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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7、047 凛冬将至 ...

  •   秋深了,院内的凤凰树叶一片片飘零,打着旋儿飞上天空,狠狠地飞向远方。
      落叶飘过墙头,飘过溪面,随波逐流,那流水越来越大,哗啦哗啦,声响遮盖住了玉泉城头猎猎飞舞的旗帜。
      玉泉终于有水了。
      三个月前播撒在河畔的草种已经茂密的生长出来,围绕着堤畔,郁郁葱葱,昼夜温差也因水源的到来而缩减。过不了几年,青稞就会被庄稼替代,这干旱了千百年的玉泉城,也将成为诸神大陆上一颗璀璨的绿宝石。
      赵玄戈伏在床头,看了半天李承朗安然的睡颜,满足的起身出门,悄悄关上门扉,她踱步到院子里,坐在圆崇身旁。
      “大师,承朗的病应是痊愈了吧?”
      她离开李承朗不过两月,回来之时便见他嘴唇乌黑、脸色煞白的躺在床上,额头渗出薄汗,此前她无论如何也想不到,为什么李承朗会中毒。
      但在密室里,看见刘洵母妃的画像,听见刘洵亲口承认,她便有些了然,加之回来之时,圆崇大师告诉她,李承朗的毒是从娘胎里带来的,她便完全明白了。
      宇文皇后在南元被下毒,逃出宫后嫁给了上唐李明诚,然后生下李承朗。
      只是听元皇和刘洵的口气,好像是宇文皇后抛弃了他们,而非被人毒害后逃离出宫,若真如此,依着刘洵的脾气,还不搅得天翻地覆不肯罢休,难道他不知道吗?应是如此,玄戈点点头。
      “好生将养着吧,他本就短命,能活到今日已然是上天眷顾。”
      “《洛神医书》中曾说,阳春白雪性烈,定然要吞噬性命才肯罢休。”
      玄戈眼前一亮,她在东州寺读过此书!
      “除非换血!”
      圆崇不置可否:“他的毒,在骨不在肉。”
      “!!!”
      “娘胎里带来的毒性,早已深入骨髓。萱……皇后怀孕五个月时便发现自己中毒,我也曾为她弄来解药,但若此时服药,胎儿必死,她诞下承儿后方才服药,后亲自为承儿换血,但……承儿的毒早已深入骨髓,皇后自责不已,每月换血,无济于事,血尽而亡。”
      圆崇大师平静的说完这一切,目视远方层层沙丘上的点点绿意,目色渺然。
      玄戈内心掀起滔天巨浪,怎会如此!……
      一个娇弱短命的太子子,无论再怎么天纵奇才,也抵不过命数,倒不如趁早放手,不过问江山朝中事。
      我为什么要将他拖出东州寺,若他没有出寺,仍旧在玉清院里逍遥快活,我怕是做梦都能笑醒吧……
      玄戈呆呆的想着,恨只恨自己无意招惹了他,搅乱了他本就千疮百孔的生命。
      “赵玄戈,这解药,是你亲手拿出来的吗?”
      圆崇来回把玩着手中的蓝色小瓷瓶,一个多月前她回来之时,拿了蓝白两个瓷瓶,他仔细研究后,发现不对。
      玄戈:“是。”
      看见圆崇质疑的目光,玄戈老老实实的解释:“我进入密室后,看见一排架子,分别摆着蓝色白色的小瓷瓶,下边儿写着名称,我不确定哪个是解药,就把标着阳春白雪的这两瓶都拿回来了。”
      圆崇皱眉:“不对,刘祁隆绝不会把解药明明白白写上名字放在那里等人来拿,他定会打乱顺序,按照一定的规则重新排列,你说你从阳春白雪的标签上拿的,那肯定不是阳春白雪的解药,可你拿回来的偏偏就是解药。”
      他将两个瓶子试验了多次,才确定白瓶是另一种用九尾响蛇胆囊液混杂砒-霜制成的毒-药,蓝瓶的偏偏就是阳春白雪的解药,其中的七种药草配比含量恰好能缓和李承朗体内的黑血。
      给李承朗服下解药后,他的症状明显减轻了许多,没过几日便能将将睁开眼睛。如今一个多月过去,他也逐渐恢复体力和精神,只是再也无法和先前一样如常人一般。
      玄戈听到这话仿佛被雷击中了。
      怪不得圆崇拿到两个瓷瓶后尝试了七八天才敢给李承朗服下,当时她本意自己随便吃一个,若是毒药,则立刻吃另一个解药罢了,可圆崇把瓷瓶一收,立刻拒绝,惹得玄戈指着他鼻子骂了好久。
      现在她全明白了。
      她在密室昏迷前,真真切切攥着的是阳春白雪标签下的蓝色瓷瓶,昏过去后,刘洵将她抱出来,她醒来后也一直贴身存放,不曾发现被人拿了去。
      那就是……密室里,她昏迷时,刘洵。
      “杀了他,母妃会生气的。”
      “……你也会生气的。”
      玄戈瞬间想起刘洵那晚的话语,当头棒喝!
