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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三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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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时还未到,天上厚重的阴霾便渐渐散去,久违多日的太阳挂在头顶上,原是个初春的好天气,丧钟声却回荡在整个皇城,挥之不去的是宫人心中的乌云。
皇帝驾崩,乾西四所的哭声最是凄惨,品阶低的小主们身后无人倚靠,进宫后想要山鸡变凤凰的不在少数,有心不甘的,自然也有随遇而安的,但到了今日,谁的命数都不差,全躲不开忘川河边的那一碗孟婆汤,但凡膝下无子的小主们皆随驾奉主,从死者,宫中对其家族自有优待,只是不论行赏还是封爵,那都与亡人无关了,履仁滔义的故事听了不少,但真要到了生死关头,才知死生亦大矣。
乾西四所哭嚎声响彻云天,然从司礼监的太监进去到出来,不过半个时辰,便换作了一片死寂,只有几只神鸦在天上盘旋,皇城将黑鸦奉作神鸟,小主娘娘们刚一殉葬归天,便由神鸦接去黄泉路,这是好兆头,为首的太监抬头乜去一眼,满意地点了点头,便提着曳撒离开了。
檐角处一道黑影闪晃了一下,对面的屋舍下有泥土飞屑,段浪紧紧贴着砖墙,静静瞟着眼前的一切,一副副木棺被人抬出了宫苑,至于放到哪他不清楚,也不想探究,刚刚那触目惊心的一幕已让他心中揪紧,难以忍受了。
待所有人都离开,这个宫苑便寂静无人了,没有人愿意待在刚死过的人的地方,几十位主子都是在这撒手人寰的,说不准冤魂就还留在原处,阴气太盛,宫人们避之不及,段浪却偏偏反其道而行,四下张望了一眼,绕到刚刚停棺的地方,小主们上吊用的木凳还未收起,就这样四散地倒在地上,他扫了眼,略一颦眉,身后有人轻笑出声,他猛地转身,与此同时抽剑护心,待看清了来人,才稍稍松了口气。
段浪将短剑归鞘,宫中行事不便,用鱼肠短剑则最便利。眼前那人亦是黑衣,斗大的连帽卡在眼下,看不出长相,他嘴里吹哨,段浪贴身的黑衣便窜出一道长痕,一眨眼,衣襟交领处冒出雪白一团,是只白貂,晃动着脑袋探向四周,吱的一声,飞出他黑衣,朝那人肩上蹿去。
段浪低垂眼眸,眼下还蒙着黑布,看不清他神情,那人逗了会儿白貂,歪头笑侃:“怎么了?怪我来晚了吗?”来人声音轻幽,不过二十来几岁,他将貂儿收入怀,拿出一个纸包,递给段浪道:“你躲进宫中,三千锦衣卫守着皇城,连只苍蝇都飞不进来,我是费了多大劲才溜进来,不过也真有你的,金石散也敢往伤口上撒,你这条手臂不要了?也就是你这伤得不深,若是刀口再深一分,那一包金石散能化了你的骨。你也不想想,你没了血腥气,躲过了恶犬的鼻子,那不是连我也找不到你吗?你这叫剜肉医疮,幸好是貂儿鼻子灵,嗅到了你的气味才寻到你,喏,这是伤药。”
他就这般伸着手,段浪也不去接,那人轻笑了声,拆开纸包,一整把伤药按上了他手臂,应是极疼的,他却纹丝不动,定定的像尊雕塑,都完事,那人冷冷丢了句“自己包扎”,便开始玩味眼前的方凳,“我说你这样子不会是吓到了吧?”
段浪没理他,却已然回过了神,枯着眉头避开了眼前惨状,干巴巴地问:“消息可传过去了?盟主如何说?”
纪言呵呵一笑,从怀里抽出一个锦囊,凌空抛给他,道:“你自己看吧。”
看似随意,但目光半刻没离开段浪,见他凝眉翻看了里面字条,面色愈发深邃后,才漫不经心走过他身旁,将那字条从他手里抽离,道:“可看明白了?总坛那边对于你失手,那是一水的落井下石,不过你也不必灰心,盟主对你还是相当看好,只要你找回遗失的鹿文经图,盟里许你将功折罪。”说完,将那字条塞回怀中,“这个我替你烧了。”
段浪自由无父无母,六岁时追随谢虹渊入了正武盟,如今则是在厉都分舵任职,因武功出众才被派来执行这次任务,为此在草原上潜伏了三个月,好不容易从鞑靼那里将鹿文经图偷过来,一切都按部就班,谁知竟在京城遭了埋伏,正巧先帝遇到内监在往宫内运梓宫,段浪躲在棺内,挖了个暗格,便将经图藏在了里面,这招估计谁也想不到,待到甩开了那些人后取走便是了,没成想竟一道被摆进了宫,一不当心现了身形,还牵扯上了锦衣卫,雪球越滚越大,如今他要脱身,可比登天还难。
大难临头一皱眉便也过了,段浪没言语,上前将绣花锦囊也揣给了他,纪言这人讲究,送个书信还要包装个布袋,他留着也是扔,干脆不要,没料到纪言没接,一闪身退后了几步,悠悠笑道:“我只管替你处理字条,别的不要,这个就给你了,你不稀罕便随手扔了。”
