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丝乱佛》霍无心

51、051 冰火围城

　　第五日。
　　李承朗昏迷的这几天里，昏得很不安稳，做了很多梦，有美梦也有噩梦。
　　他意识已经清醒，但眼皮无力睁开，他记忆里最清楚的那个梦，就是一个金服男子在坐云头，仰天喝酒，酒水顺着唇边纷纷扬扬落下人间，那里一片冰封，赵玄戈缩在寒雪之中瑟瑟发抖。李承朗焦急万分，可那金服男子不认识赵玄戈，他轻巧一笑，起身进入凌霄宝殿，成了天帝之子，睥睨众生，那金服男子的面孔蓦然变成自己，他笑着说：“茯觞，我等了你很久。”
　　李承朗瞬间惊醒。
　　舒儿端着热水盆进来，看见李承朗出了一头虚汗，目光涣散，惊喜道：“殿下您醒了！”
　　李承朗张了张口，嗓子沙哑说不出话来。
　　舒儿流着泪说道：“殿下您可算醒了！小姐被困在玉泉城已经五日了！您可一定要救她！我、我这就去请圆崇大师！”
　　她连忙跑出去请燕麒麟，李承朗涣散的目光微微聚拢，玄戈……

　　赵玄戈昨夜睡得一点儿都不安稳。
　　她终于知道为什么各国权臣宁愿与南元太子刘朔交恶、宁愿得罪南元护国大将军孙嘉，也不愿招惹南元三殿下刘洵。
　　她昨夜睡在刘洵怀里，一点儿也不觉得恶心，只有些宿命悲凉之感。
　　刘洵啊刘洵，我也有些……怜惜你。
　　你与李承朗站在对立面，谁都没错，可谁都错了。
　　刘洵说明日退兵，他如何退兵，在这里牺牲了将近两万元军，你真的肯退步吗？冰封玉泉的僵局如何被打破？刘洵，你可知道，你的骄傲，全部建立在鲜血之上。
　　赵玄戈做了很多噩梦，醒来却一个都不记得。
　　今日阳光大好，明亮的阳光穿过窗上的破洞，一格一格映在地上，赵玄戈在一片轰隆声中醒来，离她不远处，到处都是巨大的轰鸣声，墙壁倒塌的声音、屋顶被掀起的声音，可怕的有些心惊。
　　但她已经不怕了，经历过昨夜，刘洵做出什么事情来，她都能接受。
　　门口的守卫见她出来，纷纷瞟了她半天，然后两人对视，挤眉弄眼，弄得赵玄戈一阵摸不着头脑。
　　她不知道，刘洵早上离开时对守卫们说：“她昨晚没睡好，等她醒了，将她带过来。”
　　刘洵极少近女色，如今和一个女人在同一张床上睡了四五天，天寒地冻天干物燥的，说没有发生点儿什么，谁都不信。尤其是今天，这准太子妃眼睛红肿，想必是昨天哭了一夜，两守卫对视一笑，三殿下真是勇猛！
　　“太子妃，请跟我来。”
　　玄戈闻言一怔，这他妈什么称呼？！
　　“我不是什么太子妃，我叫赵玄戈。”
　　两守卫：“……，请跟我来。”
　　跟着两人前进，越走越开阔，玉泉城的中心是两条交叉的大路路口，刘洵正站在路口中心，看着士兵们将周围的房屋全部拆除清理，他们将这些拆毁的木料向两边堆积，在玉泉城中心清理出一大片空地。
　　那些上唐将士的尸体，被乱七八糟的扔到左边城墙脚下，绝大部分少了大腿和手臂，南元将士的尸体，则被细心的排列整齐，躺在右边城墙脚下。
　　刘洵见她过来，不等她问，便说道：“清理战场，毕竟明日就退兵了，做完客总要替主人打扫好屋子。”
　　赵玄戈没有说话，刘洵不是轻易撤退的人。
　　过了午时，差不多全部整顿完毕，所有的元军密密麻麻的站在空地之上，周围是毁坏的建筑。
　　刘洵举起火把，看着城楼上的人儿，目光炯炯，他轻声在玄戈耳边问道：“玄戈，你说，李承朗，是不是很爱干净？我这个做哥哥的，替弟弟扫一下院子，他不会生气吧？”

