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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夜谈 男人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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近晚,女人依窗而坐,盯着街上安静的街景怔怔出神。这小镇确实偏远,天色一暗,街市上的行人便寥寥无几,远比不上远方家乡的热闹与生机。男人推门而进,手上是他亲手煮的安神茶。
“不要坐太久,一会儿寒症要犯了。”吕奇扶着妻子坐到床边。
“是,夜凉了要犯寒症,白日里,要是日头太热,就要犯热症。没完没了。”吴雅自嘲的笑。
那山庄药堂他们也去过了,所得的结果也不过是大夫的一阵摇头叹息,凭添失望罢了。吕奇听不得她如此自哀,关上窗,拥着妻子做到床边,“明日我们便去鹿吴山庄,定不叫你再不受这日夜炽/热冰寒之苦。”
吴雅并不说话,只苦笑着点了点头,虚应着丈夫的安慰,一次又一次的失望,早已让她心灰意冷,只可怜腹中的孩儿,因着自己一身忽染的怪病,连见一见这世界的机会都没有。
“夫人不要担忧,一切交给我,此行有那方士指点,一定能治好你的。”
吴雅微微摇头,“谈何容易呢,那些传闻先不说真假,我们一路打探,不管传闻如何多变,都说这庄主求医的条件刁钻,想来是真有其事的。不管他是人是鬼还是仙,就知脾性古怪非常了,怕是不好相与。”
吕奇笑笑,“不管性情多古怪,在这世间的人总是有索求的,既然他立了规矩,提了条件,我们尽力满足他便是了。”
“千金易付,可他要是真要以命相换,难道我要为了性命,留在鹿吴山庄给他试药炼药,做一个药人不成?”
“夫人说什么呢,我们夫妻同进同退,此次必然安然而归。”
“说的轻巧,若是钱财便罢了,若是他要我相..."
男子见妻子慌急神色,出声打断安慰道:“夫人放心,我已做好万全准备。你可还记得,尚在家中时,府中来了一方士?”
“记得,你还说修仙问道的游方术士皆是招摇撞骗罢了。”
“我本也以为那人跟一般的江湖术士一样,不过说些似是而非的话,惑人耳目招摇撞骗罢了。今日听那小二的一番说话,倒让我十分庆幸,当初他那些似是而非的话,我多少还是听进一些。”他温柔的笑着,眼里尽是对妻子的缱绻爱意,“不管千金万金还是以命换命,我必带着夫人一同返乡。”
妇人看着丈夫笃定的眉目,脑中忽然有什么一闪而过。她猛然噤声,面上惊疑,“你...你!”
“出门之时,我要带上琼儿服侍,她是我陪嫁丫头,一直贴身伺候,你百般推说,让我只带上阿雪。说什么小孩儿没见过市面,带她开开眼界...原来你是一早做好了打算。若是钱财使不上,你就要将阿雪留下?!我还道你贴心...原来...原来...那方士定是一早说与你了是不是?”想来那小丫头就是她口中的阿雪了。
吕奇没有立时回答,犹豫片刻还是回答了一个“是。”
“这事关乎你与孩儿的性命,我不得不万事留心,那方士话中暗指此行成否与阿雪相关。是以,我必是要带上她的。只是今日才知道,可能是这么个相关之法。”
“阿雪身世已是可怜,她无亲无故,又差点饿死街头。你一时好心,将她带进府中,她感念你恩惠,尽心竭力照顾我,甚至比琼儿还要上心。你如今要将她换与人作炼药人,岂不是和她那见利忘义,为了一点钱财,几张兽皮就要将她卖给五六十岁的老猎户的叔叔叔母无异!她以为自己遇见善心人,不想却是进了另一个狼窝!”
吕奇静默,看着妻子惊怒的脸,终是叹道:“当初若不是你在街角见到她可怜她给了一个馒头,回府也念念不忘,我也不会接她进府,说起来救她的人是你才对。为了孩子,为了你,不管是什么样的要求,我都会办到。
况且那方士只是说此行阿雪是关键,却未断言要将阿雪做这换药之事。再说这鹿吴之主,我们一路走来也全是道听途说的传闻而已,正真见过的人是一个也没有。以讹传讹,夸大其词是世人的本性,真相如何未必如传闻中那么耸人听闻。药人一说或许根本是无中生有。”
吴雅气怒,听不得他狡辩,欲张口驳斥,却被吕奇打断。“那方士指引了我求药之处,求药之法,更指出,此行或许也可以解了阿雪身上的奇寒之症。”
“奇寒之症?!”
吕奇叹了口气,“夫人也未注意到吧,这丫头实在遮掩的好。你想想,不管什么时候,阿雪身上总是裹着比旁人多的衣服。便是这大热天,也穿了好几层,你只当她体虚,却未想她身上也是奇症缠身。若不是那方士目光如炬,怕是无人知晓了。我不欲你担心,也曾找过大夫给阿雪瞧过,那些大夫也都是束手无策。真不知是不是因为你们同病相怜,才和那丫头如此投缘。”吕奇苦笑的摇摇头。
“你即知阿雪可怜,如何还能将她换与人给我治病?如此,我们和她那势利的叔叔叔母有何区别?”