      是他!一定是他!
      刘洵知道李承朗中毒?刘洵知道多少?!
      玄戈觉得自己脑子都要炸掉了。

      李承朗在服下解药后第十三天醒来,赵玄戈伏在床前,紧紧握着他消瘦的指节。
      短短两个月,我去了许多地方,落月坊、洵王府、敖光宫、永安皇城;我见到了许多人,江南柳、管雅、万妙春、刘祁隆、太后、温妃、燕阳、刘洵;可我最想去的,还是东州寺,我最想见的,还是你。
      你醒来吧,醒来吧,等这个冬天过去了,我们就远远的离开,去燕西悄悄如何?听闻那边的草原最肥沃,羊奶盒子入口即化,我馋很久了;北州也极好,雅妹说云中城真真是繁华,城南到城北几个时辰便能走完,可若是边走边吃、边走边看,边走边玩儿,没有小半月可是停不下来;我还想去看看东海,若是咱们在那儿买个院子,每日吃鱼也是极好的。
      李承朗觉得眼皮没有那么重了,有些费劲的睁开眼,模模糊糊的一个黑红色人影,待到视线清楚了,玄戈白皙的脸颊带着喜色。
      “你醒了?你醒了!”玄戈兴奋的有些红了眼眶,微微哽咽:“你终于醒了!”
      她轻柔的抱住他,靠在他怀里,听着胸腔的跳动,流下泪水。
      李承朗微微抬手,便被她捉住了,她拉过他的手,轻轻吻了上去,然后小心翼翼的放在锦被上。
      “我给你倒点儿水。”
      随即到桌旁端了杯温温的白水,走到床边坐下,拿着汤勺慢慢喂给他。
      李承朗乖巧的张嘴,重复着吞咽的动作,目不转睛的盯着她,她眼睛红肿,怕是哭了很久。
      她开心的喂着,手有些颤抖,然后泪水便止不住了,大滴大滴落在手背上,顺着肌肤纹理滑落,啪嗒啪嗒。
      李承朗将她拥入怀中,舔舔嘴唇,仍旧干裂。
      他极其虚弱,嗓音沙哑:“别哭。”
      玄戈埋在他怀里啜泣,断断续续:“你吓死我了……一声不说就昏死过去,怎么都叫不醒……喂了解药还是不醒,若是你就这么死去,我定下到阎王殿把你拎回来……”
      “不许去。”他的嗓子里像是着了火,所有的记忆便是昏倒前赵玄戈偷跑去南元偷什么劳什子图纸,他策马去追,可却怎么都追不上,眼睁睁看着玄戈被刘洵搂在怀里,再也不回来。
      玄戈闻言止了哭泣,茫然的抬头。
      李承朗揩去她的泪水,温柔说道:“不许去阎王殿,若我日后在地府见到你,定会一脚将你踹回阳间。”
      不觉间李承朗离寺都将近一年了,头发也长长了不少,嗯,果然比光头时候更好看了。
      玄戈摸着他的头发,连连点头:“嗯,你也不许去。”
      李承朗笑了,青青的胡茬有些抖动,玄戈抚摸上去,他的眼睛还是那么清澈,湿漉漉的,那么令人心疼。
      “你怎么睡了两个月,还这么好看。”
      李承朗笑出声来,将她紧紧搂在自己怀中。

      和圆崇谈完后,玄戈满怀心事走进房中,坐在李承朗身边,他近来越发嗜睡,若是……若是他再也醒不过来……
      玄戈内心一惊,连忙拍他:“醒醒!李承朗你醒醒!”
