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宴笙歌》猫无宴

1、求医 阳光炙烈，

　　阳光炙烈，小县镇适逢早市，市集里熙熙攘攘。一辆马车在镇上最大的酒楼停下，马车甚大，看样子马车主人非富即贵。前舆上车夫扭身对着车厢里说到：“主家，馆舍到了。这间比县门口那间齐整多些，小地方简陋比不上大城郡,不若就这间吧。”

　　后面车窗打开又合上，只听里面传出一声好。

　　车夫哎的一声跳下马车，从车后头拿来个杌凳摆好。车里弯腰走出来一个男子，一身锦衣，大概就是车夫口中的主家了。身后跟着下来一个同样锦衣绣裙，约摸八、九岁的小丫头。明明是大热天，身上的衣服倒是裹了两三层，眉清目秀，除了略嫌瘦削的样子，倒是个漂亮的姑娘。

　　俩人踩着杌凳下了车，一左一右的站好。车厢里才慢慢出来一个华贵的夫人，隆起的小腹显然有孕在身。贵妇人青白着脸，眼窝深陷，走路的步子虚浮无力，不知是不是路途不适。车夫交代店小二拴好车马，喂好草料，跟着主人家进了店。两人一左一右扶好，小心翼翼下了车。下车时，脚步一软，身子一歪，眼见就要摔到。

　　“夫人，小心！”小丫头机灵，赶紧一把扶住。

　　“丫头真乖。”妇人笑着抚了抚丫头的脸。

　　小丫头腼腆，羞涩的笑，“夫人待我好，我也待夫人好。”

　　男人看着自己妻子与小丫头这一大一小的笑脸，眉眼微蹙。

　　进了店，几人坐定。小二沏茶送水，车夫便和小二攀谈起来。

　　“小哥，你们这儿真热呀。这还没入夏呢。”

　　小二哥打量了几眼，笑着道：“几位不是越人吧，北面来的？这天在我们这儿还好，越往南越热呢。”

　　“我们是北方人，一路游览到此。听说这鹿吴山风景绮丽，不知是否如传闻所言啊？若是，我们可少不得好好游览一番。”车夫笑呵呵的说。

　　小二哥十六、七的样子，沏着茶，笑答：“要说这鹿吴山啊，山峦叠嶂的，奇峰怪石，有似鸟的，有似人的，有如执手情人的，有趣的紧。更有百丈瀑布，迎风而下，犹如白练。要是日头好啊，还能看到虹彩架桥呢。”

　　“那看来倒真是不能错过了。我们人生地不熟，小二哥可指个路？”

　　“指路简单，出了镇子走大路，第一个岔口往南走就是了。不过几位客官要游山，在外层看看这奇峰异石，赏赏花鸟就成了，可别往深了进。”

　　“哦？这是为何？这山上可是多猛兽出没？”

　　店小二见堂中客人不多，抹布一甩，也跟这几个外乡人攀谈起来。

　　“林中确有狼群凶猛，只不过更要紧的是，这鹿吴山呀，有主！霸道的很，平常人也不让进啊。”

　　“这倒是奇了，田地有主比比皆是，倒是从来没听说过这整个山头都为人所有的。”

　　“可不是！山脚下本来有一小村庄，听老人们说百多年前来了一户人家，在那儿建起了现在的鹿吴山庄。那家人来了没几年，不知怎的整个村子都成了鹿吴山庄的侍仆，田地也归了庄主所有，慢慢的竟然连山也不让人进了。”

　　那贵妇人问到：“难道官府就不管不顾了？”

　　“管了！怎么没管！这鹿吴山庄的田庄商户遍布南方，听说在你们北方也有不少。镇里的老人说，以前也有人不忿他占山为王，纠葛起来闹到了府衙里，结果不知怎的，最后不了了之了。后来的历任官员要么妆模作样说问几句，要么干脆听而不闻了。有人便猜，这些官员许是被这鹿吴山庄用银钱把嘴给堵了。百年来，不是山庄的人不得进山渐渐成了规矩，连他们山庄在外乡的掌柜来报账也不让进呢。”

　　听到这里，那男主人也奇道：“竟如此霸道？”