“以人换药一事尚不知是否属实,夫人何苦自扰。再者...非是我铁石心肠,我知道你喜欢这丫头。可是,你也得为你腹中的孩儿想想。他还没见过他的父母,没见过这世上美丽的山河美景,你要他尚未出世便夭折腹中吗?夫人与其为一个与我们非亲非故的外人担忧,为何不能想想我们尚未出生的孩子,想一想我呢?”
提及腹中孩子,眼见丈夫眼中哀求之意拳拳,吴雅顿时萎然下来,抚着隆起的小腹犹不忍心:“可是...”
“夫人莫忧心了,我们连那庄主都未见到,倒把自己先愁死了。说不定那些传闻根本就是子虚乌有,况且那方士说此行说不定能解了丫头的奇寒之症,便真要以人相换,那庄主本事非常,说不定还是丫头的福报呢。”
“当真?”
“那方士确有本事,应是不假。你莫担心了,夜了,你身子不好,明天的事明天说。来,先把安神茶喝了,好生休息。”
房里的人吹灯熄盏,歇下了。
房门外,瘦弱的小姑娘却注定彻夜难眠。手上铜盆里的热水已经冰凉,同样冷却的还有胸腔中的某个地方。阿雪呆愣的站着,不知有什么东西,落入了水中,一滴一滴,扬起涟漪。今夜夫人似乎不需要她的热水烫脚了,怕是以后,也都用不着了。
浑浑噩噩的回到自己的通铺房,扯过被褥将自己层层裹紧。今夜好像比往日冷了好多,周身的寒气犹比寒冬,冻得她瑟瑟发抖。寒冷中,恍恍惚惚地坠入梦中。梦里,婆婆慈祥的笑容依旧,粗粝的手掌抚着自己的头顶,笑着说:“阿雪真乖巧,等你再长一点,婆婆找个先生给你取个好名字,定让我家阿雪嫁个好人家。”
“不要不要,我要跟婆婆在一起,一辈子照顾婆婆。”她抱着婆婆的膝盖撒娇,可转瞬间,怀中的温暖变作了冰冷的棺木。
“婆婆!婆婆!”她趴在棺木上恸哭不止,婆婆扔下她走了。原来一辈子,这么短。
忽然间有人将她拦腰抱起,扛上肩膀。“嘿嘿,小媳妇,跟俺回家。李家那个窝囊废,连口肉都吃不起,跟俺回家,咱们大鱼大/肉有的是。”
是村中寡居的老猎户,口中喷出的浊气让她几欲作呕。她拼命挣扎,叫喊着放她下来。身后叔叔叔/母欣喜的拣着几张兽皮看来看去,根本充耳不闻。
绝望中,她一口咬向猎户的肩颈。老猎户吃痛,她滚到了地上。
“臭丫头,给我回来!”
她爬起来,慌不择路。只知道拼命的跑着,跑着,身后是猎户的大声的咒骂叫喊和追赶。
渐渐的身后没有了声响,只剩下一片黑暗。小小的身子瘫到在地,天空飘起了雪。她累极了,冷极了,落雪在她身上堆积,意识在渐渐退散,这里就是她的终点了吧。婆婆会来接她吗?
头顶传来暖人的温度,一只温暖的手拂过她头顶,顺着的蜷缩的背脊,拂去了她身上的积雪。费力的睁开眼,面前是夫人和煦的面容。夫人牵起她的手,她仿佛有了力量。她们一路走着,她像往日一样搜索着平日里的琐事趣事讲给夫人听,缓解夫人因为妊/娠和病痛的苦闷,夫人并不搭话,只是微笑着倾听。
路好像没有尽头,直到她听见奔流的水声,姜水就在这越见清晰的水声中突然横亘在面前。这条姜水,婆婆将她捡回抚养,捕鱼拾柴,她在这里长大。这一刻,却不由的心慌。水声渐渐变成叔婶的咒骂声,那猎户的追赶呼喊声,四面八方而来,让她恐惧害怕非常。她攥紧夫人的手,身子也下意思的往身边的人身上贴。
“夫人!夫人!”她惊慌的喊,却如何都得不到回应。她仰头想唤夫人,却发现如何都看不清夫人的眉眼。四周的喊声越来月大,越来越近,她惊恐的想要逃离,却被原本拉着她的手箍在原地。拉着她的手僵硬而冰冷,全不似方才的温暖。她挣扎着想要逃离,转眼就被骤然提起,她从来不知那个柔弱的女人有如此大的力气。下一刻,她便被推入了湍流的河水。无尽刻骨的冰冷席卷而来,裹挟着她似乎要把她撕碎。
她惊叫着醒来,三层衣服已然被汗水浸湿,冰冷一如那河水。
门外传来敲门声,阿雪整整衣装,起身开门。看了眼窗子,灰暗着不甚透光,天色应该尚早。
门被打开了,外面站着的,是她的男主人。
阿雪心底苦涩一笑,这一切终究不属于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