙国世子监国一事?”
叔带道:“贤侯染疾世子代政并不违背祖宗礼法,世子迟早要袭位,多加历练不是坏事。只是大王许久没见世子了,甚是想念,希望世子能随小侄前去宗周朝拜,以解大王思念之情。大王说,若想成为一代贤侯,世子也要来宗周与各路诸侯、世子以及贤士俊杰们多多沟通、切磋才是。”
晋侯闻言心里又紧张起来:难道天子要把仇当质子?可是为了什么呢?是为了安抚公子简,还是为了逼我平姜戎?
而在表面上,他依然神色自若,笑道:“那是自然,寡人多谢大王对小儿的厚爱,哈哈哈……其实寡人也正想派世子前去朝觐,只是一直不得空。”接着又道:“特使不妨在晋国多逗留几日,寡人虽然病体残躯,但世子却可以陪你四处走走。等过几日再让世子陪特使一同起程,不知使者意下如何?”
“多谢贤侯盛情!只是天子有命,一来一回只给叔带十日。虽说宗周与翼城相隔不过数百里,但跋山涉水一路诸多坎坷,为防中途遇到意外耽误行程,带不得不明日便起程回京,请贤侯莫怪。”叔带起身施礼。
晋侯讪讪地笑道:“岂敢岂敢,特使有命在身,寡人岂敢强留?”
“呃……这么说来,特使此次来访是专程带小儿进京的?”晋侯假作无意地问。
“倒也不是……”说话间,叔带将随身携带的几封书简拿出来递给侍者,道:“这些是贵国司徒近连日来呈给大王的简牍,大王命我拿给贤侯看看……”
晋侯接过书简逐一阅览,无非都是公子简向天子诉苦,说晋侯因君位继承之事怀恨在心,想借驻守千亩之机除掉自己,若将来蒙难请求天子加以庇佑;晋侯无视天子之命,对抗击姜戎之事含混敷衍,未尽全力;姜戎与狄人联合,战力大增,自己与将士们浴血奋战、寝不解甲,却仍不能有效抵御戎、翟之攻势,肯请天子加派兵马……诸如此类。
晋侯越看心里越气,然而最终却化作嘴角不经意的一抹冷笑——如此竟成了他叔简为周天子孤军奋战,而寡人倒成了误君误国的小人。只是不知道天子更信谁……
“不知天子如何定夺?”晋侯的声音里开始透出一丝沙哑。
“大王只说贤侯一定明白他的心思。”叔带盯着晋侯,缓缓地道。
“真是老狐狸!”晋侯暗想,“他自己不表明立场,明摆着是要我表态。如果我不向千亩加派兵马,他一定会转而支持叔简,如今又要把仇儿弄去宗周,明明就是逼我就范!但如若我马上便加派人手,不正好证明叔简所言非虚,是我有意为难他,罔顾天子圣命,借机置他于死地吗?而且如此一来,晋国的兵权也会同时落入叔简手中……”
一想到公子简掌握晋国兵权以后的情形,晋侯便突然觉得阵阵阴风席卷而来,禁不住寒毛倒竖。自己机关算尽,没想到竟还是落得如此下场,其实打从弟弟公子简要救袭位的那天起,自己就已经陷入死局了不是吗?一直以来,自己的困兽之斗都是徒劳而已,连残喘都苟延不了。可是对于天子的旨意他又无计可施,左也不是右也不是,他觉得自己再也撑不下去了,只觉得喉中一股腥热之气涌向舌根,眼前黑乎乎的一片,接着便闷哼一声栽倒在地。
众人见状忙冲上去围住晋侯,掐人中的、喊着“快请医官”的、七手八脚抬人的……方才还安静的大殿顿时一片混乱。
此情此景,叔带自然不会置身事外,可是他有意帮忙却也无从帮起。他觉得晋侯不像是装模作样,便猜想他一定有难言的苦衷。
医官诊断之后,说晋侯是急火攻心所致,加上原本身体就没有大好,如今病上加病所以症状不免严重些。
“如此一来,要想痊愈恐怕就更难了。”医官摇着头对世子道。
这夜的迎宾宴飨,世子代替君父盛情款待了叔带,整个过程礼数适当、周全,没有半分逾矩之举,亦没有分毫不周之处。
一直以来,晋侯去宗周朝觐的时候多半会带上晋仇,因此叔带对仇并不陌生。不过也谈不上熟悉,因为那张鲜有表情的脸真的没有多少内容,总是一副拒人千里之状谁还愿意与之恳谈呢?更何况在叔带眼里,仇不过是个乳臭未干的孩子,能有什么见地?
