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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第十一回 御驾亲征 此时此刻, ...

  •   第十一回// 御驾亲征
      一路风餐露宿、越山岭趟大河,从翼城出发的第四日仇随同叔带一起进了宗周王宫。太宰仲山甫陪同宣王在燕朝(即路寝朝堂)接见。遵照礼仪,晋仇将父亲敬献给天子的两对玉璧以及自己预备的玉爵呈给宣王。
      不管宣王内心作何想法,至少表面上对晋仇是热情的——
      晋侯安好?晋国年景如何?晋国子民安居否?诸如此类的问题宣王问了个遍。
      晋仇逐一作答,不卑不亢、条理清晰、礼数妥帖。君臣四人相谈甚欢,连姜后派人送来的午食都被遗忘在一旁,不觉间已是日暮黄昏。
      “晋仇看似孤傲冷漠,骨子里期藏着隐隐的热情,应该是个可信、可用之人。”宣王想,“看他举止有度、思辩敏捷,加以历练栽培,也必定会是栋梁之材。”
      思忖之间,宣王的目光佯作无意从仲山甫的身上掠过,只见向来挑剔的太宰竟也一脸赞赏地看着晋仇。宣王确定,自己没有听信公子简的一面之词是对的。这是晋仇第一次单独面见天子,没有父亲、师傅在身旁他仍然能做到气定神闲、大方自然,没有半分装模作样的痕迹,透不出一丝浮躁轻佻的气息,如果不是平日里便敬天、尊王、尊礼,又怎能做到这些?
      “好你个叔简,看来你诬陷晋侯的那些话竟是为了借孤王之力夺位!孤王坐拥天下,岂能容你戏耍于股掌之间?”宣王心想,“别逼孤王御驾亲征,不然无论胜败你都难逃一死!”
      当夜的宴飨,宣王为晋仇安排的是款待诸侯国正卿所用的礼仪,除了一众卿大夫之外,还有太子宫湦陪同。
      献礼毕,宾主落座,乐舞开始。
      谈笑间,宣王问:“晋世子如今既然已经到了王城,不妨多住些时日,待公子简凯旋庆功之日再回晋国如何啊?”
      晋仇一听,知道天子肯定是想把他当质子留在王城无疑了,父亲猜对了。自己当质子倒无所谓,可是父亲病重,早就想上位的叔父拥兵在外,晋国朝内又有那么多传闻中是叔父朋党的重臣,他怎么能一直待在王城等着叔父凯旋,而留父亲一人独自面对这些呢?想明白之后,晋仇恭敬地说:“承蒙天子厚爱,能在天子身边历练是晋仇的福分,等到三五年之后叔父凯旋之时,臣一定会武艺精进、才学满腹。天子恩德晋仇无以为报。”说这番话的时候,晋仇故意把“三五年”加重了语气。
      “哈哈哈,论晋司空的才能胆识,击退姜戎岂需三五年?”宣王开怀笑道。他认为晋仇终究是个孩子,把什么事都看得太难了。
      晋仇面露惭愧之色,离席叩首道:“晋国之罪!”便俯在地上不敢抬头。
      宣王见状,先是有些莫名其妙,然后便想到了公子简派人从千亩送来的声称晋侯无德无能的书信,又想到开宴之前叔带对晋国之行所见所闻的汇报,渐渐地笑不出来了。晋国兄弟斗法,内乱在即,谁还顾得上为天子赴汤蹈火?
