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君明月夜》夜绾川音

5、第五章

　　灵雎是京城中正经的闺阁小姐，大门不出二门不迈，赶上上巳节、乞巧节这样的日子口，才能有机会出趟门，而左右必定也有护卫相伴，因此富贵人家的女眷才偏好宴会，同龄的女子聚在一起谈些闺阁趣事，或是交流下琴棋书画，运气好的，还能结交一两个知心女伴，从此为闺中密友，花朝节也能结伴出门赏花夜游。对于灵雎而言，颖萱便是这样的存在，她二人性格截然不同，家室门楣又或多或少有些敌对，但两人偏偏情投意合，哪怕是躲躲藏藏的交往，也阻断不了少女之间的情谊。

　　挚友开了口，那是没道理不帮的，灵雎有些担心地皱了皱眉，开口定定道：“姐姐这里出了什么事？尽管开口，灵雎自是义不容辞。”

　　颖萱见她一副慷慨赴义的样子，没憋住笑，晃着头道：“没你说的那么严重，就是今夜原该姑母去守灵，但她老人家那样子，整天整天抹眼泪，又食不下咽，我真怕她夜里撑不住，便揽了下来，好说歹说才劝她留在宫中休息，但、但……”

　　见她面露迟疑，灵雎沉了下气，问道：“姐姐有约了？”

　　“嗯……”颖萱手撑着腮，小声嗫嚅：“算是，又不算是。”

　　灵雎好笑，“姐姐说的这是什么话，什么叫算是又不算是。”她故意压低声音，凑到她耳边，温言细语道：“怎么？姐姐心中有萧郎了？”

　　颖萱惊了一跳，差点将桌几掀翻，两颊飞红，慌慌辩解：“什么萧郎！灵雎你这样调侃我，当心我将你偷溜出府跑出去玩的事宣之于众！”

　　灵雎笑着告饶，好言哄她安静下来，又见她眉宇间惆怅，便淡淡摆了一下手，命伺候的人都退下，才轻声询问：“这到底是怎么了？姐姐有何难处，不妨说与灵雎听，兴许还能帮上些忙呢。”

　　颖萱嗯了一声，垂着头坐回榻上，靠着迎枕将腿伸直，怅怅地抖了抖，“你说这世上有鬼吗？”

　　灵雎眼眸微深，收了笑慎慎地瞧着她，“什么意思？”

　　颖萱抬眼看她，颓然叹了口气，将那一夜与锦衣卫发生冲突的事娓娓道来，自然也将她救了那刺客的事一并道出，灵雎心中大惊，但转瞬又恢复镇定，她自幼便沉稳，思忖了片刻，才开口发问：“旁的先不提，你怎与锦衣卫起了冲突？”

　　颖萱见她神色凝重，忙解释道：“无妨的，他们将我当作宫女了，可见不认得我，将来我深居简出，少在外面露面也就是了。”

　　灵雎抿了抿嘴，问起了那晚情节：“姐姐说那人一转眼就不见了，只管你讨了桶水？”

　　“还跟我道谢了。”颖萱补充道，咬了咬嘴唇，“你说会不会是鬼？正巧是先帝星驾那日，身穿一袭黑衣，黑布蒙着面，仅露的面孔能看出煞白，高高瘦瘦的，说、说是僵尸也不为过。”

　　说完她自己都要吓出一身鸡皮疙瘩，抱臂打了个冷战，又想起什么似的，缩起了身子，“对了，当时我看到锦衣卫带了定海去，那哮天犬都不吠，莫非是那人身上没人气？”

　　灵雎赶忙去捂她嘴，枯着眉责道：“姐姐晴天白日里说这个要吓煞谁了，这世上哪有什么鬼怪，你刚说他身上染血，臂膀上又受了伤，若是那不干净的东西，怎会流血？”

　　她这通解释说得不无漏洞，皇宫内冤死的人数上一夜也数不清，自然也有被砍了头、剥了皮死的，就说东厂的番子，那审起犯人来都是无所不用其极，人死后化作鬼怪，便是生前最后的模样不会变了，那掉脑袋死的，身上定会沾上有血的。灵雎胡诌了几句，也没时间深究，先安抚好眼前的人才是真的。

　　“姐姐别胡思乱想了，父王最不信这些怪力乱神，若让他知晓姐姐散播鬼神之说，将来定要阻止你我姐妹来往了。”灵雎扶了扶髻上的碧玉簪子，喘了口气，“姐姐让我替你去守灵，夜里要去哪里？”

　　想起那晚无星无月，漆黑的夜里寒枝乱颤，春寒料峭与连绵多日的湿意，即便如此，也拦不住春意萌发，今春的第一片绿叶仍勃然滋出，与那树下少年不约而同，她歪着头，看窗外的树上，枝干上翘着嫩芽，她淡淡回答：“你说他是人不是鬼，那他受了这么重的伤，又有锦衣卫追捕，兴许他还在景祺阁躲着呢。”

　　她对上灵雎的黑眸，声色中有些执拗，“我说要给他送金创药的。”

