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吸血鬼小姐，靈狐小姐》纸月堇

26、第二十四章 活着，便还

　　曾经一名哲学家说：在一片至黯无光的黑暗中，你无感知，无物无身躯，当然也无法触摸自己身体，那么，你如何知道自己还存在？记忆。他说。只要你还有记忆。
　　这便是记忆的重量所在。像一条粗矿的带锈腥味的船锚，将你栓于这个浮荡世间。
　　梵三在这黑暗里头，仅能依赖的，便是这星光一般微弱但确实的记忆：关于母亲的脸，在灯下缝补她跟人打架被撕破的衣袖；关于邻桌偷偷借给她的橡皮擦；第一次饮用血食，血液通过食道的温热快感；还有胡灵。胡灵胡灵。她一颦一笑，最后绝望的哭喊。
　　可以的话，真希望最后一面留下的是更美丽快乐的回忆。
　　梵三叹口气，却不能确定那声音是真实发出，还是脑袋中认为「应该」听到声响的幻觉。睁眼与闭眼再无区别，因为不论上下左右往哪一个方向都是无尽的黑暗。
　　这就是生不如死么？
　　母亲在梵三印象里一直是寡言的，话不多，却总是温柔地笑着。对她也很少训斥，只一回，母亲蹲下来与她平视，盯着她的眼睛说：不要随意说违心的话，因为出口的言语是有力量的。那时她五岁，说她要杀了隔壁取笑她的黎胖子。
　　在那栋避难的旧公寓底下，她背着胡灵走在人群之中，她说：被捕的话，应该会生不如死吧。
　　她错了。
　　因为即便如今这番模样，肩不能抬、眼不能睁无法动弹地禁锢在棺椁之中时间感和空间感统统被剥夺的如今，她仍是庆幸，活总是比死亡强。
　　活着，便还有机会。
　　来找我。她（感觉自己）张嘴说。顿一顿，试着更大声一些：来找我，胡灵。
　　住在隔壁的黎胖子，当晚发高烧死了。

　　那天夜晚，她们凭着胡灵的灵敏直觉，顺人群避开了黑翼和长老的搜索。
　　梵三在一家杂货店给胡灵买了双解放鞋。又从行李袋中找出两条牛仔裤，换了身上的睡裤。因为血食的缘故，如今梵三倒不怎么觉得冷了。
　　小县城的交通混乱，既无红绿灯也没有正式公交车。火车站在十几公里之外，人口进出大多靠城中央的长、短途汽车站。梵三没怎么犹豫，便上了街边拼车去隔壁周至县的黑车。
　　车子是七人座的面包车，加上她俩却挤下九个成人和一个半大孩子，挤得胡灵后来干脆坐到梵三腿上。车厢里一股奇怪的脚丫子臭味，又像混着香水的汗臭，带着酸。梵三觉得那是狐臭。
　　后来梵三曾问过胡灵，怎么她身上没有这类味道？
　　胡灵一副「我都不想理你」的神情瞄她一眼，隔一会才解释说：原本大部分狐族便没有体味，倒是有种猴狐受到威胁时会释放臭气，那气味三丈之内不论人畜，闻到都要口吐白沫。
　　这么厉害！梵三想象了下被气味熏得呕吐的情景，觉得喉咙深处有什么在搅动。她庆幸自己喜欢上的不是猴狐一族。
　　但这时车厢内的味道已经足够梵三头晕脑胀。幸好她们坐在最后排靠窗的位置，便将车窗放下一些。风灌进来，带来一股夜晚特有混着露水、植物、尘土的味道。
　　「作死咯。」隔壁座的妇人发出一声喊，一手伸过来抵着胡灵在车窗附近抓来挠去地找车窗按钮。「这小孩子怎梯吹得风？要似受凉可不一下就生病住院？」
　　「嗷！」妇人嚎一声，手像碰到烙铁猛地缩了回去，颤颤地就着飞快闪逝的路灯去看。那胖滚滚的手背上起了一排密密的血珠子。妇人大张着嘴，上了岸的鱼那样无声地张合了几下嘴唇，终于尖叫出声：「作死的啥子东西！我被咬啦！见血了见血了！赵老三你这黑心车上出的啥子，我家大彪可饶不得你。哎哟哎哟……」随着喊叫，她身旁的孩子也哭嚷起来，在车内此起彼伏。
　　「闭上你妈的鸟嘴！」前头司机吼了句。「再嚷嚷你俩都给我下去！」
　　「哎哟！我的妈哟！大彪哟，你妈快被人欺负死咯。」妇人像找到对手似地叫得更大声了，一边取出电话来。「我给我儿子电话！让他评理，让他找、找警察同志来评理。啊！！哎呀！哎呀！」
　　电话掉到座位底下，妇人这回捂住了腰，嘴上喊着要死了要死了。梵三不怀疑如果这不是在车上，她估计要在地上打滚。看一眼怀里的胡灵，正好整以暇地闭着眼养神。她拍拍她后背，轻声说：好了好了。胡灵睁开眼懒洋洋地扫一眼妇人，过一会抬手，将车窗全打开来。
　　这时车吱一声停住，司机下车绕到右侧，「哗啦」很干脆地拉开了车门。「大彪妈你俩给我下车。」
　　「不是。」妇人捂住腰，一手护着小孩不肯挪位置，叫嚷了这么一阵声音有点哑，「老三，赵老三不是我瞎嚷，是真有东西咬我呢。」
　　「放屁！那东西怎么只咬你不咬旁人？」司机抬手指指梵三和胡灵，「你看看，人家两女娃娃被你挤成了啥样！你每次只缴一份钱，倒坐两个位子，我看着彪哥不容易不跟你计较，你倒好，找场子来啦！你给我下车！」
　　妇人一下子安静下来，只哆嗦着不肯动。司机等了一会。为了省过路费和避开检测，车子走的是国道，如今夜深僻静真不好将这妇人小孩丢下不管。想想骂骂咧咧地关了车门，重新回到驾驶座去。车又开动起来。
　　「妮子，你关关窗么。小孩子似在受不得风。」
　　「好。」梵三温和地答应着，将车窗关上只留一点小缝隙。
　　「妮子。」妇人将身躯往梵三这边挪了挪，「帮忙捡捡手机呗。人老了，眼睛看不见，这腰也弯不了。」
　　「这个……不好意思，我朋友正睡着。等下车时帮你好么？」
　　「下车？下车就忘了呀。」妇人又挪过来些，大腿热热地挨在胡灵小腿，立即惨叫一声又退了回去。「这、这……」她那小眼珠子乱转了半天，瞅瞅胡灵又瞅瞅梵三，转头去看司机一眼，终于将孙子抱到腿上，离她俩远远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