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宴笙歌》猫无宴

6、试药 马

　　马车外的景色在眼前快速的掠过，看见后面吕府的车驾亦在阿凉等人的带领下一路跟来，阿雪才安心的回身坐好。
　　“怎的？怕我食言？”卿絮挑眉一笑。
　　小丫头摇摇头，安静的像个人偶。
　　“你叫什么名字？”
　　“谢夷歌。”
　　“不是阿雪？”刚刚那姓吕的明明唤了一声阿雪？
　　“吕公不曾问起，因在大雪天将我捡回了府，是以唤我阿雪。”
　　卿絮静静看她，连真实名姓都不曾一问，这家人可曾真心待她？这小丫头之于他们，怕也只是与一只得心的宠物一般。
　　“小阿谢没有什么想问的吗？”卿絮转了头，一手支颐，歪坐在座上，引颈望着前方那抹金辉问。
　　夷歌有刹那的失神，除了婆婆以外，叔叔叔母只会叫她死丫头。进了吕府，大家都只叫她阿雪。已经好久，没人唤她小阿谢了。
　　夷歌迟疑着，“这些屋舍好像空了很久？”车驾一路驶过许多庄田，田里水稻长势很好，应该有人精心料理，但这些屋舍空旷老旧，好些窗棂脱出，挂在墙上不见修缮，偌大的村子毫无人迹。更兼这些土石屋子已经过时已久，就是她见过最穷的人家的屋子也要比这好上一些。
　　“山庄并不在这儿，所有人都迁走了。只想问这个吗？”卿絮的声音轻轻缓缓，似在感慨。夷歌不知是触及了她什么心事，于是摇摇头不再问，更何况她也并没什么可问的。
　　“小阿谢一点不关心自己前路如何？”
　　“你说过，入了庄便一切不由自己。”夷歌神情淡漠，浑不似自己就是那个再不得自由的人一般。
　　卿絮被她这份置身之外的平淡引的回了头，心下一叹，为何她遇到的孩子都是这副样子。
　　“来。”卿絮招招手。
　　夷歌依言膝行几步，跪坐一侧。
　　之前的疑惑尚未得解，便趁此时好好探究探究。卿絮聚灵于指尖，点在她的眉心，夷歌的人形虚影显现在她的头顶，两双一模一样纯稚的眼睛齐齐望着她。卿絮心内不解，这孩子当真只是一个凡人？
　　卿絮犹不甘心，双眼闭阖，再睁眼时，黑色的瞳仁变作金芒。主瞳外侧更有一只眼瞳，双眼四瞳，直直的盯着谢夷歌。
　　夷歌被这眼睛吓得骇然退后，“你、你是妖!”
　　“害怕了？”卿絮收起双瞳，金芒转黑，轻笑道。双睛之下，辨世间一切妖邪恶鬼，她生来赋予的天赋，从无错漏。而双瞳里，谢夷歌殊无异常，只是一个普普通通的凡人姑娘。
　　夷歌点点头，又摇了摇头，抿了抿唇又道，“你真的会医治夫人吗？”
　　“鹿吴山庄言出必践。”见了异类，竟然还只关心她救不救人？
　　“那便没什么好怕的。”言毕靠着车厢壁安静的端坐，又回到了那副安静的人偶娃娃的样子。
　　卿絮笑看着她，到底不是普通的孩子。
　　“小阿谢体内奇寒，自己知道吗？”
　　提到自己的怪症，夷歌难得的显现出些低落来。
　　“症状如何？”
　　“冬如冰窖，雨来刺骨。”便是炎炎夏日，离了日光的夜间也常冻的僵人。
　　卿絮一怔，竟如此痛苦...
　　“是生来如此？”
　　夷歌摇摇头，“是自六岁始的。”
　　卿絮皱着眉思索了片刻，问道：“此前可遇见什么奇怪人、事？”
　　夷歌还是摇头，除了收养她的婆婆，叔叔叔母——婆婆的儿子儿媳——还有村里人外，她少见外人，日日劳作亦不曾遇见什么稀奇事。她问这些是想知道这寒症的来源吗？
　　说话间，车驾便驶到了山脚，停下了。卿絮一时想不出什么头绪，只得暂时作罢，眼下有件更紧迫的事等着她。

