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丝乱佛》霍无心

48、048 诱敌深入

　　圣光二十九年十二月五日，南元三皇子刘洵，亲率三万大军长途奔袭，穿过茫茫玉泉沙海，硬生生站在上唐南境的玉泉城门外。
　　整齐划一的军队，从高空俯瞰，像一把锋利的剑刃，笔直的指向玉泉城大门。他们历经茫茫沙海，熬过天寒地冻，仍旧精神抖擞，满脸朝气。
　　这是一只怎样顽强的军队。
　　李承朗身披银色铠甲，站在城楼之上，面对着三万南元士兵，嘴角微笑，目光落在城楼下待战的一万上唐士兵。此战必胜。
　　赵玄戈看到了刘洵，他在人群最中央，看不清面容，只有那身黑红色战甲，一如他张扬不羁的性格，这是一个任何时候都在发光的人。
　　双方主帅并无叫阵，一时间静谧的有些诡异，狂风呼啸，吹起坚硬的沙粒，像一柄柄坚硬的钢刀，来回割裂人的肌肤。
　　赵飞雄和赵青山穿着威风的战甲在队伍之前，青山左手袖空荡荡的，被用力缠绕到腰间打了个死结，右手持刀，满弓待发。
　　洵七弓起身子，手持双刀，目眦欲裂，他大吼一声：“杀！——”
　　这诡异的安宁瞬间被打破，两方将士瞬间打开闸门，纠缠厮杀在一起。
　　赵玄戈在李承朗身旁，她看见刘洵英勇作战，手脚伶俐，知道他的伤势已经大好，放下心来。
　　李承朗骑马从城门内奔出，没有特意去寻刘洵，而是冲向人群最密集处，与敌军拼杀异常激烈。
　　赵玄戈敛了眼睑，不再观看，她缓缓地走下城楼，一层又一层台阶，今天显得格外漫长。
　　一排排士兵从城内涌出城门，参与进这场注定残酷的死亡。
　　抽出佩剑，她一咬牙冲进混战中。
　　她不走了。

　　不知过了多久，从日上三竿到日暮西垂，冷风吹过，城门前坚固的沙土上积聚的鲜血瞬间凝固，刘洵胸前的铠甲上有一道深深的口子，他伸手抹了一把脸上流下的血水，邪邪的扯开嘴角，远处那人穿着银白色铠甲，步履有些疲惫，但仍在坚定地杀敌。
　　刘洵拿起马袋中的弓与箭，迎着漫天风沙，直直的瞄准他，瞳仁猛的缩小，那只离弦的箭穿过层层人海，坚定不移的朝着银白色射去。
　　李承朗，为什么母妃为了你，抛弃我。
　　若是没有你，母妃便不会死去。
　　你天纵奇才，上唐江山拱手相让，我狼子野心，与皇兄争抢南元。
　　那支箭狠狠地从背后插进他的肩膀，他趔趄了几步，栽了过去。
　　我只想要你知道，母妃离弃的我、玄戈抛弃的我、世人唾弃的我，不比你差。
　　唐军赶忙将李承朗搀扶进城内，元军见此更加兴奋，追着溃散的唐军进入玉泉城内。
　　玄戈见众人簇拥着主帅进城，心下一惊，她挤进人群，士兵给她让开一条小路。
　　齐陵虚弱的被两个士兵搀扶着，背脊上狠狠中了一箭，她环顾四周，所有的兵勇双手沾满鲜血，眼眶通红，她知道，三万唐军尚且不能战胜三万元军，何况仅仅一万唐军。
　　李承朗身子极其虚弱，入冬降寒后，余毒再发，更是四肢僵硬难以下床。齐陵穿上他的铠甲，扮做李承朗，诱敌深入。
　　齐陵见她还没撤离，焦急愤怒道：“侯爷！赶紧离开！”
　　“你们！……送侯爷出城！”他奋力用手指指了几个士兵。
　　“是！”他们应声上前。
　　赵玄戈挥手制止他们，她上前一步，弯腰：“齐陵，替我照顾好殿下。”
　　随即一个手刀，齐陵闻言睁大眼睛，随即不甘心的昏了过去。
　　玄戈干净利索的砍断箭矢，小心的剥下齐陵的铠甲，那银白色的铠甲，此刻已经被血染成暗红，不断往下滴着黑色的血。
　　玄戈点了看起来年纪最小的五个兵勇：“你们带主帅撤退！”
　　她穿上银白色铠甲，眉色凛然，李承朗，你尚未完成的事业，我来！
　　“剩下的人，跟我保卫家园！上唐绝不言败！此战必胜！”
　　剩下的士兵们自知即将到来的死亡与胜利，他们高昂着头颅，凌乱的发丝黏腻在脸上，镇定平静的望着涌入玉泉城内的元军。
　　洵六和洵七兴奋极了，终于要攻城拔寨了！刘洵骑马走在队伍中央，看着城内狼烟滚滚，尸首满地，背脊有些发凉。他从不害怕自己手中握了多少人命，也从来没有忌惮过连绵肆虐的烽火，但此刻的他，的确有些脊背发凉，像是密密麻麻的冰虫，轻轻从尾椎骨渐渐上爬，直达脑干。
　　前边的士兵不约而同的停下了，刘洵策马缓缓走到最前，他看见了。
　　两排上唐士兵硬生生的站在那里，有的断了腿，用长刀撑在地上，坚硬的站在那里，有的伤口还在崩血，仍旧坚硬的站在那里，他们每个人都很平静，没有愤怒的表情，没有垂死的挣扎与逃亡，仿佛在完成一个虔诚的仪式。
　　他们背后不远处，是一扇大开的城门，通过这扇门，剩下的玉泉十七城近在眼前。
　　站在这两排士兵中间的，是一个身穿银白色铠甲的人，她杏眼直直望着刘洵，拿起撑地的佩剑，直直的指向他。
　　刘洵微怔，随即一阵不安涌上心头，李承朗呢？！
　　玄戈不待他们进攻，手臂上移，剑直苍天。
　　他们身后的那扇大门缓缓关闭，两排上唐士兵拼了命的扑上去，元军一时间慌忙应战。
　　赵玄戈和刘洵都没有动手。
　　元军身后的喊杀声越来越大，然后蓦的消失，只留一声“哐当”的巨大响声——他们进城时的大门也关闭了。
　　刘洵觉得越来越冷了。