“然而自今日起,不得不对他令眼相看了。”宴飨结束后,叔带的心底总会响起这样的声音。他觉得这个年轻人目光中虽透着清冷却并不阴沉,倒更像是一种躲闪、一种逃避,他又想到,自己被天子选做随身护卫的时候,不也是晋仇现在这个年纪吗?看来少年老成的大有人在。
回到馆驿已是二更时分。一路飞驰从镐京赶到翼城,奔波劳碌不在话下,按说应该精疲力竭倒头便睡,可是不知为何,此时的叔带竟然睡意全无。于是他索性让守门人留了门,自己只身去街巷里闲逛去了。
微亏的月下,除了间或从巷陌的民居里传来几声犬吠,深夜的翼城安静得很。一路上叔带也遇到几路巡夜的士卒,每一队都对叔带进行了详细的盘查并认真查看了他的牌符。叔带一向觉得晋国士兵训练有素而且勇猛机警,如果说一连好几个月都拿不下姜戎的话,要么是公子简不肯出力,要么真如公子简所说,晋侯派出的都是老弱病残,抑或二者兼而有之。不过从翼城的繁荣和民众的安居来看,晋国倒是一团和气之象,并不似公子简说的晋侯一心只想铲除异己,不管黎庶的死活……
正思索间,今夜一直尾随的轻微步履之声再次传入耳中。
“是晋世子吧?”叔带停步转身,借着月光向后看去。
晋仇没想到叔带竟然知道他一路上都在尾随,稍做迟疑,然后便从暗影中闪出来,作一长揖道:“晋仇见过使者。”
叔带拱手还礼,问:“不知世子一路相随有何贵干?”
“今日晋国对特使多有怠慢,还望特使不要见怪。晋国的无奈父侯不想张扬,也慑于天子之威不敢明言,可是晋仇觉得,有些事,应该告知天子,不然长此下去,晋国危矣。晋仇未谙世事,不知轻重,求特使指点一二。”
“世子不妨直说。”叔带示意晋仇讲下去。
于是,在朦胧月光笼罩的翼城街巷中,晋仇将晋侯与晋叔简之间的恩怨隔阂以及各方顾虑,细细阐述给了叔带。
“原来如此,大王果然没有猜错。”叔带心想,他对晋仇说道:“接二连三地收到公子简的求援书,对晋国的局势,大王已然猜到几分。不过在下以为,世子面见天子时仍然不宜多言,因为晋司徒已在呈给天子的书信中诉苦在先,世子再说无益。不如表清者自清之态,大王自有公论,或许司徒之言可以不攻自破也未可知。
“日间,晋侯殿下急火攻心以致昏厥,叔带深感伤怀。其实晋侯殿下忧虑的不只是司马的咄咄逼人,他还担心大王会把世子扣为人质。”叔带看了一眼吃惊的晋仇,接着说道:“请世子转告君侯,天子之意叔带不敢妄猜,但叔带敢以项上人头担保世子性命无忧,世子回去还请贤侯宽心。”叔带拱手道:“叔带职责所系不敢多言,言尽于此,请世子好自为之。”
叔带话虽不多,却字字珠玑,每句话都言中关键。晋仇心头的巨石终于落下,顿时觉得神清气爽,道:“多谢特使赐教,晋仇毛塞顿开,受益匪浅。”
当晚,晋仇一直陪在晋侯身边,待晋侯幽幽醒转,便将先前与叔带所谈的内容一一告知父亲。晋侯听完满怀感激,在仇的搀扶下挣扎着跪起身来向着宗周的方向下拜,“晋弗生多谢天子庇佑!”
临近分别,父子二人很想彻夜长谈,尤其是晋侯,这种久违的父子心贴心的感觉让他支撑着想要把自己大半生悟出的周旋之道教给晋仇,好保他在天子身边左右逢源不受欺凌,然而他心有余却力不足,只好作罢。第二日朝食已毕,晋仇便跟着叔带踏上了去往宗周镐京的征途。此去祸福难料,父子之间多少牵挂与不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