　　鹿吴山多金石，少草木。鹿吴山庄就坐落在背靠鹿吴山的一座小山上。山上草木繁茂，白墙青瓦的屋舍，依着山势而建，隐匿其中，长条石阶一路延到了山脚。谢夷歌睡着卿絮在山门下了马车，那柱水气正是从山腰处升起，山脚望之，更显恢宏。
　　在夷歌惊叹这奇景的当下，卿絮却是一脸凝重。若不是忌讳有一马车的外人坠在后面，她早就飞身而去了。
　　“絮姑娘，你看！小姐她...”阿猛同样的一脸焦急，看了眼身旁的谢夷歌却又中途闭了口。
　　“交代阿凉，安置好吕家一行人。我先行一步。”卿絮跃下马车，回身将双手一展，“来。”
　　夷歌不解的看着她，带着些微扭捏，“我自己可以走。”
　　卿絮轻笑，“你自己可跟不上。”也不顾她抗拒，双手一揽，将人抱了起来。
　　夷歌抵着卿絮的肩膀，还有些抗拒，然而下一瞬便惊呼一声，紧紧的攀住了被她拒绝的那人。她们，在飞！
　　只见卿絮足尖一点，抱着怀里的小丫头腾空而起，身影如飞燕般，掠过脚下青山，向山腰处飞身而去。
　　片刻之间，她们便落了地。
　　夷歌很快便知道了这水气形成的原因。落地处，弥漫着浓浓的雾气。一片白雾之中，传来阵阵热浪，这雾气不断蒸腾就有了那柱水气。这雾中央，似平地置了一块巨大的镜子，正发出金色的光辉直冲云上！
　　卿絮见此情景，心下大喊糟糕！
　　阿笙快失控了！
　　那力量逸散而出，虽只一点，也引得卿絮体内躁动不已。继续下去的话，当初的景象势必再次上演！
　　卿絮挽袖露出腕上手绳，墨绿色的手绳上面缀了一只小巧的银质藤纹圆球。圆球顶部设有机巧，食指一按，便裂为两半。球中升起一点幽蓝冰魄，卿絮于指尖一射，朝着那金色激射而去。那金色受冰魄震荡，震颤了几下，便渐渐消散了。
　　卿絮舒了一口气，右手结印，甩袖一挥，满山的雾气便慢慢随风而去。
　　夷歌这时才看清，她们现下所在的是一方平地，那金色其实是一个大大的水池，不知何物发出的金辉，如今消失一空，只剩下半塘池水。池塘后方一匹白练飞流而下，汇集成潭，潭水又顺山势而下，滋养山岭草木。那潭中又被人为分出一流，形成回环，水池正正挖在那分流当中。那水气自池塘蒸发，是以，池水不断，雾气不竭。
　　卿絮急急走向向那水池，夷歌见她慌急，不由也跟上前去。水池不知什么原因，方才还水气蒸腾，眼下却结了一层薄冰。
　　卿絮凝视着水面，那层薄冰并未持久，不出一会儿就自中心渐渐化开了去。那抹幽蓝自水中升起，似耗尽了力量，在卿絮身前晃悠着转了几圈，闪着暗淡的光落回银球中。
　　“辛苦了。”卿絮抚着球坠轻声道谢。
　　夷歌瞪大了眼睛，这光也是妖不成?
　　池中金光复起，涌出的力量更胜之前，卿絮被冲击得一个踉跄。夷歌见状急忙上前扶住，才不致摔倒。
　　卿絮只觉得体内的灵力呼应着这力量鼓动难平，一波接一波，使得她血脉沸腾呼吸不畅。扭头见着夷歌担忧的，安慰的一笑：“我没事。”这丫头先前见着她的双瞳，还怕得变色，这会子就全不记得了吗？终究还是个孩子呀！
　　可是现下已经来不及让她多做感叹了，阿笙的状况比此前任何都要严重。冰魄竟连一刻都撑不住，如何是好？心急如焚之际，小臂上一股冰冷平息了她体内的躁动。寻着这股冰凉，卿絮看见了扶着她的那双细瘦的小手。
　　“阿谢，可感到任何不适？”
　　夷歌摇了摇头，道：“只觉得这地方暖暖的，很舒服。”
　　可解两方便利...是她理解那样吗？卿絮沉默许久，终是问道：“阿谢，可记得你答应我入庄为庄主试药？”
　　夷歌绷紧了脸，默然点头。
　　“现在是你最后后悔的机会了，你...确定吗？”
　　夷歌看着她，再次摇了摇头。
　　卿絮抚了她的头，微笑着，“好。”似感叹，似感谢。
　　下一刻，夷歌只觉得自己凌空而起，迎着那金辉摔进了池里！

　　波动的池水模糊了她的视野，所有的景象都在这波纹中扭曲，婆婆慈祥的笑容，叔叔叔母厌恶的眼神，猎户贪婪的嘴脸，吕公和夫人愧疚的脸....一切在她眼前闪过又远去。
　　所有人都会抛弃她。这，就是她的命运吧。
　　世界在她眼前一点一点灰暗，心如枯槁的谢夷歌在即将失去知觉之际，落入了她此生所感受到的，最温暖的一个怀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