　　男人话头一转，继而问道：“实不相瞒，我们从北方来，家中也经商道，南方的鹿吴山庄也略有耳闻。这一路南下，这鹿吴山庄的传说也听了不少。在下初初听来，真是奇之又奇。
　　人说百多年前山峰中紫光大盛，曾有仙人降世。山中四季如春，即便冬日落雪，也是百花齐放，稻满秋田，犹如仙境。更有人传这庄主得了仙人真传，已是半仙之身，长生不老，容颜永驻，最善的倒不是行货经商，而是岐黄之道，有起死回生之能。曾有只剩一口气的人去山中求医，不过一夜，就忽然变得生龙活虎的，百病全消。不知小二哥可曾知晓各中一二，当真与否？”

　　那小二闻言，哈哈大笑:“外间传的可真邪乎。关于这山庄的奇闻怪事我听的也不少，不过都是从外乡传来的，我这本地人倒是一个也没听过，大家听了也都当个笑话，当不得真。
　　别的不说，什么冬日里百花齐放那就没有的事儿，就连世代居住在这鹿吴山附近的老人都没听说有这么一处人间仙境。虽说这山庄不让人进吧，但偷着进山采药打猎的人也是有的。要真有这一处地儿，能不知道吗？能让他这么轻易的占了山去？
　　至于这庄主，半不半仙的，我们也没见过呀，但长生不老那么玄乎的事儿，要我说呀，就更假了。”小二说着顿了一顿，眼睛在富商夫妇之间滴溜一转，笑嘻嘻的说：“多嘴问一句，客官您勿怪。客官其实不是来游山，是来求医的吧？”

　　男子被问到心头事，也不隐瞒，直言自己姓吕名奇。他与夫人吴雅成婚多年，伉俪情深，夫人身虚体弱，一年多前突染怪病，身子一日不如一日。
　　爱妻几个月前发现自己身怀有孕，更是加速了病情。妻子不顾大夫家人劝阻，硬要留下孩子，为他诞孕子嗣。他知她欲为人母的心情，更知她对他的心意，她深恐自己药石无医，怕他余生寂寥，要为他诞下孩儿，聊以慰藉。可他又怎忍她日夜痛苦，看她为了这孩子日益虚弱，毁了身子，丢了性命。他寻山踏水，遍寻名医，却无一有效。就在走投无路，寻药无门之时，得一云游的修仙方士指点，才寻到这鹿吴山来。

　　吕奇道：“我们确为求医而来，夫人身子不好，久病难医。听闻鹿吴庄主妙手回春，此次就是专门前来求药的。”

　　店小二笑笑继续道：“看您几位衣着华贵，又是远地来的，小的一看就知道十有八/九是来求医的。

　　您若真要看病，喏，你看见那儿没？那就是鹿吴山庄开的药堂，我们这人十里八乡有什么大病难病都会去那儿让大夫瞧瞧。药堂里的大夫就是山庄里的人，医术也是顶顶好的，药堂时常赠衣施药做义诊，外头他们山庄的掌柜要报账也都是去的那儿。您不如带着夫人先去看看。”

　　吕奇顺着小二的手抬头一望，果然看见一幢二层小楼，在小村镇一众低矮的矮房中显得格外突出。

　　“我们夫妻遍访了各地的名医，但每个人都束手无策，若只是寻常大夫，只怕...”
　　小二看着那夫人面色霜白，犹豫道：“实话跟您说，我们镇子偏，来来往往那么些人，多少都是跟您一样，都是听了传闻来求医问药的。
　　这庄主似乎也确会点岐黄之道，治了几个人。可是求医的人多，那庄主又不喜与人打交道，多半就打发回去了，真能得庄主救治的真是少之又少。且听闻这鹿吴庄主诊治的规矩古怪，常人难付啊。就算付的起，也全看庄主心情。若是赶上那庄主心情不爽利，任是你如何祈求，人家也不理会啊。”

　　“哦？那这规矩......"

