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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0、050 第五日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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燕麒麟果真信守诺言,没有向城内发射箭雨,南元士兵却是满脸不信,日日放哨监督。
李承朗此前清城之时,便要求各家各户将所有的棉衣棉被、粮食牲畜统统迁出,如今各家各户干净的只剩下门板床板。
洵四看着空荡荡的屋子,生气的狠捶了一下木门,吱呀作响。
随即想到什么似的,他跑到后院,在杂草木堆后来回翻腾,惊喜叫道:“地窖!”
“快,兄弟们,去各户后院找找,看有没有地窖!”
地窖冬暖夏凉,且多在地下,是极好的藏身之处。
“哈哈哈,这里有几颗大白菜!”
“我这儿有窝头!”
“一把青稞!”
“还是老子命好,看到没,半条腊肠!哈哈哈!”
这边儿元军开始了热火朝天的寻宝活动,那边儿赵玄戈被所在屋内,趴在桌子上,阳光透过木门的巨大缝隙,照耀在脸颊上,微温。
她是不了解刘洵,但自从知道刘洵和李承朗是同母异父的兄弟后,便微微的心疼起刘洵来,那年他只是个孩子,一路成长至今,怕是内心的不甘与狂躁、对李承朗的恨意早已滔天。
第一日。
各家各户留存下来的粮食渣也不过仅能支撑几千人一顿的口粮,入夜后,此起彼伏的肚子叫声让他们有些微微尴尬脸红。
但所幸这些战士们大多是征战多年的大老粗,骨子里的那份倔强也是生生磨砺出来的,灌了一肚子热水,出了一头大汗,相拥在一起挤在地窖,暖和的很。
刘洵很晚才回来,他遣散门口的守卫,抱着一壶热水和两个窝头走了进来,扔在桌上。
“吃吧。”
赵玄戈口渴的很,白日里透过破碎的纸窗,用手捧了窗台上较为干净的雪,几口就吞进了肚子,胃里凉了一阵,倒也算解了渴。
她接过瓦罐,双手捧着,暖了暖身子,然后咬了一口微温的窝头,大口嚼了起来,她将另一个窝头递到刘洵面前。
刘洵:“我吃过了。”
“哦。”
刘洵来了兴致:“你知道现在他们都在怎么说你吗?”
玄戈正大口嚼着,停了下,疑惑道:“我?”
“嗯,”刘洵点头,微微笑出声来:“我说你是上唐准太子妃,如今陷在敌人的狼窝里,可那太子却连面儿都没露,你说你不是太惨了吗?”
“所以啊,我的这帮子将士们,可是怜香惜玉的很,觉得无论如何要替你出这一口恶气。”看见玄戈微变的脸色,他继续,“我是今儿才知道十一远方表姐的小叔子是《诸神野史》的执笔人之一,啧啧啧,想必再过几天,这事儿添油加醋一番,李承朗怕是又成了街头巷尾的主角儿。”
“十一?”
“洵十一。”
“你到底有多少亲卫?”玄戈恨恨的咬了一口窝头,随即摇摇头,“这不是重点,重点是李承朗昏迷着啊,你要他怎么出来跟你打!”
“二三十个吧……我也记不清了。”刘洵托腮,郑重地想了半天,“我知道他昏着,可别人不知道啊,所以,谢谢你。”
他拉住玄戈的手,郑重其事:“因为你,我们更厌恶李承朗这个缩在女人背后道貌岸然的太子了。是你振奋了我们的士气!”
“……”
第二日。
繁星满天,月光映着雪色,一片冰冷的惨白。
有一名士兵将挂在马厩木桩上的铁丝起出,弯成铁爪,系在麻绳上,扔过城头,不知试了多少次,才勾住一块儿凸起的冰,他使劲拽了拽,朝身后的战友点点头,摸着黑夜慢慢爬上城头。
只听玉泉城楼上嗖的一声,利箭离弦而出,狠狠扎入城上墙那名士兵的身体,那人疼的脸色惨白,身子晃了晃,手一松,狠狠地摔在地上,当场死去。
城内墙下的士兵连忙抱起他,看着远处城楼和其上燃着的火把,狠狠地锤了一下土地。
正午,元军开始有组织的用火烧城门,他们烧的是通往玉泉十七城、上唐腹地的这扇城门,好像从来没有想过,如果顺利打开门后,一万多饥饿难耐、溃不成军的南元士兵如何能战胜三万上唐精锐和数万玉泉关的百姓。
玄戈仍旧被困在院子里,木门打开了,她能随意走动,可门口仍旧有两个守卫,她试过和他们交手,可……打不过。
正是午时,一天当中最温暖的时刻,坚冰也最容易被融化,她站在院子里,看见北边升腾起浓烟,呛鼻的气味顺着冬风吹了过来,她暗暗希望不要烧开那扇古旧的城门,毕竟若是门开了,僵局打破,后果会更加惨重。
温度太低了,火烧城墙,也只能化开冰面,里边坚硬厚实的冰层无法完全解冻,且火势太小,除了城门处,四周一片冰霜,气温太低。
晚上,刘洵照例带来一壶热水和两个窝头。
玄戈捧起瓦罐咕咚咕咚喝了半罐热水后,才从怀里摸出昨天剩下的那一个窝头,掰碎了扔进热水里,泡软了吃掉。
她将刘洵新拿来的两个窝头放回他面前,低着眼睛不看他。
“有没有后悔留下来?”刘洵没有动那两个窝头。
玄戈用手背抹抹嘴,热水带来的温暖和饱腹感使她瞬间精神了。
“没有。幸好是我,若是李承朗,此刻应该早就冻死了。”
“呵呵,你倒还想着他,也是,毕竟他一醒过来,肯定豁了命来救你。”
已经两日,刘洵发髻凌乱,几根头发横飞在空中,有种娇弱的凌乱美。
“嗯。”赵玄戈低低的说了声。这一点她倒是信的,但他不会来,因为他不会知道,这一点她也是信的。
“呵,你脸皮倒挺厚。”刘洵无奈的翻了个白眼。
“你究竟为什么这么中意他?那个病秧子什么时候都是一副高高在上唯我独尊的样子,丝毫不近人气。”
赵玄戈歪着头想了想,不近人气儿?