　　齐陵昏过去时，满脑子只有三个字：“完蛋了。”
　　少主余毒发作，仍旧昏迷，仅交代了他照顾小侯爷，谁知她并没按时撤退，而是代替他诱敌深入！本应被困在城内与元军殊死搏斗的人，是他齐陵啊！
　　若是小侯爷有什么闪失，少主怕不是要再次发狂！
　　寿阳城内，李承朗躺在床上，脸色苍白，眉头忽然紧紧皱在一起，燕麒麟坐在床边，用指腹为他舒展开，但也就仅仅一瞬，他的眉头又皱在一起，额间渗出密密麻麻的汗珠。
　　门外有人来报，满脸喜色：“禀圆崇大师，玉泉城前后大门已关，已成功将元军主力困在城内，尚未进城的小部分元军也已经被我军歼灭。”
　　燕麒麟转身走出房屋，报信兵跟着走出。
　　他轻轻关上门，踱步到庭院中。
　　“方圆十里的沙海内，定有元军的补给军队，连夜出动，一举歼灭！”
　　“诺！”
　　报信兵并未离去，而是面有难色的单膝跪地。
　　“说。”
　　报信兵有些忐忑的说：“此刻在城内与元军厮杀，诱敌深入的……是赵小侯爷。齐将军受伤昏迷，赵小侯爷替挂上阵，如今城门已经大关，若是再降下河水，小侯爷怕是难以出逃……”
　　燕麒麟低着头，沉吟良久，才道：“降下河水。”
　　“她赵玄戈一命，自然比不过玉泉十七城。”
　　“诺！”
　　萱妹，我曾诺你守李承朗一世安稳，如今，他与刘洵……只愿此战后，两人再无交集。
　　既然赵玄戈能在刘洵眼皮下拿出解药，全身而退，此次她代替李承朗被困城内，或许也是早日结束征战的契机。
　　舒儿端着汤药站在走廊拐角处，颤颤巍巍，小姐……

