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宴笙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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夷歌自酣然安睡中转醒，没有夜半寒冻，没有睡中惊梦，从未有过的安然，让她恍惚以为自己已经死了。缓缓的长呼一口气，还能呼吸，抬手按上胸口，心还在跳——她确实还活着。
耳边传来细微的声响，夷歌转头一看，对上了两双乌黑圆溜的眼睛。一旁矮几的盘盏上蹲着一只浅褐灰的小老鼠，白绒绒的肚子，四肢短粗，扁平毛绒的尾巴贴在背上，全身毛绒绒的又好像不是老鼠。夷歌没有见过这样的老鼠，可又不知道它到底是什么，就只当是只老鼠吧。
小绒鼠胖胖的身体圆成个团子，细小的爪子正捂着一小块白色的糕点往嘴里塞，长须一颤一颤，嘴边鼓出两个滚圆，想必已经塞满了糕点。小毛球后头，矮几的边缘上搭着俩只毛茸茸的爪子，一个黑白的大脑袋，竖着两只耳朵的，是一只几个月大的雪白幼犬，鼻尖上一线黑色延到两只耳朵，鼻子上粘着不少饭粒，嘴里正咬着的烧肉片，还在一点一点消失在她看不见的地方。
此刻，一人一鼠一犬就这么静静的对视着。
肚子咕咕作响，门外泄进的阳光告诉她，她至少已经六个时辰没进食了。这响声惊动了一犬一鼠，小胖鼠两只细爪子快速动作，将糕点尽数塞进嘴里，扭身踩着狗鼻子蹿到了稍大点的脑袋上，那小狗后腿一蹬，嗷一声将盘中剩下的肉都咬进了嘴里。小胖鼠两只前爪各抓了一边的狗耳朵，圆圆的身子一蹦，那小狗便像得了指令一般扭头就跑。
矮几上的托盘里已是杯盘狼藉，碗碟里空空如也，米饭被搅得四散在盘盏中，几片菜叶被搅到了地上。这...应该是给她准备的吧？
掀了被坐起身子，环顾四周，屋内陈设简单而不简陋，靠墙摆了满满一架子的木石玉雕，看来屋子的主人甚好此道。
身上的衣服已经换过，床角叠放着衣裳，想是为她准备的。衣料绵软柔滑，全不似她的粗布麻葛，襟边文绣的暗花绸，是她从未拥有过的华贵。夷歌穿着衣裙庆幸，还好不在大商，她一个仆婢穿着这一身，怕是要被拉出去行鞭了。不过她已经用不着有所顾虑了，以后都不用了。
床榻下没有她的鞋子，木制的地板看上去很干净，索性就不穿了。提着裙子迈出这屋子，不想在门口外廊上再次遇上了那两只偷食贼。小胖鼠两只细爪按着突成球的腮帮，小胡须抖个不停，嘴里塞了太多东西，怕是舌头都卷不过来了，却还不肯吐出来。小白狗不像它那么贪心，叼了一嘴的肉一下子吃不完，就放在地上一片一片吃，眼看就咬消灭光了。
俩小偷太专注于嘴里的战斗，完全没有注意到被偷之人就在身后。小胖鼠两只爪子揉的焦急，夷歌看着有趣，食指在它腮帮上一戳。鼓鼓的腮帮绷不住，一点糕点被喷了出来，小白狗丝毫没觉着自己脑袋上被溅了糕点，烧肉在它嘴里消灭的迅速，这会子已经在舔地上仅剩的肉汁了。那小胖鼠似得了解救，嘴里空了地儿反倒帮了它，原先还鼓囊的腮帮子几下就瘪了下去，还记得食物不可浪费，把小狗脑袋上的扫了个干净。
这小家伙像是突然想起自己刚刚被人“冒犯”了，扭身抬头对着夷歌“吱吱”叫起来。没叫几声，却又忽然顿住了，似乎想起眼前人正是自己的“受害者”，揪住两只狗耳朵，使劲蹦起脚来。小白狗不明所以的回头，被突然立在身后的人吓了一跳，撅起屁股就跑。起身时太急，后腿还打了滑，险些歪倒。脑袋上的小胖鼠也腾起了身子，差点飞出去，好在两只爪子揪的紧才安全回到它的”坐骑”上。
