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第一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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顺贞四十二年。
经过了半个月的雨水，丹陛石上的龙纹都长了些许青苔，无人清理是必然的，四十多日无人临朝，大臣们也都守在建阳宫外，原是听政的路寝，因先一月前皇上病情急转直下，干脆便宿在了那里，一众大臣将要紧事简明扼要的汇报上来，皇上只点头，或摇头，太子临政。
到后来，昏迷比清醒的时辰还长，谁人也顾不上朝政，太常开始着手准备皇上身后事，左不过两三天的事，谁知竟一夜之间成了先皇，哀恸嚎哭，午夜深更，响彻在这皇城上空，惊起了一片黑鸦。
灵雎是五更时被丧钟声惊醒的，这几日她就睡得不实，皇族病重，他身为嫡亲孙女却不得侍疾，空守在太子府干着急，食不下咽，却碍着自己女儿身，半点儿辙也没有。
皇家事事皆须按规矩来，而那规矩都是老祖宗定下的，就如这侍疾，非得是皇帝的亲儿、亲兄弟，或是皇后及四妃不可，就连丞相等重臣也只得在外宫守候，其余女子便更不得靠近了，古人称女子为阴，皇帝为阳，若有旁的阴气过继给圣上，致使病情加重，则大不孝。
换作平日，灵雎自是不信这个的，只是如今皇祖身子每况愈下，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她能做的，便只是吃斋念佛，每日祷告，盼着菩萨显灵，保佑皇祖度过此次难关。
谁知到了半夜，皇上终是没撑过去，钟声迟迟未停，心也便跟着沉入了谷底，皇帝驾崩鸣钟三万，灵雎软在榻上，强忍了半个月的泪水滴在衾被上，濡湿了一片。
初月也从侧榻上惊醒，忙踩鞋跑到灵雎床前，蹲在她面前探她面上神情，见衾被上氤湿，颤着放声儿道：“主子您别哭，心口又痛了可怎么办？”她抱着灵雎手臂，凉得惊心，边搓着边哭，“手这般冷，可是心痛症又要犯了，如今御医都在宫里会诊，您这要是晕过去，奴婢可怎么办啊……”
灵雎由着她又搓又捣，另一只手轻轻抹去眼下泪痕，淡淡吩咐两个字，“更衣。”
不消半个时辰，灵雎便已装整完毕，一身素色锦缎裙，头上只盘髻，而连一支发钗也未缀，连日忧心使得她面上更加苍白，纤长瘦削的身子骨往那一站，仿佛随时都能倒下。
一旁初月枯着眉头，抽抽涕涕地碎念：“主子您这时候进宫，便得饿上整天了，娘娘们应当都没梳整呢，要不您再慎会儿跟娘娘们一道进宫，奴婢给您热些杏仁茶，先填填肚子罢。”
灵雎一对樱唇抿得极深，轻轻摇了几下头，眼望着外面阴雨的浓云，“再耗着就该天亮了，我与她们不一样，皇爷爷和我是血浓于水，他老人家临走前我没去尽孝，身后我还要等旁人一道去行大礼吗？”
初月头低得很深，没忍住泪意便又哭了起来，“主子说的是，奴婢在旁边伺候着，您不舒服，便与奴婢说。”
灵雎从妆台前起身，握着初月的手，像是大厦将倾，握住身边唯一的倚靠一般，她似也哽咽，摘下腰间的帕子，替初月抹了抹脸上的泪，“你别哭了，看你哭，我便也想哭，这还没到哭丧的时候呢，若现在就泣不成声，只怕后面七日，我要瞎了。”
初月听她还有心思调笑，心里便稍稍松了一口气，擦干了眼泪，忙不得地点头，“知道了，主子安心吧。”
东方天际已露鱼肚白，四下里已有百姓听到钟声而出，翁主的軿车行于朱雀大道，轧过青石板，颠簸而致铜铃零叮，心却寂静。
大行皇帝龙御归天，这是天大的丧事，皇城自然戒备森严，玄武门外的羽林卫比往日多出一倍有余，驾车的是太子府家仆，往来宫中也不下数次，抻着脖子朝黑压压的侍卫望了眼，便扭头轻声道：“看来昨夜值守的是林康林班头，这人最是一板一眼，主子要受惊了。”
初月在里面听到这话，忙取出准备好的幕篱，为主子罩上，压低声道：“主子别担心，虽说现下情况特殊，但您是翁主，太子爷又在里面，没理由拦您的。”
灵雎轻嗯了一声，外面吁声一响，马车便悠悠停了。
守卫的御林军已身挂白麻，握着腰间长刀拦了过来，“来者何人？”
家仆将腰间挂着的木牌双手递上，面上则不卑不亢，“车内坐着的是翁主，敢请林领班行个方便。”
