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鬼》鱼若依

8、第 8 章 昏迷的这几

　　昏迷的这几日，张启山陷在不断浮现的记忆片段里，像是在做梦，又像是真的发生过。迷迷糊糊、反反复复地重复叫着同一个名字，自己却全然不知。
　　眼皮一点一点抬起，外面的光芒照亮了他的瞳孔，留下一张熟悉的脸。
　　“苏……苏珩……”张启山强撑着要起身，心里惊讶于自己见到那张脸后，一闪而过的窃喜。
　　“我现在是周霆琛。”
　　周霆琛叹了口气，还是上前扶了一把，也不顾张启山疑惑的目光，兀自扯开他的衣服，细细察看背后的伤口。
　　白色毛发扎的很深，如果不是有玉衡在手，他也不知道能不能捡回张启山一条命。周霆琛心里后悔，竟然搞出了这么重的外伤，他应该在离开墓穴之前先解决了白毛焦冥的。
　　“你……你的脸色看上去很不好。”张启山刚刚转醒，身子有些虚弱，只得靠抓着周霆琛的臂膊借力才勉强控制住自己不倒回床上，关切的目光发自真心。
　　周霆琛经历了渡魂，自身也还没有完全好，又奔波劳累赶到长沙；方才，又为了救张启山，强行运行尚未复原的法力使用玉衡。先前担心着张启山的伤势，并未察觉；这一提醒，周霆琛顿觉虚乏之感排山倒海地袭来，赶紧凝神屏息，缓了缓疲惫。
　　“无妨。”周霆琛轻声应着。
　　“你…….是陈王苏珩吧？”张启山问得小心翼翼。
　　周霆琛浅浅一笑：“我是，也不是。你若要问我真正是谁，我便告诉你，我叫欧阳少恭。”
　　张启山有些语塞，他的确是想过要问清楚究竟是谁，却没想被对方看穿了心思，抢了先机，一时间觉得自己和眼前的这人相比，寻常的盘问技巧根本占不到任何便宜。
　　“欧阳……少恭？欧阳姓氏的起源可追溯至大禹时期，可不多见啊。”张启山顺着话说道。
　　周霆琛正取出自己配制的伤药，准备涂抹在张启山后背的伤口上。听到张启山刻意地套着近乎，却难掩藏在语气深处的疏远和戒备时，心中生气，手指一用力，足足一瓶药粉全洒在了露肉见骨的伤口上，疼得张启山直呲牙。
　　“这样就忍不住了，张大佛爷不是一向很厉害的吗？”周霆琛收起药瓶，冷冷说道，“陈王墓中，一人力抗白毛怪物，豁去性命也要保护的齐八爷，你们关系很好。”
　　“他是我的兄弟，也是承我之情才下洞的，断然没有将他折损在里面的道理。”张启山拉起衣服，扣好了衣扣，正色道。
　　“兄弟？你九门之中，兄弟何其多，今天你能救了他一个，明天你又能救几个！”
　　转世了几次，还是改不了这个甘愿为兄弟赴死的臭毛病。
　　看周霆琛说的激动，张启山心中越来越疑惑不解，他与眼前这个人只算是初相识，为何总觉得他们应该认识了很久很久；对于周霆琛的所有莫名其妙，他也提不上脾气，反而有些心虚地想去包容讨好。
　　“你初来长沙，还不曾有朋友和兄弟，你或许不明白。”张启山已经披好了外衣，周霆琛的伤药果然有奇效，方才还觉着伤口撕裂般的疼，现在竟可以自己挣扎着下地了。
　　周霆琛暗暗捏紧了手中的小药瓷瓶，是啊，是不明白。
　　我所拥有的，我能拥有的，最后都被老天夺去了，我又如何不明白？
　　“对了，你和老八有仇吗？每次见你看他，眼里都有敌意。”
　　张启山坐在床沿，问了这样的问题，问完自己也觉得好笑，咧着嘴呵呵笑了起来。随着唇角轻轻一勾，小小深深的酒窝荡漾在笑容里。
　　周霆琛看着，竟有些醉了。
　　张启山惊觉自己有些失态，收起了笑容，甜甜的酒窝也找寻不见。
　　“我只是，对围绕在你身边的人，感到讨厌而已。”周霆琛说着心里的话，转而又觉得有些不妥，忍不住问，“很明显吗？”
　　张启山看着周霆琛一脸认真，有些语塞，简直是非常明显。
　　“你救了我一命，要我怎么谢你？”
　　周霆琛眯着眼，望着张启山，陷入了思考。
　　张启山咽了咽唾沫，无来由地有些紧张：“你初来长沙，或许有需要我帮助的地方，可以随时找我。”