      殿内热闹的氛围逐渐冷却,须臾之间,坐无虚席的大殿便只剩乐舞之声还在梁下廊间穿梭,那么刺耳。
      仿佛过了千年,宴飨终于在肃穆中结束。大家匆匆散去,唯恐落了后。

      初一,朔日,天子在治朝听取公卿大夫士们陈奏国事。
      诸事已毕,宣王道:“孤王继承大统近40年,幸赖诸位贤卿鼎立辅佐,大周才得以处处祥和,人人安居,重新建立盛世大周全赖诸位贤卿及各路诸侯之功,孤王铭记于心。因此,无论哪一个邦国都鄙陷入危难,孤王都不会坐视不理。如今晋侯久病难愈,又要驻守千亩抵御北面凶猛之戎、狄,孤王于心不安。而今秋收将毕,为使天下早日安定,使晋侯摆脱征战之苦安心休养,孤王决定率军亲征戎狄。”在众卿大夫们的错愕中,宣王豪情万丈地道:“孤王要让四夷闻我大周之威名便肝胆俱裂,世世代代甘心向我大周称臣。”
      宣王的语气不容辩驳,事情拖了这么久,他再也不希望有人站出来说诸如“请大王三思而行”之类的话,几思都没用,武力才是压倒一切的真理。北面的诸侯国不少,可是没有哪个国家的实力能与晋国相提并论。而他迟暮之年,哪里还能等到晋侯兄弟争权夺势的战争结束?他恨不得马上就让那些野蛮人知道,大周天子神威横行天下!也好让四夷绝了背叛周天子的念头!
      再看仲山甫,泥塑一样坐在那里,眼观鼻鼻观心,看不出有话想说的样子。宣王松了口气,“看来,太宰今日不会与我为难了。”但同时他又觉得心里有些空,忍不住又看了仲山甫一眼。大臣们的观察力向来敏锐,顺着宣王的目光一起望向仲山甫——那张面无表情的脸。
      “此次亲征,孤王不想扰民,仅从宗周六师中调集战车四百乘,再由江汉调集战车两百乘直奔千亩,大司马尹吉甫任先锋,王子余臣为副将随孤王同去,虎贲氏叔带……”
      “臣虽年老却仍然耳目清明,身手尚算矫健,愿为大王驾车。”赵奄父不等宣王说完,插话进来。
      宣王刚想要说什么,赵奄父又道,“臣身经百战从无失误,且身为天子大驭,臣理应尽忠职守。”
      “臣,杜恒,愿为天子戎右!”奄父的话宣王还没来得及回应,杜伯紧接着站出来道。
      出征在即,卿大夫们个个争相参战本是作君王的最欣慰的,但宣王知道他们争着要去的原因——
      赵奄父,虽是天子大驭,但宣王念他年势已高,从之前的几场仗开始,他便已经不再亲自出征了。叔带不是他的长子,不能承袭他的爵位,但宣王却视其为心腹,因此免不了破例让身为虎贲氏的叔带为他驾车。这次奄父主动要求随王驾出征,一定是护子心切,他是觉得王师一定会失利,担心叔带有个好歹。
      而杜恒,从他那视死如归的神情看,就知道他是心有惭愧,想以身殉国来结束他尴尬的余生。

      宣王瞥了杜恒一眼,鄙夷道:“缉拿妖婴之事你办得如何了?三年啦,可有眉目?”
      杜伯惭愧道:“臣无能,尚未完成使命……然而大战在即,臣愿以七尺之躯报效大王,将功赎罪。”他定了定神,提气道:“此战,只要臣还有一息尚存,决不使大王损伤一丝一毫。”
      宣王怒道:“大兵未动,你怎知孤王不会完胜而归?孤王身经百战,虽说不是逢战必胜,却也不畏浴血,身先士卒,孤王自有上天护佑,无需你挂怀。”
      杜伯自知失言,讪讪然退回席上。
      这次出征,他是去不了了。自从接了这寻访妖婴的差使,虽说原来的职爵未变,但宣王却不再委他以重任,明显是对他心存忌惮,每日间尽是些繁杂琐事,天天带着一众士卒在坊间田野四处奔走,却没有一丝进展。若长此下去,宣王还不如剥夺了他这宗周中大夫的爵位,让他回到杜国脚踏实地做他的诸侯,至少他还能致力将杜国发展壮大,至少可以没有顾虑地为自己深爱的女人设个牌位,为她祭祀,替她祈福……
      杜伯只顾自己的思绪飘向远方,忽然听到宣王的声音传入耳中:“……郑伯有百战不败之勇,如此就仰仗郑伯了。”
      郑伯道:“臣定当不辱使命!”
