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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二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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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将亮,连绵了四十多日的雨水总算渐停,都说春雨贵如油,今年许是丧年,一入春皇上便重病不起,连老天都黑压压的,让人透不过气。
打更的太监绕着皇城缓慢行走,若是有人睡得眯瞪,不经意间撞见,定要以为闹鬼,皇宫内闹鬼的传言就像坊间的逸闻,历朝历代都数不胜数,尤其是这些年,圣上宠幸宦官,受尽摧残冤死在东厂的人不在少数,皇帝是阳极,如今归了天,皇城内更是阴盛阳衰,小太监行到景祺阁北三所,冷不丁打了个寒颤,一溜烟地往回走。
这景祺阁便是皇城内最萧条的冷宫,凡是犯了错或不受宠的妃嫔均关在此处,一生都不见天日,这里怨念最大,鬼怪也最爱寄生在这,一般没人敢来。不知是被小太监的步子惊搅,还是有别的什么不干净的东西飘过,忽的一阵阴风刮来,树上憩得好好的黑鸦尖叫着飞起,一声声回荡在景祺阁上方,阴森可怖。小太监吓得撒腿就跑,地上滴滴答答,尿湿了一地。
惊起黑鸦的却不是妖魔鬼怪,冷寂的院阁内,凄凛的刀锋刺破风声,寒月映射着刀光,长剑接刃,段浪翻身横扫,手起剑落,绣春刀上梅花染血,锦衣卫应声倒地。
月下少年面容皆被黑布蒙住,面露一双眸,虽寒冽,但掩不住稚嫩澄澈,他目光凛凛拖过地上锦衣卫,便收剑入鞘,喉间没忍住轻咳了一声,捂着左臂,纵身跃上了寒枝。
少年体轻,又有轻功傍身,屏息一两个时辰不在话下,借着天色昏暗,又是在案发地,谁也不会想到凶手尚还留在原处,这招瞒天过海做得漂亮,师父说最危险的地方便最安全,只是段浪没料到,锦衣卫竟然派了恶犬,狗鼻子最灵,方才打斗,他身上挂了彩,血腥味能散去老远,眼瞅着大队人马一点点逼近,死到临头,只能孤注一掷了。
从怀中掏出一个黄/纸包,拆开来里面是一层灰白/粉末,段浪盯着那白/粉,额头冒了一片冷汗,一狠心,抓起一把便按在受伤的臂膀上,兹兹声响传至耳边,段浪咬牙强忍着,没发出一丁点声音。
远处黑犬嗷嗷嚎个不停,锦衣卫也发觉这边不对劲,上前探查,见是自家兄弟吃了暗亏,为首那人面色黑沉,拽过手下人提着的灯笼,扬手一扔,狠狠摔在地上泄愤。
旁边人劝道:“董大人息怒,绣春刀刃上染血,此人定也负伤了,跑不远。”
董威鹰眸一眯,目光扫到地上绣春刀,手下人眼尖,捡起递到他面前,只见董同知汗巾一抹,放到黑犬鼻下,奖励似的捋了捋狗头,道:“闻仔细了。”
黑犬嗅了嗅,却没像往常追捕犯人那般跑开,而是枯着眉头在四周寻觅,绕着一棵合欢树转了三圈,锦衣卫不思其解。
手下千户趁在上头发火前,踢了一脚那狗,低声叱道:“去去,你是想明天炖狗肉呢,赶紧去追!”
董威却在一旁抬起了手,“等等,这有情况。”
说着,绕到树下,望着眼前大树若有所思,轻捻胡须,问道:“这景祺阁什么时候养了棵合欢树?”旁人愣了下,他便碎念道:“合欢合欢,里面居住的都是些失宠的嫔妃,这传出去叫咱们锦衣卫颜面何在。”
在场众人皆是锦衣卫,听着这话都有些许尴尬,遭到冷遇的嫔妃与侍卫私通不在少数,皇宫内院禁忌颇多,这合欢花原是象征着两两相对夫妻恩爱,但东厂与锦衣卫是人言可畏的地方,若被有心人诟病,空口无凭也能给你变成证据确凿。
董威退后两步,朝四周扫了眼,直愣愣的一棵大树,长得虽然高耸,但旁边无其他树相伴,孤零零的,正好他们行事,想到这里,董威阴鸷一笑,下令道:“把这树砍了,免得有人无事生非。”
最后的尾音拖得极长,不知是不是错觉,树上隐约有握紧剑柄的声音,眼看着这遭逃不过去,段浪正准备放手一搏,恰在此时,一清丽女声从身后传来,“谁扬言的要伐这棵树,我倒要看看,是谁这么大胆!”
董威心一凛,朝那声音方向看去,还当是哪位主子大驾,谁知竟是一小宫女,当下心中怒起,面上黑沉一片,手下人见着不好,凶狠狠上前,喝道:“哪来的宫女,这位是锦衣卫同知董大人,也容你个小丫头片子在这里以下犯上!”