　　两扇城门关闭那刻起，洵六就暗叫不好，待再看见身穿银白战甲那人，哪里是上唐太子李承朗，分明是将主子迷得神魂颠倒的女人赵玄戈！
　　他恨得牙痒痒，都是因为这个女人，主子被困玉泉沙海险些丢了性命！闻说东州寺内，她救过主子，可一命抵一命，主子救了她不知多少次，这份恩情早该还清了！
　　若不是她，李承朗也不会还俗，主子早就能拿下玉泉关，带着勇猛的南元战士，扫平了气数已尽的上唐古城。
　　现在她在这里，主子怕是无论如何也狠不下心杀她吧，倒不如我来砍了她！
　　愤怒像洪水冲破了闸门，洵六越想越气，提起长刀狠狠地朝玄戈砍去，一个女人而已，杀掉她还不是跟碾死一只蝼蚁一样简单。
　　赵玄戈正与两名南元士兵搏杀，她伶俐的侧身，躲过洵六的长刀，啐了一口唾沫，握紧左右两手中的刀柄，一个漂亮的鹞子翻身，瞬间将刀刃刺进身侧伺机而动的两个元军身体内，随即狠狠抽出，雪白的刀刃上鲜血成股流下。
　　洵六一怔，这女人……
　　两人缠斗在一起，洵六到没有占到什么便宜，玄戈舔舔嘴角的鲜血：“洵六，你要记着，我既是女子，也是上唐镇南侯府赵家军的主帅。”
　　像是突然间被踩了尾巴，洵六一个猛子冲上前去，玄戈眼睛一眯，迅速朝着破绽处刺去——
　　“刺啦——”她手中的利刃直直的刺进洵七的胸口！
　　她不敢即可拔出，不想洵七死去，连忙松开刀柄。
　　方才洵七飞身过来，挡在洵六前面，玄戈来不及收手，只能狠狠地刺了进去。她本意并不是要杀了洵六，只是要肩膀受伤，无力再战罢了。
　　半路杀出的洵七实在有些可惜。
　　洵七躺在洵六怀里，胸前的刀口处血流不止。
　　“老五！药！小七受伤了！老五——”洵六狠命的嘶喊着，可是风声太大了，恍惚间飘起了细密的雪粒，借着风势，割在脸上生疼。
　　“哥……活下去……”洵七嘴唇颤抖，天寒地冻中已经有些泛紫，他缓缓闭上眼睛，洵六紧紧抱着洵七，用力握着他的手，双眼血红。
　　“赵玄戈！——我杀了你！——”
　　洵六握紧刀柄站起，直直的冲着赵玄戈刺去。
　　赵玄戈有些恍惚，瘫坐在地上，两个月前，洵七还乐呵呵的牵着马匹来玉泉沙海中接刘洵回家，她郑重地向他叮嘱了好多，如今，那个浓眉大眼，笑起来有两颗可爱小虎牙的少年，正躺在血泊中，胸口插着她的长刀。
　　刘洵提剑出现在她身前，面无表情，洵六生生顿住了，他疯狂道：
　　“主子，她杀了小七！杀了小七啊！你别拦我！我要替小七报仇！——”
　　“洵六，若不是你，洵七不会死。”
　　雪越飘越大，借着风势，竟比刀刃还要锋利。
　　“主子！——”
　　“回去。”刘洵依旧面无表情，“抱他回家。”
　　洵六失魂落魄的扔了长刀，看了一眼刘洵身后跌坐在地上目光呆滞的赵玄戈，恨恨的转身抱起洵七，慢慢走远。
　　刘洵回头，看着一脸落魄的赵玄戈，拧起了眉头，李承朗究竟怎么了？为何让她作为主帅，就这么放心我不敢杀了她，拿她的命来赌吗？
　　玄戈抬头，迎上他的眸子，她苦笑，又欠了你一次，怕是下辈子，也还不清了。
　　少女身披银白色铠甲坐在血泊里，长发随着飘落的雪花飞舞，少年一身黑红色铠甲，头盔后高高束起的长发光滑垂顺，玉泉灰蒙蒙的天空里，没有一丝暖色，风渐渐住了，大片的雪花纷纷扬扬，两人目光交汇，时间仿佛就此定格。
　　霎时间铺天盖地的水从四周城墙壁上倾下，瞬间凝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