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宴笙歌》猫无宴

5、交换 “慢着

　　“慢，慢着！”吕奇再次拦在卿絮身前，堪堪稳住身子，还有些气喘。
　　卿絮的交叠的手指不自觉的微微一跳，在叠在下的手背上敲了一敲。阿凉心里一紧，姑娘这已是非常不耐烦了。
　　阿凉忙忙的赶上去要将他拉走，却听这人急急说道：“吕奇或可全山庄之所需，山庄也有我所求之药。姑娘一句话，我们两厢便利，何乐而不为？只要我妻不再受这日夜煎熬之苦，奇愿为牛马，供山庄驱使。姑娘一切吩咐，但凡吕奇做的到的，赴汤蹈火，在所不辞。”吕奇抱拳一个长揖，弯腰一折，直至腹前。
　　卿絮嗤笑一声，好笑的看着他“我鹿吴山庄偏居一隅，不求财不缺食，但求避世隐居。只可惜总有庸人来扰，不得清净。”这人纠缠不休，实在烦人，卿絮决定不能就这样干脆的把他们赶走。猛子刚刚怎么说的来着？一人换一人？
　　眼珠一转，漫不经心道，“我们庄主醉心炼丹之术，少见外人，也不愿理会丹药之外的事。不过唯有一样，你若愿意相助，庄主她定会为你夫人治上一治。”
　　吕奇先时还被卿絮的话刺得尴尬，这会儿已经喜得不行了。“姑娘请讲，吕奇必定倾力相助！”
　　“这丹药研制不知成效，是成是败，是毒是医，便需要人来试药。庄主不忍庄内人涉险，皆用动物来试药。然而动物终究与人有差，这试药人便缺了。”卿絮略作停顿，见他脸色大变，心中好笑，“你若愿意，留在山庄做个药人，或可换得庄主出手医治。如何？”
　　竟是真如那方士所说的，一命换一命吗？
　　“吕奇..曾答应夫人，要相携白头。是以，恕奇不能留下！”卿絮觉得自己真的要生气了，只听吕奇继续道，“但在下府中有一人，可满足姑娘的要求。更甚者，或许可以解山庄多年之难处！”吕奇额触手背，不曾抬头，恭敬之极，却也甚是笃定。事到如今，只能相信那游方术士了。
　　身前的人一时没有言语，药人不过是为难人的借口罢了，他却又提到山庄多年来的困境...难道，又是他口中的那方士所言？什么人可以解近百年的不死诅咒？
　　吕奇心中忐忑，只觉额前发热，脑后发凉。当时那人只模糊的说了一两句，自己不解其意，只能硬着头皮赌上一把，不知自己这模棱两可似是而非的话赌对了没有，幸而不多时便听见了那姑娘极之冰冷的声音：“这，也是那方士告诉你的？”
　　这是，压对了？