      宣王看向赵奄父,又道:“孤王本想让叔带做孤王戎佑,既然二位极力自荐,孤王便不再坚持。不过,叔带是可塑之材,孤王有意历练他,这次他虽不能为孤王驭车,但孤王还是希望他作为参将同去,大驭不会舍不得吧?”
      赵奄父眼底无法抑制地流露出些许令人难以察觉的失望,却仍旧道:“承蒙大王厚爱,臣岂能不识时务。”
      宣王如释重负道:“既然大事已定,大司马即刻起便可准备出征事宜,待秋收结束后大军开拔。太宰,”宣王向一言未发的仲山甫道:“太宰,太子宫湦虽然年龄尚幼,可是孤王知道他聪慧、仁慈,这次孤王远征,希望他能在太宰的辅佐之下监国,太宰意下如何?”
      仲山甫面无表情道:“此是臣职责所在,不敢荒怠,若臣能力不济,还有其他的公卿大夫也会全力效忠……只是,大王……”他稍作迟疑,嘴角不易觉察地抽动着,似有万千话语要说,最后却道:“臣……恭候大王凯旋……”

      回到路寝,宣王命内史将早就拟好的信函派人送去给公子简,大致的内容是让他严防死守,等候王师。
      收到天子信函的公子简坐在营帐中主帅的位置上,穿过帐门,目光涣散地望向外面,道:“恐怕,我们的计划要落空了,不但没拿到晋国的兵权,还招来了王师。六百乘战车哪!戎狄哪里敢招架?我看他们不望风而逃就算有骨气!”
      未及家宰拥答话,公子简一掌拍在案几上,“如果本公子想打,仅凭这百多乘老病之卒也能将那些野蛮之人驱离大周边境!何劳王师亲征?可是本帅,却在这里等了半年之久……恐怕,在周王眼中,本帅早已不是英勇的悍将……”说到最后,公子简的声音低下去,无限感慨。
      “公子无需气恼,”拥轻笑道:“公子不是要在这里等,而是应周王之命‘驻守’。就算公子驱逐了姜戎,我们那位君侯也会借机阻止公子回师。”
      公子简瞥一眼拥,道:“既如此,先生当日为何劝说本帅出来驻守?这一出来,如何回得去?”
      拥仍然不紧不慢地道:“因为只有这样,公子才能一步一步名正言顺地拿到兵权。留在翼城,公子便只能等,大权都在君侯手里,他哪怕做一点小小的动作,公子的大位便难说了。”
      公子简一时语塞,脸涨得通红,道:“你说这周天子,他能让鲁国废嫡立庶,能容忍卫侯逼死兄长自立为君,为何偏偏不允许我能者掌权?论带兵、论决断、论治国,我叔简哪一点不如弗生?”
      “即便是天子,也得唯天命是从,谁都胜不了天……所以,只要天没塌下来,我们就有办法……”拥一面寻思一面看似自言自语地道。
      “此话怎讲?”公子简不耐烦地问道。
      拥仍旧不急不忙,缓缓说道:“王师要等秋收结束之后才会起程,再加上路上耗费的时间,等到了千亩就已经是北风卷地、寒气袭人了,天气变化无常,说不定哪天就会风雪突袭。刚才送信使前去歇息的途中,我跟他聊了几句。听说天子亲征期间,宗周由太子监国,所以我猜天子一定会因为放心不下而打算速战速决。他以数万精兵呈屠戮之势攻击戎、狄联军一是为了雪四年前败给条、奔二戎之耻,二是为了重振雄风,震慑四夷,所以我猜,他要的是一举歼灭,不留活口。因此王师为了轻装速行,将士们带的御寒衣物一定有限,而如此一来,王师大军最怕的便是天气骤寒。万一交战日期被一再拖延,他们备的粮草又有限,到时候饥寒交迫,虽然大军数百乘,却也不一定能战胜得了谙熟此地环境的戎狄联军。据在下所知,过冬的粮草他们早在盛夏就已经开始准备了,吃穿用度早就储备停当,若我们能将两军对战拖延到天寒地冻的隆冬,公子还愁王师不败?若宗周六师都败在千亩,公子您在天子心中有多重要,我想不用在下说下去了吧?”