　　昨天夜里，唐军守卫看见玉泉城内每家每户都在燃烧篝火，内心疑惑，他们早该断粮了，以为烧烧火就能填饱肚子吗？
　　十几个唐军守卫趴在城楼台子上，奚落着城内的一万元军。
　　“哼，再过几天，把你们饿的哭爹喊娘！”
　　“哈哈哈，不用过几天，这都四天了，就算现在打开门，他们也没力气跟我们打！”
　　“我听说太子下令射箭的，为什么现在只是困着？要是痛痛快快的将他们全部射杀，那才爽！”
　　“圆崇大师不是说了吗？咱们要为以后着想，只要两国太平，不打仗，咱们和和美美的娶媳妇生娃，打个球啊！”
　　“对啊，现在有水了，啥也能种出来，等俺有了钱，指定娶个水灵的婆娘！”
　　“郑哥，我还是想多杀几个敌人换点儿功勋。”
　　“你换多少功勋也得娶婆娘！”
　　“……”
　　突然有人叫起来：“你看那边！他们在吃什么！”
　　有人眼尖，惊呼出声：“……人！人！他们在吃人！”
　　“卧槽！吃人！”
　　“！！！”
　　“他们是怪物吗！！”
　　元军吃人的消息迅速传开，整个玉泉关都震惊了！
　　燕麒麟想阻止也无计可施，刘洵，真的要走这一步吗？
　　他站在城楼上，看着玉泉城正中那片密密麻麻的元军，威风凛凛，横看竖看都成排成列，每个人都仿佛地狱里爬出的恶鬼，每个人都是一座巍峨的高山。
　　他突然很庆幸，自己当年在燕西，没有遇见这样的对手。
　　他也很遗憾，冰城第一日，就该听从李承朗之言，万箭射杀。
　　刘洵拿着火把，冲他笑了笑，点燃了面前的建筑，随即，元军开始放火，一把又一把，将四周的建筑全部点燃，左边城墙下的守卫也将火把扔到唐军尸体上，头也不回的归队，右边城墙下，洵六手持火把，火苗映在眼睛里，来回跳动，他终于下定决心，握紧洵七的佩剑，弯腰点燃了洵七的尸首，火龙瞬间向远方蔓延，排列整齐的元军尸首，正用他们最后的热量，融化着这座冰城，为还存活着的弟兄们，打开最后的生门。
　　刘洵高呼：“战士们，该回家了！”

　　李承朗在一片火光中醒来。
　　他梦见赵玄戈越走越远，最后消失在火光里，痛苦挣扎死去。
　　方才燕麒麟给他喝了药，他迷糊的昏过去，将将察觉到有人在摇晃他，奋力睁开眼，只见舒儿满脸泪痕：“太子殿下！刘洵放火烧城了！您快去救救小姐吧！……”
　　刘洵啊，真是不让我省心。
　　舒儿搀着李承朗艰难的起身，他一身白色里衣，走到桌子前，从抽屉暗阁里拿出晶莹剔透的黑色小瓶，打开塞子，扣在手心，倒出三颗黑色的药丸，他将一颗嚼在嘴里，另外两颗塞了回去。
　　“水。”
　　舒儿赶忙倒了温水过来。
　　李承朗服药后脸色红润了些，他自顾自的张开右手手掌，用力的握了握，起身披上白色大裘，推门出去。
　　离玉泉城越近，越能听见军马交战的声音，这声音并非来自城内，而是城外。
　　几千守卫死死围着玉泉城南门，既防止城内元军的逃跑，又时刻监视着沙漠上到来的南元援军。
　　交战声音越来越大，怕是援军已到。南元的军队横跨玉泉沙海，冰天雪地绝不可能如此迅速，李承朗按了按眉心，猜到了来人。
　　李承朗站在玉泉城北门城楼下，这扇紧闭的城门内，有一万想杀了他的南元将士，有刘洵，有赵玄戈。
　　“开门。”他掷地有声。
　　燕麒麟见他过来，连忙下楼，焦急说道：“殿下！你余毒正发，不能出来！”
　　李承朗眼睛盯着城门，那扇城门已经从外边死死封住，上边的冰霜已经融化。
　　“师傅，我吃了一颗。”
　　燕麒麟大惊：“谁让你吃的！！！”
　　“师傅，你当初替我寻来，不就是希望我不留遗憾吗？”李承朗看着城门后那三根巨大的木辐条，嘴角微微扬起，“这扇门后，有我此生都不想造就的遗憾。”
　　“开门吧。”

　　城门轰然打开，城内的一切都在燃烧，只有城中的那一大片空地上，整整齐齐站着一万元军。
　　赵玄戈和刘洵站在最前，面前那条宽阔的大路两旁，房屋建筑疯狂燃烧着，赵玄戈隔着层层火焰看见李承朗，他穿着素白里衣，披着大裘站在冬风里，脸色苍白，病态柔美。
　　泪水瞬间涌了出来，他吃了那颗药。
　　李承朗看见赵玄戈，她额头灰黑，头发蓬乱，站在刘洵身边，看到自己后，她缓缓往前走了好几步，直到被刘洵用力扯住手腕拉了回去。
　　李承朗微微皱了皱眉头，你弄疼她了。
　　玉泉沙海里屹立百年的这座古老城池在燃烧，巨大的火焰舔舐苍穹，氤氲的热气开始融化四周城墙上的坚冰，一万元军站在火焰中，毫发无伤，带着来自地狱的烈火，活生生的站在李承朗面前。
　　与此同时，玉泉城南门喊杀声震天，巨大的城门轰然倒塌，燕西高原上的雄鹰猎旗迎着散落的夕阳，温暖的出现在冬日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