林康面目一凝，上下打量了一番眼前的车夫，腰牌是太子府的没错，马车上下绸布鎏金，看着也倒是翁主平日代步那驾，但如今正值紧要关头，皇城四门若稍有纰漏，那便是地动山摇天翻地覆，林康不敢疏忽，只得硬着头皮道：“卑职斗胆，还请掀帘验明，若车内是翁主不差，羽林卫即刻放行。”
翁主是何等身份，自小是被捧在手心里的明珠，又是皇亲国戚，金枝玉叶，这林康大胆，上车验明身份的事传出去是天大的羞辱，传出去翁主名节不保，家仆大怒，正要与其理论，身后车帘却掀开一条缝，白玉般的手指递上一串金玉，雕有游鱼飞燕，栩栩如生，内里传来一女子声，如空山凤鸣，又婉约柔然，“林领班监职辛苦，待本宫见到父王，必定好生夸赞一番，皇城便是需要多些像领班这样尽忠职守的人，江山才稳固啊。”
林康愣了一瞬，下一刻，便已俯身跪地，额上大汗淋漓，“卑职乃是职责所在，并非有意冒犯翁主，还请翁主恕罪。”
手臂收回帘内，林康忙抬手下令，“开门放行。”
这方家仆驾车驶入玄武门，直奔保和殿，大行皇帝驾崩后，第一时间便会被送往那处，梓宫早已备好，停灵时日还需神僧道士们算好再上禀，景帝仙逝归天时在保和殿停灵二十九日，后世子孙不得僭越，但估摸着也得二十来日，这是灵雎与她皇祖最后能见的二十日，她一刻也不想耽搁，往后便是只能空留念想了。
进到宫里，未免莽撞，軿车的速度便缓和了不少，再加之宫内的青石板块块衔接平滑，因而车内的颠簸也减轻了许多，灵雎摘下幕篱，侧头望了望珠帘，不必看，她光用听的，便已知外面乱了套，内监与宫女急匆匆的脚步隔着车扇传来，也顾不上给她行礼问安，如今这关头，都各司其职，灵雎也不计较。
到了保和殿外，初月麻利着起身，家仆撑好车帘，甫一掀开，便是刺眼的白幡，灵雎揉了揉刺痛的眼皮，待缓过神来，伸手搭在初月手心，让人搀扶着出了軿车。
抬眼一看，大门直通正殿，白茫茫一片，连灯笼上都被围了白麻，灵雎只觉眼前一黑险些昏倒，被初月扶了一把才站稳。
“主子要不要先到偏殿歇一会？”
灵雎摇了摇头，径直便朝大殿而去。
刚踏入大殿，后面传来一串脚步声，只是步伐轻滑，连带着顿地声都捎了几分阴柔，“臣当是谁，原来是灵渠翁主，大行皇帝龙御归天，翁主便第一时间赶进宫，这份孝心臣实在敬佩。”
灵雎顿步，朝那声音望去一眼，眉梢便微微一动，然神色却仍轻描淡写，略一颔首道：“厂公这些天日以继夜，辛苦为皇祖分担朝政，倒是让灵雎心生钦佩。”
眼前人头戴乌金帽，身着蟒龙曳撒，身后跟了一众内官，眉眼阴鸷，尖瘦的颧骨上晕了浅淡胭脂，即便如此，那张惨白如鬼的脸仍让人望之胆颤，东厂厂公大权在握，人如其名，魏无忌，无所忌讳。
魏公公揖身拱手，笑得干巴巴，“翁主这般说便是折煞臣了，臣职责所在，只是做了分内之事，将来新帝登基也不敢邀功，翁主切勿再提这个。”客套完，才像忽然想起要事，一拍脑门道：“说了会子话，倒忘了正事了，翁主是来看望大行皇帝的，怎让臣给耽搁了，来，臣给您引路。”
魏无忌伸手到她面前，灵雎只扫了一眼，便淡淡回拒，“厂公既要操劳朝政，又要惦着宫中之事，身兼数职，灵雎实在不敢劳烦。”
魏无忌忙说不敢，心知这翁主脾气倔拧，又最看不起他们这种阉人，再多说也无益，便扬手朝身后人吩咐：“还不赶紧伺候着翁主进去祭拜，都仔细着点儿，小心伺候不周，回来便去敬事房领板子。”
转脸的功夫不似刚刚那般阴柔，身后的小太监们被斥得两股战战，灵雎不经意间皱了下眉，但轮不上她多管，转身不予理会也便罢了，抬脚迈进大殿门槛，不再去理那身后东厂的揖首。
魏无忌起身幽幽望着那背影，干涸的笑意也消失不见，身后一阵脚步声，参见之人身着飞鱼服，腰佩绣春刀，拱手一拜，到旁边一位公公耳畔耳语了几句，那位公公面色一沉，挥手命旁人都退后，才到魏厂公面前低语道：“干爹，锦衣卫那边有信儿了，那刺客潜在了宫里。”
魏无忌神色一凛，叱问：“消息可靠吗？”
那太监抿唇点了下头，“可靠，董威亲自追进了宫，只是……”
“只是什么？”
“只是让那人给跑了，现下正暗中搜捕，听说带了伤，逃不掉的。”
魏无忌这才颔首，阴森笑了两下，如黑鸦低鸣，“如今宫中乱了天，盯紧了宫门，别让人跑了，咱家要来个瓮中捉鳖！”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第一章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