　　另一头，吴雅望着前面卑微的丈夫，心中五味陈杂。沉重的病体和昨夜一席谈话，搅得她心中心烦意乱，若不是那宁神茶安神助眠，只怕睡梦中都时刻不得安宁。若昨夜尚有惊疑，那么从她转醒那刻起心里那根被撩动的琴弦便再没平静过。丈夫的话犹如惊了湖的石子，震的她心绪难平。似漆黑之中一点光亮，明明晃晃的引诱着她，虽不知这光是来自稍纵即逝的萤虫之火，还是来自引路明灯，但她知道，那是希望！
　　久病不治，药石无效，长久沉困于这具孱弱之躯，她早已学会了不抱奢望，心如止水才不伤。然而丈夫眉间印下的一日深过一日纹路和眼中的哀愁，和...腹中即将来临的无辜生命，都丝丝缕缕的牵扯着她心中的不舍。这不舍撕扯着她，昨日之前，她尚可抑制，现在......
　　她不知前面的人都说了些什么，可当丈夫回首那一眼望来,她却也立刻明白了。原来她其实竟一早就做出了选择。她想活着！她想她的孩儿活着，她想和她的孩子，她的丈夫一起活着共享天伦！若是代价便是阿雪...那念头一闪而过，她心中种种思绪尽数退去，只余下清晰无比的...愧疚。
　　阿雪看着那以往尊贵的男主人，此刻卑微的如同仆从下人。那一场主仆对话再次出现在脑海，似乎是同样的请求，却绝不是同一种姿态。夫人的手搭在她的肩膀上，一时松一时紧的传达着这双手的主人的心绪。只是这些情绪是有几分是关乎她这卑微的小侍女的呢？阿雪想自己大概是知道这答案的，于是整个人便更加沉静了。
　　肩上骤然一紧,较之之前都更要用力的一握,使得阿雪都忍不住仰头回望了眼。那眼里闪过的纠结与痛心,让阿雪心中一涩。瘦小的手附上肩上那双大手，在温柔妇人不解的这注视下，阿雪安抚的一笑，径自向前走去，及至那美丽的女人身前时屈膝一礼，而后安安静静的站在一旁。她看见他那男主人眼中隐晦的感激，她试着想象曾一心依赖的夫人，此时会是何种神情，却发现自己竟然已经并不怎么在意了。
　　如此，甚好。

　　卿絮冷眼看着那男人，以为他药拿出什么“奇珍异宝”来。却不曾想那男人回头使了个眼色，唤了一个名字，反身几步，将这小女孩推了出来。
　　难道他们一直在鸡同鸭讲？这小女孩能做什么？解山庄不死之咒？还是要来做一个根本存在的药人？
　　卿絮几乎要笑出声来，这男人确情深义重，可也自私非常。卿絮的笑嘲讽而冰冷，吕奇只一眼便觉一股冷意自额前直蹿到脑后，忙忙复垂了眼。
　　“那方士究竟如何与你说的？”
　　“那方士并未明言，只说此行若要成功，需得多带一人。这孩子或可...或可使我们两方便利。”吕奇斟酌着说。
　　“就是她？”
　　吕奇维持着作揖的姿势，似乎用一孩童换来一命，令人难以启齿，只矮了矮身子以示作答。
　　卿絮偏头打量这姑娘，小小的身子显得比同龄人瘦弱许多。小丫头低着脑袋，屈膝行了一礼之后便不言不语，安安静静的立在一旁。便是被自己的主家送与他人，也无动于衷吗？还是已经认了命呢？半垂着的眼中，平静无波，小小的身子周围萦绕着熟悉的气味。
　　一如…曾经那孩子身上的味道，疏离淡漠。好似一个无形的罩笼，生生将同一空间的人隔成了两个世界般——与人隔绝的寂灭气息。便是现如今，也...
　　这个熟悉感，瞬间就让卿絮烦躁起来。