“他很好,很近人气儿。”
刘洵以为她会说出什么惊心动魄的定情故事来,闻言又翻了个白眼。
“你知道他是你的弟弟,他未尝不知道他是你的哥哥。”赵玄戈喝完最后一口热水泡窝头,“所以他放弃了太子之位,剃度出家,刘洵,他不想与你相争。”
“你有洵卫,他有暗阁,我作为赵家不能见光的女儿,竟然什么都没有。赵家空有一腔热血和几万条人命,没权没势,皇帝让我们打谁就打谁,阿姐重伤在身也不能推脱,没有一点儿反抗的余地。我在父亲和阿姐们的庇佑下长大,为子承父业,踏入军营,一路艰难存活,后变故重重,阴差阳错遇见他,他所经历的比我更痛、比我更多,与他不同,我是女儿家,所以他怜惜我、爱护我。”
“刘洵,你对你母妃未有过清晰的记忆,李承朗不同,是,他是比你与你母妃在一起的时间长些,记忆也更清晰些,可这也不全是一份幸运。眼睁睁看着母亲死在怀里,知道自己与敌国皇子是血亲,而且他对自己还颇有敌意,若你是李承朗,怕是绝对不会放弃大好江山,遁入空门吧?”
刘洵没想到她会说这些。是啊,若他是李承朗,绝不会息事宁人。
“可他却做到了,所以我也怜惜他、爱护他。”
明亮的月光穿过门扉,桌上的瓦罐还在冒着丝丝热气,赵玄戈眼睛明亮,她说,我怜惜他,我爱护他。
第三日。
元军今日十分安稳,不想着翻墙和烧门,反倒开始玩乐起来。
洵八手艺极巧,砍了一根木条,三两下切成小块,磨去倒刺,用小刀刻上数字,分发下去,一众人玩儿的不亦乐乎。
守门的两个侍卫内心极其不乐意,为什么你们玩儿我们就必须看着这个女人啊!洵八拿着一副木牌走到他俩跟前,看着他俩渴望的目光,将木牌收回怀里,郑重的挨个拍了拍他们的肩膀,煞有其事:“辛苦了!”
玄戈不懂得他们为什么如此放松懈怠,在等援军吗?可茫茫大漠,天寒地冻,刘祁隆还不一定知道他们被困的消息!
洵十一第三次从门口过去的时候,一个守卫不耐烦了:“十一,你要么进去要么滚蛋,晃来晃去的老子眼晕!”
玄戈这才反应过来,这家伙每次路过都盯着自己看好久,敢情是来挖素材了。
“……”
她一转身回到屋里,挺尸一样躺在土炕上。
刘洵被困的消息是早就传到了的,毕竟当时队伍最后尚未进入城门的那一小波人马里,有好几个通信兵,人穿过沙漠需要些时日,猎鹰可不用。
刘祁隆收到消息后便开始派兵增援,刘洵不能折在玉泉关!
其实他也不知道为什么刘洵如此执着玉泉关。为了建立功勋吗?他暮茵城一战完全打响了南元的志气,玉泉关一旦攻下,两国之间将再无宁日,他完全可以等继位后、南元国力更强盛时,等到李承朗回到东州寺,李明诚死后,李承雍或者李承熙继位时再行功伐啊!
刘祁隆好像突然想到什么:洵儿不是为了玉泉关,而是为了李承朗!
这就更让他疑惑了,难道洵儿看上了李承朗?
“……”默默打消这个念头后,他连忙给燕西大帝发了信函,嗯,和亲,赶紧和亲!