　　春云笼皓月，子夜过后，保和殿就冷清多了，殿内的和尚一如既往地诵经，木鱼声敲敲打打，回荡在整个大殿，消去了不少阴森气。

　　许多人不愿意在半夜三更的时候守灵，这宫里除了皇后与淑太妃最受宠，其余嫔妃一年到头也见不着几次皇帝，如今让她们守着那副遗容自是不情愿，大行皇帝躺在箦床上，保不齐怨念残存就起尸还魂了，到时候掐住哪位倒霉的一起殉葬，可就得不偿失了。左右将来都是要去帝陵烧香念佛，也没抱什么希望能留在宫中，做好本分就是了，白日里守了一整天，夜里回去歇了也不会有人降责，因而这保和殿内就剩下灵雎与一些打杂的宫眷太监。

　　她原本细算好今晚是颖萱，放心不下她一个女孩子家夜里守灵，想接她一道，两个人也能说会子话，结果人家去了更恐怖的地方，那可是冷宫，三更半夜过去，万一出点儿什么事可怎么办，她真担心。

　　这般想着，嘴里念出的经文已发飘，要不是腿脚跪麻了，她还不知要神游到何时。刚要唤初月，忽然想起她在廊房已经睡下了，小丫头伺候了她这些天，估计也累坏了，她抚了抚膝，手撑了下地慢慢站起，谁知腿一麻，连带着眼前都有些发黑，血头没缓上来，直直便栽了下去。

　　一阵风从身后穿过，午夜的穿堂风甚是犀利，碧玉簪子落地折碎，清脆的声响打破了一室的梵音漫漫。

　　黑瀑如绸，满头乌发倾泻而下，隔着眼前的丝丝缕缕，灵雎隐约看到一袭黑影，就落在她身侧半寸的距离，掌心揽着她腰际，却没有一丝温度，灵雎甚至不敢喘息，生怕这是昏迷前的一个幻影，惊扰了鬼神，来日遭受天谴。

　　“大胆！”尖利的呼声从身后传来，凛冽瞬间消弭，灵雎呆呆地瞪着眼，那人适时松手，月色清辉再次被乌云笼盖，灵雎这时方才懂得什么叫不食人间烟火。

　　“哪里来的野奴才，冲撞了翁主，还不快跪下赔罪！”值守的公公手执拂尘，呲牙瞪目地骂过来，碍着先帝爷在此，也不敢放肆，尖细的声音压得极低，但那副惨白面孔却凶煞得很。

　　灵雎回转过神，赶紧拢起身后的长发，那人沉沉跪在她面前，头低得并不深，但眉眼却像是浸在了冰里，让人看不真切，凶狠的公公扬起拂尘便要打，灵雎赶忙拦了过去。

　　“住手！”她半个身子挡在那男子前面，语气略带责备，“公公这是作什么？在大行皇帝面前这般无礼，是要搅了先帝上路，公公担待得起？”

　　听到这番责问，那太监直直跪了下去，吓得两股战战，口齿不清，还一个劲在那辩解，灵雎烦不胜烦，挥了挥手，让他退出去。

　　保和殿恢复原本的宁静，梵音入耳，声声让人心安，那人还跪在她面前，灵雎低头看他，淡淡命令：“抬起头来。”

　　过了好久，那人才缓缓抬起头，一双眸子如浩瀚星海，眉眼间的凌冽全然不似卑躬屈膝的内监，她方才没瞧错，阴霾了一整晚的天色怎会突然迸射清辉，刚刚那寥寥月光，竟是源自这少年清眸。她压了下心头浮气，开口问道：“你是哪宫的人？之前没见你在保和殿伺候过。”

　　后宫中让心腹的奴才做眼线的娘娘不少，自己在宫中偷懒，一有什么状况，奴才赶往通传，混在举哀的人堆里蒙混过关。这是惯用的手段，只是灵雎好奇，到底是哪宫娘娘命贵，降得了这么清傲的一个奴才。但她等了很久，也不见他回答，果真是浑身傲骨。

　　不怪段浪不言语，他是答不上来。他本身是认真到骨子里的人，干一行精一行，如此在盟里才攒下些好名声，只是这次失了手，事态发展已偏离正轨，他压根没想过会牵扯进宫，也极少在京城出没，对皇宫一切都生疏如初闻，他甚至说不出来这东西六宫的名字，更别提编出自己的出处了。

　　他是鬼使神差才出手，刚刚那一瞬间，他只是下意识地去扶，他不认得这位主子，也不知她翁主身份，他藏身在保和殿的横梁上，烛光照不到他的位置，对下面的人来说那是一个盲区死角，于他而言，则可观察到殿内的一切。他见过这女孩，她日日来此，来得最早，离开得最晚，偌大的殿中，只有她虔诚诵经，而且每日都在这个位置，他看得最清的位置。

　　下意识地出手，面临的自然是无穷无尽的麻烦。为了在宫中方便行事，他偷了一套内监的衣饰，眼下这女孩应是将他当做了哪一宫的太监罢。

　　若他现在闪身消失，女孩会不会吓得昏过去……这思忖着这些，忽听头顶温婉的声音再次传来。

　　“忠心护主吗？你放心，我替你保密……但你若不愿说，我也不强迫你。”她顿了顿，轻言细语，说不尽的柔婉，“不过……”她语风一转，“看你的样子，是瞧不起我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