　　店小二嘿嘿一笑，接着说：“这规矩啊，说难不难，说不难确也难....若是金钱相筹，看客官您非富即贵，想是不难。”

　　吕奇点点头，便是千金对他来说也不是难事。

　　“难就难在，这庄主索偿全凭心意呀！”

　　夫人吴雅听店小二卖关子，也忍不住道：“但请小二哥说个详细。”

　　“早几年，有对夫妻带着老父来求医。那老父亲得的是痨病，到我们这儿的时候，眼看着就要不行了。去了山庄，求了瓶药，回程在我们这儿休息了三日，连个咳喘都没了。听那娘子说，那庄主只要他们在路边採了朵花就当诊费了，一家人那是感恩戴德呀。”

　　“倒是个仁医。”

　　“呵，客官可说早了。还有一富商带着女儿来，那姑娘鱼鳞覆面，身体僵直，天下无人可医，就求来了山庄。”

　　“如此奇症？可治好了？”

　　“好了，听那商人说旦夕之间，全好了。”

　　男人闻言心头大喜，这样的怪症都能医，夫人此次定能病愈而归，却听这小二继续道：“可这代价也不小啊，一人换一命。那庄主说治好你的病便留下你的命，与她试药做药人。那商人万般不舍，可女儿至少活着呀，心里还有个念想。去时家眷杂役，坐了两马车，回时就独独少了一人，那姑娘真就再也没出来过呢。”

　　座上夫人与小丫头闻之，都忍不住惊诧，倒吸一口凉气。病虽痊愈，却沦为药人，这...吴雅抚着胸问：“如此救人之法，何得半仙之名，岂不是更似邪魔？”

　　“谁说不是呢？且听老人们说这以命换命的还只这一人呢。要不我们这儿的人怎么会又敬又怕呢？”

　　“那......”吴雅还欲再问，却被丈夫揽住肩头，止了话头：“不管神仙妖魔，若能救你，刀山火海，倾我所有，我也会去做。”

　　“多谢小二哥告知，我们一路赶路也饿了，还是先上菜吧。请一并告诉掌柜的，要一间上房，两个通铺，今晚我们就住下了。”

　　“嘿嘿，成。您几位先坐着，我去催催后厨。”店小二很识趣，手里抹布往肩上一甩就退下了。

　　店小二走了，桌上一阵沉默。原本一直静静听着的小姑娘忽然开口道：“夫人，不要担心。婆婆说善有善报，夫人是个大好人，一定会又好报的，老爷一定会救你的。”这个小丫头清瘦之极，连个子也比同龄人要小上许多，可她脸上这双清亮的双眼总是能给她沉郁的心情射/进一束光亮。就像此刻，望着这双晶亮的眼睛，好像明天就能脱去这病骨，重得一身康健。贵妇人把小丫头揽入怀中，轻叹一声，但愿吧，但愿...

　　吕奇看着抱着小丫头的妻子，本就不轻松的眉心更皱了。

　　这边厢。小二和掌柜压着嗓子说起话来。

　　“怎么样了冬子？”掌柜的打着算盘，头也不抬。

　　“嘁，看那男主人的样子是没唬住。不过那夫人身上气息确实有奇怪之处，看来不是一般病症，药堂那儿大概治不了了，想来明天还是要进山的。来求医的人是越来越多了，真烦人。”叫冬子的店小二撇撇嘴。

　　“随他们吧，这世上之人生不过匆匆百年，丢不掉放不下，自然都祈求长命百岁，拦不住的。也算他们运气不好，平时也就算了，絮姑娘可能还愿意救上一救。赶上这大夏天的时候来，小姐身子难受，絮姑娘这心情怎么好的了，听小克说昨晚还发了一通脾气呢。”

　　“年年如此，小姐也太可怜了。絮姑娘也真是操碎了心，唉...…算这家人倒霉。我都抹黑姑娘多少回了，外间都传的乱七八糟了，我还听过有人说鹿吴庄主是吃人恶魔的呢。”冬子很是不满，脸上歪七扭八做着鬼脸。

　　“那怪谁？还不是你们这几张嘴，出的什么馊主意？话都说出去了，嘴长在人家身上，我们也管不住，难听就难听罢，只求少点人来烦姑娘就好，做好你自己的事就行了。”

　　“知道知道，我就是不喜欢外面的人这么说嘛。对了，他们要两个通铺，一间上房，孟叔你安排吧，我去给他们上菜去。”

　　“去吧。告诉阿猛一声，庄里怕是有客到。”

　　“唉，知道了。”冬子甩甩抹布往后厨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