晚上,刘洵一如往常带来一壶热水和两个窝头,玄戈喝完热水,什么都没吃。
第四日。
今日极为安静,除了巡卫士兵来回走动踩雪“咯吱咯吱”的声音,完全没有人声,没有争吵、没有玩笑。她站在院子里,向四周看去,没有人爬墙、烧冰,好像城内的一万多人,一夜之间消失不见。
她莫名有些惊慌,却又无处发作,内心的不安越来越大。
桌上的四个窝头冰凉坚硬,瓦罐一早就被刘洵带走了。昨日睡觉时很饿,现在已经没有任何感觉了,只是心慌。
终于挨到了夜晚,刘洵抱着一壶热水进来,从怀里掏出两个温热的窝头,表皮有些干裂,但仍旧是暖的。
玄戈接过瓦罐喝了几口热水,然后刘洵拿过瓦罐,将一个窝头塞到她手里,另一个撕成小块扔进瓦罐里,晃了晃,递到她跟前。
“吃吧。”
玄戈大口咬着窝头,眼泪簌簌落下,刘洵不明所以,看着她兔子一样的眼睛,慌了手脚。
“你别哭啊……”粗粝的手指抚上她黑一道白一道的大花脸,小心翼翼的揩去泪水,“等回了南元,你想吃什么我都给你。”
“你今天去哪儿了!城里这么安静,人呢?!他们怎么了?!你退兵吧,暂且退一步,那扇城门很快就会打开的!后边的十七城里有很多吃的!不会饿着你们的!”
刘洵见她情绪激动,听了她的话语,突然笑了,摸摸她蓬草一样的头发:“你在关心我们啊。”
玄戈瞪着眼睛不说话。
“他们今天在睡觉,毕竟没有吃的,觉还是要睡饱的。”
她捧着窝头:“明日!明日就退兵吧!即使等到援军后,城里的这些人也无力再战了,我不想你们死!”
刘洵抚着她的头发,温柔道:“过了明日,我就退兵。今晚早些睡,累了。”
入夜后,玄戈睡得很不安稳,依旧很冷,依旧心慌。
刘洵抱着她睡在床外,被子几乎全裹在她身上,刘洵裸露在外的铠甲上结了淡淡的寒霜。
窗外的雪色里突然有了丝丝温暖的气息,玄戈轻手轻脚的下床,看见刘洵铠甲上的霜,吸了吸鼻子,将带着体温的被子裹在他身上。
她推门出去,月光洒在院子里的积雪上,已经过了子时,已经是明天了吧。
门口的守卫已经撤离,她终于踏出小院,在土路上走了一会儿,每户人家的小院儿里都有火光和香气传来,这香气有点儿像烤肉的味道,但又不太像。
她随手推开一扇门,看见门里有十几个士兵围坐在火旁,在交谈着什么,有的士兵面色凝重,有的起身离开火堆,在旁边干呕,有的笑了几声,不时翻动一下火上烤着的肉。
肉?她心下疑惑,目光在院子里巡视,只见离火堆几米远的地方,躺着两个死尸,他们的大腿被砍了下来,血液已经凝固。
她惊慌的去看架子上插着的肉块,几欲叫出声来!
一双大手捂住她的嘴,将她揽入怀里,宽广的胸膛和冰冷的铠甲隔绝了眼前的火光。
刘洵拉着她远离小院,走回他们住的地方,一路上两人都没说话,只有每扇木门后传出的火光和香气。
玄戈闻着这味道,胃里一阵翻滚。
刘洵将她撤回屋内,按住她的嘴巴:“不许吐!”
“你吃的是窝头,不许吐。”
她眼眶瞬间红了,大颗大颗的泪水涌出,划过刘洵的手背,烫的他一阵心惊。
他叹了口气:“不是告诉你不要乱跑。”
他收回手掌,赵玄戈仍旧泪流不止,刘洵只能将她抱回床上,搂着她,手足无措,末了只能轻轻拍着她的脊背。
“你……也吃过,是吗?”怀里的她小小的,颤抖着问。
刘洵拍着她脊背的手顿了一下,沉默了。
玄戈闭上双眼,泪水流淌成两条小河。
《越海行》中书:“圣光二十四年,兽氏联流寇犯南元西境暮茵城,皇三子洵左出函关力克,燕西皇七子阳南下御寇,伏尸万万,流血漂橹,暮茵终安。”
她也是战士,史书上简简单单的几句话,使用多少人的尸骨写就,她知道,但这一切血淋淋的出现在面前,她仍旧难以接受。
“暮茵城里,刘洵三殿下,真是威武。”
她的话语软软糯糯的,却像一把钢刀,剖开了刘洵的内心,翻出里边藏匿在层层血管之下的黑血,大剌剌的扔在阳光下。
刘洵抱紧了她,没有说话。
“刘洵,你是天生的王者,是所有人的王。”玄戈木木的,唇齿间夹杂着泪液和唾液,温热的气息在黑夜的月光里升腾着。
这一次,刘洵更加抱紧了她。
我可以是所有人的王,但却不是你的。
他可以不是所有人的王,却一定是你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