段浪两指提着那绣花锦囊,面无表情,恰逢这时春风拂过,偏偏倒春寒,这风还有几分凄厉,也不知是不是这屋中真有冤魂滞留不去,穿堂风一扫,他鬼使神差松了手,缎子是好缎子,轻柔得很,眨眼的功夫,随风而去,追已是追不上了。
纪言笑了笑,纵身上梁,隐去了行迹,段浪立于原地,眉目沉邃。
这两日,保和殿内倒是忙活,不过有东厂的人在旁边施排,倒也有条不紊,大行皇帝的身后事处理得妥当后,魏无忌便率了一众内监前去内阁,批审殉葬主子的徽号了,这些都忙完,还要忙举哀、出灵,以及新皇登基的事宜,这会子最没空闲。
过了午时三刻,一日之中阳气最盛的时候也就过去了,灵雎从偏殿中走出,随着初月搀扶,入殿继续举哀,身边太妃与小主跪了一排,但金刚经念得连音都是错的,灵雎面上淡然,捧起一卷经书,低声诵念,别人心诚与否她管不着,皇爷爷有她一人的孝心相伴,黄泉路上便不孤单了。
刚刚拟定封号的太妃朝这边瞥了眼,有灵雎这位翁主顶上,她们便能到偏殿偷点闲了,其实也不是灵雎位份有多么高不可攀,不过是这保和殿内不能没人,给先帝诵经一刻也不能停,十二个时辰轮班转,后宫能留下来的哪个不是品阶高的娘娘,在宫中养尊处优惯了,跪在皇帝灵床前,不消半个时辰就坐不住了。这会子还没入殓,梓宫已摆在了旁边,先帝爷移驾进梓宫得算好良辰吉时,拟定了是明日的巳时三刻,守灵的宫眷这两日已哭哑了嗓子。
哭是真哭,后宫女子能依凭的仅仅皇上一人,一身的荣辱富贵全都系在这一人身上,人死如灯灭,此后漫漫无边的便是陵墓内的一日三炷香,空有尊号,也只能青烟相伴了,想到这点,谁还能不哭?但事已成定局,再哭也是没用,先帝身边有子嗣的娘娘不多,一十三位,能留在宫中颐养天年的也就这些了,其余人位份虽在贵人之上,但也只能被派往帝陵,此刻她们想的更多的,是自己今后的路。
灵雎低头诵经,先帝灵床架在正中,高僧在东西两头超度,殿内梵音阵阵,漫天的白幡随风翻飞,她莫名有些恍惚,放下手中经文,揉了揉眉心。
这两日未眠,她只趁着闲暇小憩了几个时辰,从前侍奉的皇后娘娘与淑妃都没这般勤恳,初月抱怨她太过倔强,抢了各宫主子的风头,不但苦了自己的身子,到头来也没人念她好,灵雎却不这么想,她做这些不是为给旁人看的,皇爷爷生前最疼她,她未尽孝,老人家便先走一步,如今人走茶凉,她总要温一壶热酒,让皇爷爷知道,这世上还有人牵挂他。
再执起经书的时候,袖口里掉出一物,轻轻拾起来,是昨日在偏殿那里捡到的锦囊,素绾色的绸缎,以苏绣的手法绣了一只比翼鸟,样子稀奇古怪,也不知是谁丢下的,初月说这不吉利,比翼鸟都是成双成对,这孤零零一只,未免显得寂寞了,寓意不甚好。
她道无妨,比翼下面留了一大块白,来日她填些花样,总能热闹,成对的飞鸟难免落俗,这恩爱相好的拟物不还有连理枝嘛,再不济,比目鱼也好。
灵雎心里这么琢磨,脸上便生了笑意,这是她这些天零星几次露出笑,回过神来自知失仪,收起了锦囊,重新开始诵念经文。
没过多久,太子提着衣袍进殿,主子娘娘最先迎了上去,这两天每日午时过后,太子必定会来守灵,到半夜子时再离开,这是一成不变的,太子妃是个会来事儿的,午时刚过便来候着,子时也不急着回去,将太子送走,还要再滞留一阵,太子念她贤良淑德,待她也比往日和顺多了,下人们见风使舵,一口一个主子娘娘。
太子默许了这称号,来日登基册封六宫,她便是十成十的皇后,原本正妃封后也没什么悬念,但眼前这位太子爷偏就独宠侧妃,好巧不巧,对头这家与太子妃还是一母同胞,这便让人拿捏不准了,都是嫡女,母家那边一碗水端平,各不相帮,全看太子爷意愿,好在新帝是个顾全大局的,凡事都循规蹈矩,册立皇后还是贵妃都讲道理。
与太子妃关照了几句,太子目光便落在灵雎身上,朝她招了招手,和煦道:“怎么还在这跪着?用过膳了吗?”
灵雎屈膝行了一礼,谨礼笑道:“劳父王费心,女儿一切都好。”
午后的日头照进殿,将太子的影子拉得长长的,遮在她面前如一座大山,灵雎今年方十五,正当及笄,太子膝下子嗣不盛,四个皇孙,她是唯一的女孩,自然备受宠爱。她抬起头,父王虽近不惑之年,但早晚习武,还是让他保持着一条好身板,英朗俊逸,年轻时只怕迷倒万人。
他沉了下眉,故意压低声道:“父王知你最有孝心,但也要当心身子,你自幼体弱,这里这么多人守着,你不要逞强。”
灵雎笑着点头,“女儿省得。”
跟在后面伺候着父王跪灵,只觉身后一阵阴风,回头一瞥,正见魏无忌搀着皇后入殿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