两个小偷逃的仓皇，夷歌不觉笑出声来。这两只小东西行为举止，莫名让她觉得它们犹如两个顽皮的孩子——尽管她也只是个九岁的孩童——新奇有趣，几天来，第一次感觉真正的开心。
夷歌左右一望，发现自己还在昨日的半山腰。此处好似斧劈一般，岩壁直直耸立着，形成了一个大大的天然露台。全木制的屋子就建在山腰的天然露台上，靠着山壁而起，两间厢房并排而立，两侧各有一件耳房，不是她山脚看到的青瓦砖屋，也不像寻常制式。
屋子前无遮无挡，露台成了天然的庭院。屋前一株高大的银杏树，满树金黄，不远处水池飞瀑，碧潭深深，花木茂盛，一派悠然惬意。屋外连着外廊，没有立柱，既宽且长，连起四间屋子，一直延伸到那水潭上浮建起的一处平台，做了一条木板走道。
小白狗顺着外廊一路跑到走道尽头，那里有一团白，两个家伙往后一躲就不出来了。
那是一位女子。长发散在平台上，一身白色长衫，束着红色衣带，夷歌离得远，看不清她的脸。岸边一株桃树花开正茂，耀眼日光下，伸出几簇枝桠为她遮挡阳光，零落几片桃花瓣撒落白衣、碧潭之上，静谧如画。
蜷了蜷脚趾，木板有些凉，夷歌赤着脚，沿着这长廊走道向那白衣人走去。
睫如扇，眉如墨，面若白玉，直挺鼻梁下的嘴唇也好似那沾水的桃花瓣，樱红盈润。树荫下，那人睡得安然。
那位卿絮姑娘已是她见过最美的女子，明艳妩媚，顾盼之间神采流转，使人心旌摇曳。而眼前这人完全是另一种美，清丽恬淡，自有一份安然出尘，.见之便引人沉醉。
夷歌站在距她几步远的地方，犹豫着不知该不该打扰她的安睡。正犹豫间，那小白狗从那人肩窝处探出了半个脑袋，见夷歌就在跟前又吓得“呜”一声钻了回去。
那人受了打扰，扇睫颤动，悠悠转醒过来。琉璃眼瞳中仍带着些睡意朦胧，视线缓缓聚焦在夷歌身上后，便微微一笑。
“你醒了。”那人背后岩壁上白练倾下，碧潭深深，一旁桃树嫣红，那笑温煦，暖意如春。
无端搅扰别人安睡，夷歌有点不安，只好局促立着，默默点了点头。
那人懒懒的坐起身子，一犬一鼠自她身后绕出来，摇着尾巴欢快蹲坐在她脚边。
小胖鼠几下爬上她的肩头，那人曲指挠了挠它的脑袋，手里一顿，两指捏起它后颈拎到眼前看了一眼，又将它放回小狗脑袋上，食指捻了捻小鼠的长须，又在小白狗鼻子上一点。夷歌看的清楚，那上面有一粒白色米粒。
那清秀女子轻哼了一声，双眼微眯，看得两只了小偷具都耷拉下了脑袋，连耳朵也立不住了，活像两个正被教训的顽童。
那人转头来看她，声音轻柔，“你睡了很久，可用饭了？”
余光瞥见那两只小家伙，两颗脑袋低垂，原本耷拉着的耳朵这会儿却又竖了起来，大小两双耳朵一抖一抖的向后倾着。
夷歌看着好笑，想着还是不要据实以告了吧。可空空如也的肚腹耐不住饥饿，十分忠诚的替她做了回答，再次咕咕作起响来。
那人闻声一怔，继而抿唇轻笑起来，夷歌两手急忙捂了肚子，窘得连脚趾都蜷起来了。
夷歌看她起了身，墨黑及腰的长发没有挽起，披散在背后，只以红绳系在一起作了一束。她许是也是直接从长廊走到过来，赤脚便站到那桃树下，手掌贴上树干。就见那桃树的一处分枝上桃花尽谢，落花处，肉眼可见的结出几颗桃子来。那人摘下桃子，拍着树干道了声谢，那枝桠上的花又再度绽放。
桃上多绒毛，她坐回浮台，弯身在潭水中将桃子搓洗干净，将桃子回身一递，道：“空腹太久不好，先填下肚子吧。”
