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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四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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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朝有规矩,新帝未登基前,太后的尊位是不可拟定的,因此到现在,后宫之主仍是皇后之称。王皇后年轻时是美人,如今虽然色衰,但气度端庄也非凡人能及。但因着连日守灵,皇后的精神并不甚好,红肿的眼泡似刚刚消退,外框一圈嫣红,旁人看来,只知先帝与皇后情深义重。
太子赶忙迎了上去,却刻意没有从魏无忌手上接过搀扶,而是躬身行了一礼,便划清一个距离,恭恭敬敬道:“儿臣见过母后。”
皇后上去拍了拍他手背,“太子不必多礼。”视线扫过旁人一圈,笑容则更为和蔼,“太子妃与翁主也在呢?”
两人谨身一福,皇后抬了抬手,示意她们起身,太子妃眼睛机敏一转,便盈盈上前搀扶,魏无忌自是退后一步,礼过之后冷笑着站在一旁观看这一家人母慈子孝。
“母后晌午刚回宫用膳,怎不多歇歇,这里有太子和儿臣在,您且安心。”太子妃小心翼翼将蒲团摆正。
皇后点了点头,“本宫一个人,在宫中也歇不安生,不如来这里陪陪先帝。”说完又朝太子道:“倒是你,也该回去休整了,明日小敛,再过二十五日便要大敛,丧礼的良辰是算定不能改的,但你登基的事宜不能马虎大意,新朝开元,事情便接踵而来,先帝这一撒手,军机处有多少奏折等着批红,厂公说是也不是?”
魏无忌被突然提起,微微一惊后笑道:“娘娘说的是,这几天停朝,地方上呈上来的奏折如山堆砌,咱们能分担的也不过是将折子分类划好,不过娘娘放心,紧要的事可一个没耽误,其余能搁会儿的,全待新皇登基后再行定夺。”
东厂这是将自己摘了个干净,说得自己谨小慎微不敢僭越,其实不然。大周先祖宠信宦官,才落到了如今这个局面,这江山万里,哪个不是先过一圈东厂的眼,如今厂公倒会开脱,说什么批红奏阅全待新皇,实则能摆放至皇帝眼前的,都是他筛过一遍的。
这种话听过了也就罢了,太子命苦,年幼时丧母,自小寄养在皇后身边,到底比不了亲生的,好在太子勤勉又争气,到了这个岁数,大风大浪也都闯过了,如今这零星动荡,对他而言,不过是一道阴沟,他行得稳,又有胜券在握,远不至于翻船。
上了位定要好好整顿朝中风气啊,东厂、锦衣卫,乃至皇后、淑太妃,自是一个都少不了,手底下的人都听话这皇帝做着才像回事,不然傀儡帝一般,被人掐着脖颈子,怎么着都受擎肘。
一段客套结束后,便又是新的一轮举哀,灵雎是未出嫁的闺阁女子,大人们说事,她只能站在后面安静听,若是有人问到她一两句,她则要巧言回避,这样才显得聪明,是年轻女子该守的本分,她从小到大受此熏陶,十五年也没弄明白,这些事为什么她不能听不能说,皇后便可以,淑太妃也可以,难道嫁入皇宫的女人就不是妇人了吗?还是说这权力只能由当权者手持把控,若有旁人干涉,便是不守妇道的重罪,独权得很,她们不过是怕旁人分了她们手中的权,上位者的行径。
灵雎原也不是认死理的人,她随波逐流惯了,只是刚刚父王眼中一闪而过的厌烦被她捕捉,父王向来喜怒不形于色,方才那样,应当是有些恼了罢。
皇后虽保养得当,但到底年岁大了,身子也不比以往年轻力壮,约莫跪了两三个时辰便乏累得很,回宫歇着了,临去前唤太子与太子妃一同用晚膳,因这顿饭有一应新娘娘伺候着,先帝的太妃不便前往,便留在保和殿继续诵经,灵雎四下瞧去,个个精神头萎靡,到了夜间,这殿内只怕没人守灵,她低声唤了初月,起身前往广兰宫。
广兰宫原先不叫这名,是后来改的,里面住着的娘娘是先帝最宠爱的女人,父兄又大权在握,因而即便膝下无子,来日也不必去帝陵过那青灯古佛的日子。
殿门前的灯笼换成了白麻包的,灵雎挪步进去,值守的内监正打摆,撇眼见着她,慌慌醒过盹,抻着脖子刚要通传,灵雎一根手指贴在朱唇,遏住了。
“别张扬,我自己进去。”她嘘声道,那内监也是宫里的老人了,心领神会地一笑,哈着腰将人请了进去。
广兰宫的主位娘娘是兰淑妃,也就是如今的淑太妃,先帝还在位时,皇后与淑妃便各自看对方不顺眼,斗了一辈子,一个权倾后宫,一个则恩宠万千,如今先帝去了,两宫娘娘的心就如脱线的风筝,没了羁绊,也便失去了斗的意义,但是这么多年相伴左右,淑妃付出的是真情,这些天自然比谁都不好过。
太子是在皇后身边长大的,灵雎身为太子府的小姐,出入淑妃娘娘的宫苑不免引人非议,因而每次都小心翼翼,生怕张扬,传到坤宁宫去,父王也要连带着遭殃。
灵雎掀帘进门,正殿内摆好了膳食,一桌子菜肴盛在玉盘金碗中,竟如珍宝般琳琅满目,殿内安静,宫人们盛汤布菜,井然有序。
忽见有人进门,座上太妃抬眸温婉一笑,朝灵雎招手道:“看是谁来了,快坐过来。”
话音刚落,一旁伺候的福姑姑已将碗筷添置好,她是广兰宫的老人,自然是在主子吩咐前就将一应事物都准备齐。
从里间慢悠悠走出来一人,肤色凝脂,黑鸦鸦的长发随意梳了个髻,身上素黄琵琶襟小袄非但没有掩盖其姿色,反而更衬得其素雅自然,然而好端端的姑娘目光却无神,脚步也有些虚浮,垂眸半闭眼被姑姑伺候出了寝。
淑太妃转头瞧了一眼,便蹙起眉头,轻声训斥:“小祖宗,你还要睡到几时?你看你哪里还有郡主的样子!”