　　“听说你张大佛爷的家里，藏着不少宝贝，里面肯定有许多珍稀的药材吧。”周霆琛说。
　　“自然是有。”张启山老实回答。
　　“那不知我这个救命恩人，是否有幸一观，又能否向张大佛爷求取一二。”
　　这么一说，张启山当然是不会拒绝的。他起身整了整衣服，回道：“随我来。”
　　“砰！”门被撞开，解九爷抱着齐铁嘴，一脸狼狈，显然是先前在门外，努力阻挡着齐铁嘴贸然闯进佛爷的房间。
　　“佛爷，你的伤？”解九爷看了看周霆琛，又看了看张启山，问道。
　　“已经没有大碍。”
　　“想不到医术高明的周先生，竟然就是沈之沛将军麾下最厉害的黑鹰杀手，情报锄奸，出神入化。”齐铁嘴挥了挥手中的一封电报文书，迎上周霆琛危险的目光。
　　“沈之沛将军……周霆琛……我早该想到的。”张启山心中一瞬间明亮了起来，难怪觉得名字听起来熟悉，他曾在南京与周霆琛有过一面之缘。
　　沈之沛虽表面上没有严词声明主张抗日，可是暗地里派黑鹰刺杀了不少亲日的汉奸和日本军官。张启山心里不由地对周霆琛又感亲近了几分。
　　他接过齐铁嘴手里的电报文书，往桌子上随意一搁，便拉着周霆琛往自己的书房走去。
　　“我收着的几味药材，虽然称不上极其珍贵，也是千金难求的。”
　　“是吗，那我倒是要去看一看的。”
　　两人的声音渐行渐远，留下齐铁嘴和解九爷懵着站在房间里，面面相觑。
　　周霆琛在佛爷府待了几日后，见张启山的伤势好得差不多了，想到自己此番来长沙，还有任务在身，便找到张启山辞行。
　　张启山心中不舍，与周霆琛几日的深交，常常畅谈一整夜。周霆琛作为欧阳少恭的半身托世，本就有着一张与少恭一模一样的脸，一抹轻瞥，一个回首，都散发着翩然不沾尘世的仙气。
　　“霆琛，你到长沙还未有几日，哪里有落脚的地方，其实你可以住在我家的。”张启山忍不住说。
　　“住你家？”周霆琛微微挑眉，微笑着。
　　“对啊，我家有很多房间，你可以随便挑。”
　　副官站在张启山的身后，听了佛爷的话，忍不住心中腹诽：“佛爷府从来不留外人住过，就连八爷来府中串门子，吃过了晚饭也必定是要回去的。这位周先生，佛爷竟然主动开口挽留，想必在佛爷心里，已是非常重视的了。”
　　“启山，将军那儿我还有很多事情要处理，住在你这多有不便。更何况，咱们住的并不远，门对门的，你也可随时来找我。”周霆琛带着一贯的微笑，如沐春风，直吹到张启山的心里去。
　　张大佛爷抬头看了看临街对面，才想起短短几日，对面已经起好了一座宅子。这才讪讪地笑了，挥了挥手，副官上前递上了一个锦盒。
　　“这里面是你看中的几味药材。”
　　周霆琛把头一偏，看着锦盒，似是十分满意，伸手接过锦盒，道了一声：“多谢。”
　　周霆琛走后，张启山才走回府里。齐铁嘴终于忍不住拉住了副官，打听着：“佛爷给的锦盒里，装了什么药材？”
　　副官看见佛爷已经走远了，才轻轻地回答：“佛爷暗房里收藏的药材，都给他了。”
　　“什么！”齐铁嘴一惊，“那鹿活草、麒麟竭那些呢？”
　　“给了，都给了。”

　　周府。
　　周霆琛拿着药，直接回了府。他在内堂选了一处僻静的地方作为制药的屋子，把锦盒里的鹿活草、麒麟竭、蓝蛇胆等稀有的药材摆放在药材架子上。
　　他有些心烦地甩了甩衣袖，才想起自己的这一身黑衣皮靴的装扮，早已不是往昔的宽袍广袖，手中的琴也没有了。
　　每一次渡魂后，他都会问自己，自己是谁？
　　是欧阳少恭？是苏珩？还是现在的周霆琛。
　　他总是想不出答案。
　　因为渡魂，他承载了数千年的记忆延续；也因为渡魂，他除了陵越，再也不曾有过其他在乎的人。他是羡慕陵越的，每一世走过奈何桥，喝过孟婆汤，就能忘记前世种种，转世重来一次；自己呢，只剩下数千年无边的孤寂，等待着陵越的转世再次出现，令人疯狂。可他同时又觉得庆幸，至少他还记得，他还能活着。
　　等到丁隐的出现；
　　等到张启山闯入墓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