那宫女也不示弱,冷笑着绕去董威面前,阴阳怪气地道:“董同知,久仰大名了,奴婢曾远远见着过您一面,是您这番面孔不错,黑煞煞的,远没东厂的公公们白脸好看,难怪受压在下呢。”
这话一激,董威自然怒发冲冠,然却不愿在手下人面前对个小女子动粗,便只甩袖冷哼一声,旁边副手气急败坏,粗着嗓子叱问:“你是个什么东西,也敢在这和大人叫板!”
宫女翻了个白眼,“奴婢是什么东西不重要,重要的是奴婢侍奉的主子是何等身份,宫里手段不少,顶头了要树东厂与锦衣卫,宫里消失一个宫女也不稀奇,后面有千万人顶上,但淑妃娘娘身边的宫女若是短了,可不知锦衣卫有几个脑袋能保证今晚的事滴水不漏。”
小宫女说得有理有据,董威重新打量了她一番,在宫中不乏地位较高并被授予官职的宫女,一直以来盛行用主子赐下的绸缎制衣,以显示出身份与平常宫女不同,现下正值国丧,眼前这女子身着素衣,但那缎子质地,是江南进宫的雪缎没错。
看清这点后,董威当下赔笑,不过他到底是还算个头子,没道理对一个宫人低头哈腰,因而只抱拳道:“是本官有眼不识泰山,冲撞了淑妃娘娘的人,只是锦衣卫现下正在追捕一名逃犯,还望这位……姑姑莫要干涉其中。”
小宫女像是听到一个笑话,抱着两臂干笑道:“逃犯?大周皇宫内院哪来的逃犯?再说有逃犯能逃得出你们手里的绣春刀?你看这狗还在这呢,边上要是有逃犯他能不叫?”
这一番话把一众锦衣卫说得脸色发青,小宫女却步步紧逼,摩挲着指尖豆蔻,冷冷道:“怎么?还没死心吗?那奴婢便提醒大人一句,淑妃娘娘也曾在这景祺阁住过个把月,当年深宫孤寂,种下的树苗已长成参天,奴婢早劝过娘娘将树移至广兰宫,娘娘不情愿,道是一腔相思,腾挪了便活不长了。”
边说着,女子纤纤手指抚上树干,意味便已分明。
当年兰淑妃曾受人陷害,被打入冷宫,原以为就如那浮萍般随波而去了,谁想到仅仅过去一个月,这位兰淑妃便重登四妃宝座,不但如此,后来还受尽帝王万千宠爱,皇后体弱,便由她掌管后宫之事,膝下有一子,赐王爵,其父兄更是大权在握,要说这宫中不可小觑之人,一位是东厂厂督魏无忌,另一位便是这淑妃娘娘,如今大行皇帝虽已升天,但百足之虫死而不僵,淑妃娘娘的地位仍是不可撼动。
董威忖了忖,当年冷宫之遇是娘娘毕生最大的耻辱,这合欢树的佳话无人知晓也就不稀奇了,魏无忌与淑妃娘娘谁都不能得罪,但那犯人左右逃不出皇城,今日要是与淑妃作对,将来他仕途之路便不甚平坦。权衡利弊后,他瞧了眼那小宫女,又朝那树上瞟去,心中恨得咬牙切齿,面上却仍笑得恭谨,道:“瞧姑姑说的哪里话,董某不过是与姑姑开个玩笑,这厢还要多谢姑姑提点,届时还请在淑妃娘娘那里美言几句。”
宫女冷笑了声,道:“谢就不必了,大人有空在这里与奴婢开玩笑,不如到太子爷身边好生守着,说句不好听的,那边要是出了什么岔子,必定第一个降罪锦衣卫。”
眼看着一群大男人脸色忽青忽白,小宫女则一副凯旋得胜的神情,望着那些人气冲冲的背影,颖萱掸了掸手,“敢跟本姑娘作对,管你是什么同知,还是指挥使。”
正得意,转身的瞬间一道黑影落下,惊鸦再次尖啸,盖住了少女尖叫的声音。
颖萱捂着嘴,双眸瞪大看着倒在自己脚边的人,刚要呼救,却见那人艰难比出一个噤声的手势,也不知怎的,鬼使神差便听了他的话,怔愣在原地,不可思议地道:“这次他们竟没扯谎?真是在追刺客啊……”
段浪急喘着坐起身,靠在树干上,冷汗淋漓,“姑娘可否帮我打些井水。”
没来由地使唤她!颖萱纹丝不动,战战兢兢地问他:“他们追的是你?”
段浪未答,但答案已经不言而喻,颖萱上下打量了他一遍,最后一咬牙,转身跑开,再回来时,手上提了一桶井水,段浪感激得看了她一眼,单手提桶往左臂上一浇,像是冰水沾上了火,吱啦的声响传来,只见他手臂上冒了一股白烟,从嗓子眼里迸出一丝低吟,颖萱看着就疼。
待长出了几口气,他才缓缓睁开眼,艰难笑道:“多谢姑娘救命之恩,在下无以为报,将来若……”
“你别说话。”颖萱打断他,指了指东边屋舍,“那里空着的,你在那等着,我去给你找金创药。”
说完,不待他回绝,便已跑走,段浪闭目歇了片刻,抬起头见朝阳升起,便飞身消匿了踪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