少女揉着眉,唉声求饶:“姑母您饶了我罢,晚间还要守灵,明日就是先帝小敛的日子,好歹让我白日里补补眠……”
灵雎坐在椅上看着眼前睡眼迷糊的少女,掩唇一笑,扬声道:“颖萱郡主安好。”
少女登时精神了起来,揉了揉眼睫,待看清来人后,热切攥住她手,“灵雎妹妹何时来的?我这不修边幅的样子,倒让你瞧了一通笑话。”
灵雎抿嘴一笑,一旁淑太妃则笑骂:“什么姐姐妹妹的,没大没小,翁主来了,你可有施礼?”
颖萱挤了挤眉毛,搂着灵雎手臂道:“我与灵雎姐妹相称,叫尊号就生分了。”说完转脸问她:“妹妹你说是也不是?”
还不待灵雎回答,淑太妃便扶额愁道:“灵雎是翁主,你是郡主,长幼尊卑都不分,传出去叫人笑话。”
“若论长幼尊卑,灵雎该叫我一声姑姑,我这过了年才十八,没的被叫老了,就叫姐姐多好,我与灵雎不吝那些。”她拉着灵雎手,椅子往那边蹭了蹭,笑意深深,“是吧灵雎?你叫我声姐姐。”
颖萱偷偷朝她挤眼睛,灵雎了然一笑,点头唤了声姐姐,颖萱那边就像是得胜的将军,洋洋看向淑太妃。
太妃娘娘被她逗得轻笑,许久未这般开怀,心中也畅快了许多,她夹了一筷子金丝牡丹盘中的鱼肚煨火腿到灵雎碗中,蔼声问道:“前日在保和殿远远瞥见你一眼,就觉你瘦了,先帝爷龙御归天,你必定心里难受,不过也得为自己身子着想,若是你也跟着垮了,先帝在天上也放不下心呐。”
灵雎感激地笑笑,柔婉应道:“娘娘不必担心,灵雎省得的,父王四日后将在皇祖灵前登基,灵雎望能为父分担一二,若是病倒了,只怕还要父王为我担忧,那灵雎罪过大了。再者说,皇爷爷生前最疼我,临去前灵雎却不能守在旁边尽孝,心中已是愧对天地,如今能多陪伴一时也能纾解心中郁结。”
太妃点了点头,似是又牵扯出伤心事,神色戚戚焉,轻叹一声,“如今能尽哀的日子也不过二十几日,待新皇登基,一切待兴重振,先帝的时代也就过去了。”朝灵雎蔼笑道:“先帝身边能有你这样孝顺的皇孙女,黄泉路上也能含笑了。”
说完,她卷着帕子抹了抹眼泪,一顿饭吃得压抑,谁也没再说上几句话,都怕再牵起太妃心事,草草用完膳,颖萱便拉着灵雎到自己房间喝茶了。
一顿晚膳,颖萱就一直哈欠不停,小姐妹到了闺阁才敢放肆谈天,灵雎倒了碗热茶递给她,担忧地问:“姐姐怎么这般睏,是昨晚没睡好?”
颖萱摆了摆手,揉按发胀的额角,抱怨道:“岂止是昨晚,是这几晚我都没睡好。”
灵雎听她话语中有些泄气,便轻笑着调侃:“这是刮得什么风,姐姐也有烦心事?”
颖萱倚着榻上的金丝软枕,轻啜了一口茶,唇畔翕动欲言又止,灵雎也不去问,只耐心等着,她知这位姐姐心中藏不住事,果不其然,只见颖萱将手中瓷杯重重搁在木几上,隔着案子拉过她的手,身子几乎越到了那一边,双眼炯炯,目露恳切。
“灵雎,你可以帮我个忙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