夷歌被这“开花结果”的奇异景象惊得目瞪口呆。见她对着奇异景象如此自然，倒竟是一副习以为常的模样。一犬一鼠行止也颇具人性，想着这山里当真处处都透着不寻常。那位卿絮姑娘双瞳妖异，不是凡人，更不曾直言否认自己是妖。山门前的那几个少年，举箭燃火，显然也不是寻常人等。坐着那位卿絮姑娘的马车进山时，夷歌已觉得这山里有些地方不甚对劲，却想不出个所以然来，直至这时才恍然大悟般回过神来！
夷歌回想着来时马车外所见，所有的花木都开得异常繁盛，不分季节，争相怒放。这山腰处的桃花早已过了花期，却也仍旧绽放，那银杏尚在夏季已是一树金黄。这山庄竟仿佛与世隔绝，被四季抛弃！
夷歌看着身前的桃子，下意识的往后退了一步。这桃子结的诡异，她竟一时不敢去接。与她不同，那小白狗和小胖鼠倒像是喜欢的紧。小胖鼠盯着桃子，跳着脚吱吱叫起，小白狗的尾巴更是晃个不停。
“偷吃了人家的饭食，还好意思要桃子？”那人伸手在小胖鼠脑袋上曲指一弹，圆滚的身子便顺着小狗脊背翻滚了下去。原本落地不忿的小胖鼠，还激动的跳脚抗议，这时闻言又立刻噤声，左顾右盼仿佛没听见一般。小白狗倒是机灵，立刻伏首挨在她脚边，睁了一双圆溜溜的黑眼睛，做一副乖巧样。许是装的不错，只被揪着一只耳朵，训了一句“不学好”。
“午食还要过一阵子，这桃子虽然果肉脆硬，好在汁不酸，尝尝？”那眼中蕴含着温和的善意，双眼澄澈，净如琉璃。
被这样清澈的眼睛注视着，夷歌犹豫了片刻，还是着接过了桃子。咬了一口，汁水甜蜜。一边小口吃着桃子，一边低头思考。
卿絮不是凡人，那她呢？她也不是人吗？
卿絮姑娘说会救夫人，可以相信她吗？
这小白狗和小老鼠似乎也不是普通的狗和老鼠，它们也是妖吗？
这山庄处处诡异，一时间满山的人和动物花草仿佛都像是妖怪，如坠妖窟一般。夷歌被这想法吓了一跳，一时间冷汗潺潺，连脸色都白了一半。
“怎么了？”那人见她脸色不好，轻声问道。
“你是妖吗？”不知怎的，心里的想法脱口而出，夷歌从她身上感受不到半点恶意，若是察人心绪给予她的天赋，那么她决定郑重的相信一次。
那人仰着身子，双手后撑，修长的双脚荡在碧潭之中，惬意怡然。听了夷歌的话，眉毛一挑，也不觉冒犯，仍笑看着她，只道：“暂时，还不是。”
暂时不是？什么意思？
“那...这只狗和老鼠？”
那人闻言呵呵笑出声来，夷歌还没等到她的回答，那小白狗和小胖鼠就急不可耐的双双叫唤起来，那小胖鼠甚至蹿上那人肩膀对着她跳脚。
“滚滚和小霜可不是狗，也不是老鼠。”她挠了挠小胖鼠白白绒绒的肚子，又揉揉“小白狗”的脑袋以作安抚，“滚滚是鼯鼠，小霜是只狼。顽皮贪嘴，还爱偷吃人家的饭食。”说完还俏皮的朝着夷歌眨眨眼。
先时还高昂的叫声立时低了下去，变作低声的呜咽，不甘地诉说着不满。
夷歌被两只小东西逗乐了，也捂着嘴偷笑。
“还有什么想知道的，可尽管问我。”那眼里笑意盈盈，“不过，问之前，你得告诉我你叫什么名字。”
“夷歌，谢夷歌。”
“谢、夷、歌，东夷之歌？”她一字一顿的念着夷歌的名字。
“嗯。婆婆姓谢，捡到我时，是顺着歌声寻来的。村长说是东夷之歌，所以取名夷歌。”婆婆去世已久，可每每提到，都令她怅然。这世上唯一真心对她好的人已经不在了。
“宴笙，我叫宴笙。很高兴遇见你，夷歌。”
作者有话说
第7章 宴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