　　卿絮实在最讨厌这种面无表情的脸，双膝一曲，蹲下身子。小姑娘被面前突然出现的大脸唬了一跳，直愣愣的看着突然放大在眼前的美丽面庞。因为一时受到惊吓而忘记伪装的脸上，圆圆的杏眼登时睁的硕大，水润的眼睛如黑珍珠般黑亮，稚纯如鹿。
　　卿絮的唇线牵出好看的弧度，这孩子有一双好看的眼睛，这是卿絮想到的第一件事。这一表情显然很是取悦了她，眼中第一次出现了真正愉悦的笑意。
　　“丫头今年多大？”
　　“...年九岁。”
　　“你家吕公要将你换与山庄呢，你可愿意？”卿絮朝着吕奇努努嘴，吕奇顿觉脸上刺痒，羞惭难当。“山庄为你家夫人医治，你呢，就入庄为庄主试药如何？”再与她说话时言语温和中带着一丝调皮。
　　阿雪有些微的怔愣，眼前人一时是冷颜美人，一时又变作了温柔姐姐？阿雪一时分辨不出，但这也都跟她无关，只缓缓的将头点了下来。
　　“别急着回答，你要明白，做一个药人可不是那么简单的。为庄主试药，入了山庄那刻起，一身骨肉毛发再不由你做主，历常人不能历之难，受常人不能受之苦。但你若不愿意，那便是你的主人也不能迫你，明白吗？”冷美人意有所指，阿雪却好像不为所动？
　　一旁的吕奇心中一紧，家奴仆婢如主人私产，生死买卖皆是主人心意。阿雪为他所救，又得他收留，却不是他的奴仆，他无权决定她的命运。那一场私下谈话虽得了她一个沉默的点头，然而人总是利己的。生死面前，即使是救命之恩也算不得什么。阿雪她，真的会践诺吗？幸而他很快便得到了答案，一声“愿意”平静而笃定。
　　“哦？”
　　“小女一无所有，吕公雪夜救命之恩，愿以身相报。此后两不相欠，望夫人此后一生安康顺遂，夫妻恩爱白首，天伦共享。”阿雪向着吕奇一拜，谢过他救命之恩，言语中竟已不再尊吕奇为主。继而又对卿絮一礼，“小女自愿入庄替庄主试药，求庄主及早施救，解夫人苦痛。”
　　卿絮收起她的温和，站起身子，低头看着她。眉眼一挑，眸光犀利，又是那个高傲的冷美人。
　　“想清楚了？”
　　“清楚。”
　　冷然目光下，小丫头亦直视不退却。
　　这孩子倒是有趣。卿絮面上冷冷，心下实则兴味盎然。
　　“你...”两根葱白的手指捏上小女孩的下颚，原想打趣的话陡然消失在唇舌之间。
　　阿雪有些疑惑，这位冷美人姐姐的情绪似乎于瞬间有了转变。虽然不知道是为什么，但是她确知自己可以感受到他人的情绪。就像婆婆，叔叔叔母，夫人...不管是显露于言行，还是隐藏于内心。同样一张冷口冷面的美人脸，之前虽冷，却带着善意。而现在，已可称得上凛冽了。
　　下颚忽然一痛，那两根长指一用力，小姑娘被捏着下巴向前引了几步。
　　卿絮审视着身前的小丫头，带着几分深思。这女孩看着与常人无异，至多漂亮些，虚弱些。可当她触及她的肌肤...
　　普通人或许只会觉得这孩子体温较常人低些，可她也已算的上这世间至阳之一了吧，竟也觉触手寒凉？略一思索，捏着那下巴的手向下一探，按住了小小手腕上的脉门，一息浅浅的炽火之力潜入这具小小的身体。
　　自这不知名的寒症爆发以来，阿雪终于再次感受到温度为何！自手臂开始，一股暖流如泉淌过，浑身因常年寒冷而不自觉紧缩的骨肉都舒展了，如春回大地，寒冬尽去。这暖流如婆婆的怀抱，令她无比眷恋，只希望它能停留的久一些，再久一些。
　　卿絮心中惊异，起初只是一丝一缕——仅这一丝缕的炽火之力，便已能让寻常人如坠烈火，痛苦难当——及至后来，她催潜进这小女孩经络中的炽火之力，已渐渐在她试探加持下，汇聚成涓涓细流。这孩子不仅没有丝毫不适，反而因着这一点炽火，减缓了几分疲敝苍白的容色。更让她吃惊的是，她的体内仿佛置了一块磁石般，正一点一点的从自己身上吸取着炽火灵力！
　　卿絮还欲一探究竟，却被阿凉一声惊呼给打断，“絮姑娘！快看！”
　　远处灰白的天幕下，一柱巨大的水气晕染着金橘色的光芒，自青山背后蒸腾而上，一团水云在这上方快速的成形，因着这光也被映照出相同的颜色。仿佛那山背后苏醒了一颗小太阳，它睁眼的光辉正驱散晦暗。
　　山庄几人显然并不欣赏这世间难得的奇景，俱都脸色大变。
　　“立刻回庄！”
　　卿絮高声下令，看了几个不速之客一眼，拽着小女孩的手大步向马车走去。
　　“你跟我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