      公子简的情绪缓和下来,道:“先生之言有些道理。只是天子手下战将云集,先锋尹吉甫更是用兵如神,率领这数万兵马,恐怕要要踏平千亩亦非难事啊!”
      “公子别忘了,近几年来屡战屡败,谁还想打仗,四年前他不是也被打得惨败而回吗?再说了,挂帅的是天子,战将再多再勇猛又能如何?没有调兵遣将的权力,他们不过就是级别更高的卒而已,大不了在战场上多砍几个首级,于大局却无补。”见公子简还有几分犹豫,拥又道:“看天子的安排,他已经不再信任公子了,抑或他从来就没有信任过您,从前的亲近也不过是在敷衍。若使王师惨败,公子或许还有一线生机,尚可从长计议扭转局势,不然恐怕……性命难保。”
      公子简愣了。拥说的这些他不是没想过,然而此刻被这么直白地说出来,他还是有些不舒服。
      “拥有一计。”拥道,“我们可以悄悄去跟戎狄通通气,与他们交换五千士卒,就挑我们最精良的心腹精兵换他们的老弱病残。晋国本来就有不少外邦黎庶,多部落通婚杂居,把他们换过来一定不会被识破。为防走露风声,家臣愿意亲自去会一会戎王,戎王是聪明人,他一定会跟我们合作。
      “到时候,就算天子速战速决执意强攻,我们在戎狄的五千精兵也会帮助他们提高战力,而戎狄在我们队伍中的五千人马,则趁周戎混战之机倒戈砍杀周师,战场纷乱王师一定会陷入被动。待收兵之后,我军混杂在戎狄的精兵和戎狄混在我军中的士卒都随戎狄退去,就算周王觉得不对劲查下来,也无从查起,一切神不知鬼不觉。”拥沉稳地道。
      “这岂不是等于我们白送给了戎狄五千精兵,又为敌方在自己的队伍里安插了五千奸细?”公子简很吃惊。
      “正需如此。”
      公子简深吸一口气,“先生多智,子简佩服……如果我没记错,先生的母亲是北狄人吧?”
      “是。”拥答。
      “可子简是晋国人,武王之后,怎能行这等不义之举?”公子简不为所动。
      拥道:“公子,非常之时要行非常之事呀!若不折损王师的兵将,天子如何肯退兵?公子又何以自保?既然想成就大事,公子又何必拘束这些小节?就像公子刚刚所说的卫国、鲁国的国君,靠仁义礼孝他们哪个能坐上诸侯之位?”他又做出凛然的神态道:“若公子拘于礼教,还是请您效法周公安心辅佐幼主吧!再莫有执掌一国之念。拥也好安分地做个保家安国的贤臣,免得事败之后身首异处还要被后人唾骂。”
      公子简想说什么,却又无从说起,沉默片刻才低声道:“不到万不得已……子简绝不行人神共弃之举……”言及此处,他突然想到一个办法,脱口道:“若我在天子大军到来之前便拿下戎狄,使这帮蛮夷远离大周,永不敢来犯呢?”
      拥道:“周王刚决定王师亲征,公子便以神速拿下戎狄,公子觉得天子还会信任你吗?”
      公子简无言以对,等着拥继续说道:“时至今日,唯有王师大败方有转机。”
      “至少……”拥见公子简迟迟不肯表态,无奈地道:“至少要将坚守不战便可耗得周师败退的消息透露给戎狄吧?不然,他们……我们哪有胜算?”
      公子简挥挥手,道:“随先生安排吧。”心里却想,只要戎狄联军别一听到王师要亲临的消息便闻风而逃就好,不然大军一路奔波而来却扑了个空,泄露军机之罪你我一样担待不起。
      此时此刻,公子简觉得自己成了刀俎之间的肉——天子是刀,拥是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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