      拍了一会儿后,李承朗有些气愤的睁开眼,是谁打扰了我的好梦?
      玄戈见他醒来,立马脱鞋钻进他的怀抱,深吸一口气,茯苓药香,圆崇说,茯苓是李承朗体内阳春白雪的解药之一,也是因此,玉清院中才会种了那么多茯苓。
      “你醒了!真好。”她有些微微颤抖。
      李承朗疑惑的揽过她,有些好笑:“是不是我每次睡觉你都要拍醒我?吃了解药,调理了这些天,我已经好多了,方才只是困了,小睡一会儿。”
      “嗯。”我知道,我可就是怕你醒不过来。
      仿佛看到了怀中玄戈的蹙眉,李承朗轻轻拍着她的脊背,温柔的说:“因为你在,每次我都会努力醒过来。”
      “玄儿,我会一直醒过来。”
      似是得到了承诺,玄戈抖动的双肩安静下来,从他怀里出来,躺在他身边,听着他沉稳的呼吸,微微有些迷醉。
      过了一会儿,她有些别扭的说:“承朗,那日是我偷偷离开的,也是我强迫舒儿和红菱帮我隐瞒的,你别责怪她们。”
      回城之后,听闻李承朗派人打了两人各三十军棍,两个姑娘又不是男子,舒儿也不如红菱自小习武,更是血肉模糊。她极其过意不去,但李承朗还在昏迷中,她焦急万分,又无法发作。
      李承朗:“我没责怪。”顿了一下,他继续,“她们护主不力,这是该罚的。”
      玄戈:“……”
      “她们这一伤就要养上大半年,熬过这个冬天,一切都会好的。”
      玄戈突然觉得有股热流涌上心间。
      赵青山因为夏天的那次征战丢失了手臂,她自责不已,赵红菱也是战将,今冬的这次征战,也势必要参加,战争终究是残酷的,不分男女。
      玄戈拥紧了他,低低的“嗯”了一声。

      她问过李承朗,作战计划是什么,可李承朗一个字也不肯透露。
      那天,赵玄戈登上龙嘉城城楼,极目远眺,新修的河道从遥远的沙海地平线上弯弯曲曲延伸到眼前,河水并不汹涌,却极其细密,它绕过玉泉城北,环抱着其他十七座城池,远远地黄沙尽处,微微有着盘踞的次神山脉下的松林,次神主峰白茫茫一片,积雪终年不化。
      龙嘉城内种植起了许多庄稼,正在试验阶段,农人们尝试哪种庄稼更适应已经有些好转的玉泉黄沙盐碱地;辛柔城内开了几家染布作坊,因着靠近河水下游,也不怕污了水源,站在高处,看见五彩缤纷的布匹晾晒在竹竿上,玉泉的大风哗啦呼啦,倒是好看;谷岚城内咔嚓咔嚓敲打声不绝,那是在铸铁;寿阳城中书声琅琅……真好。
      她眼尖,突然看见玉泉城的外围多了一些木梯和墙砖,还有些已经砌好的楼梯,这是……为什么?
      玉泉城墙一直以来都十分坚固,易守难攻,如今在城外建了这些楼梯,岂不是给敌人可乘之机?
      玉泉城不似其他十七座城池,它只有南北两个大门,是南元进入上唐的第一座城池,若是元军封锁城门,登上楼梯投落滚石,那……不怕,城内的百姓和士兵只要远离城墙,等待后十七城的救援即可,冬日滴水成冰,唐军的救援必须及时。
      一个念头突然击中她!
      不不不,这个计划太疯狂了!不不不,李承朗不会这么做!
      她睁大双眼,疯狂的在城楼上来来回回,然后出了龙嘉城,去玉泉城主楼上探查许久,问了一些官兵,才逐渐确定内心的想法:冰封玉泉,瓮中捉鳖。
      刘洵……
      赵玄戈站在玉泉城楼,满眼黄沙,她有些悲恸,嫡仙一般的李承朗,也不过□□凡心,江山社稷终究建立在鲜血之上,秋风吹过,本来不觉多冷的玄戈生生打了一个寒颤。
      凛冬将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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