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丝乱佛》霍无心

43、043 夜探皇城

　　入夜。
　　洵王府的偏殿里，婢女“心儿”伺候燕歌公主睡下后，熄了灯，蹑手蹑脚的退出房间，悄声关上门，她低着头慢慢退步走下台阶，转身匆匆离开。
　　泔水车摇摇晃晃来到后门，守门卫士见到老邓头，例行盘问，“老邓头，今儿怎么晚了？”继而看到他身边低着头的布衣男子，疑惑道，“小邓今天怎么不说话？”
　　老邓头缓缓捂嘴，“咳咳”的咳了几声，声音苍老道：“我儿近日染了风寒，服了药后就一直昏昏欲睡，怠慢官爷了。”
　　小邓闻言咳个不停，捂着半张脸哼唧道：“多谢王哥关心，我咳咳咳——”
　　守卫见此，捂着鼻子有些厌恶：“快走快走！”
　　老邓头嘿嘿一笑：“得嘞！”他用力的抽了一鞭驴子，泔水车缓缓前进，进入大门后，“小邓”放下手臂，阴影之中赵玄戈微微勾起了嘴角。
　　“主子，您顺着小道往前，自有人带您前行。”老邓头放下玄戈，赶着泔水车离开。
　　永安皇城西南侧门，孙侍卫长带着小分队进行换班交接。
　　“孙哥，前两天你走的那么匆忙，干啥去了？”周侍卫长间他前来，急急的问着，孙哥可是他们的主心骨，前几天一句话没说就走了，西门的郑大侍卫长来管辖他们，严得很，可把他们憋坏了。
　　“哈哈，怪我走的匆忙，”孙侍卫眨了眨眼，“你们大嫂啊，给我生了个胖小子！哈哈，我自然挎着佩刀就跑回去了！”
　　“呦呵，恭喜大哥了！改日还不请兄弟们喝酒？”侍卫们七嘴八舌的恭贺。
　　“那是自然！自然！”
　　赵玄戈一身黑衣，从墙头上跃下，一个飞跳躲进拱门后，有侍卫听到了动静，“诶？刚才什么过去了？”
　　孙侍卫眼神微微一瞟，故作 一脸茫然：“没人啊。”他继而调侃道：“小吴，我连儿子都抱上了，你这可还没娶媳妇呢，要不改天让你嫂子给你介绍一个？”
　　小吴瞬间红了脸，一众侍卫插科打诨其乐融融。
　　按照心儿给的皇城地图，以及白日里她对皇宫的记忆，在来往行进的侍卫之间，玄戈趁着两拨侍卫交替之时的短短时间，飞快的穿梭着。
　　敖光宫近在眼前，玄戈窝在宫殿左侧低矮的灌木丛中，正欲靠前，听闻一阵窸窸窣窣的脚步声，她赶忙隐蔽
　　“殿下，您请。”
　　声音渐渐消失之后，玄戈谨慎的探出头来，极快的靠近宫殿，两三个飞步爬上房梁，悬在宫殿四周的屋宇之上。
　　敖光宫的斜窗半开，玄戈由此能看见一些屋内的景象。
　　元皇坐在雕龙紫檀木椅上，正襟危坐，面色威严，脊背挺立。
　　“老三，父皇不和你绕弯子，你说，你和老大谁适合继任大统？”
　　屋外走廊房梁上的玄戈听到这话差点惊的自己掉下来，就譬如在上唐，唐皇李明诚将一众儿子叫到跟前，挨个问：“你们觉得自己适不适合当皇帝？”
　　刘洵站在另一边，玄戈看不见他的身影，但他的声音十分有力。
　　“父皇，你知道我们脚下的土地有多么辽阔吗？”
　　元皇没有说话，示意他继续。
　　“诸神大陆幅员辽阔，南境奇峰直插云霄，东崖听雪浪遏飞舟，西海怪澜长空万里，北极狂漠茫茫不见。辽阔的海疆之上，还有许多这样的大陆，诸神大陆只是其一，我甚至不敢说是其中最为文明发达的大陆。
　　如今诸神大陆的诸侯王们各自为政，大□□分五裂，南元的敌人不是上唐、北州之流，而是九州四海之上的其他强大国度。
　　任何一个强有力的领导者都不会容忍自己的国家四分五裂。诸神大陆亦曾有过燕云大陆的荣耀历史，如今分裂为各国，我可以用热血保卫南元，上唐北州的臣子亦然，可戎月人高居诸神之北，海外诸国虎视眈眈，若是我们不趁他们羽翼尚未丰满之时统一诸神大陆，一致对外，我们脚下这方热土，怕是千百年也难以安定和平。
　　或许这些言论为时尚早，但终有一天会到来，与其被人逼迫着去反抗和统一，不如由我的尖刀拉开序幕，轰轰烈烈的世界斗争定会到来，积攒力量，统一对外才是我们的明智之举。
　　大哥熟谙治国之道，可我熟知建国之途，如今三国鼎立，和平安定亦不会长久，父皇，列祖列宗用鲜血浇灌出铁血南元，如今，一个崭新的时代摆在面前，您不想让南元一跃成就千秋霸业吗？”
　　刘洵娓娓道来，铿锵有力，元皇愣愣的看着月光下莹润发光的儿子，朗月清风，伫立远眺，万家灯火，山河未央，面前的少年兴致勃勃，发光的眼眸里盛满了整个星河。
　　他从来不知道，刘洵心中装载的天地究竟有多么壮阔。
　　两人说着说着就不见了踪影，玄戈挂在梁上小心翼翼，等了许久，一阵细碎的挪动声音后，才又听见两人的脚步声。
　　“老三，你……”元皇顿了顿，摆摆手，“且去吧。”
　　两人推开门，霎时间清风盈满袖，刘洵发丝飞舞，狭长的凤眸眼波流转，妖娆妩媚，玄戈挂在梁上，从高处看下去，他的脸庞越发莹润如玉，玄戈暗暗骂了声：妖孽。
　　“老三，骨血深情，为人做事莫要效法父皇，还有，无论何时，燕——”
　　刘洵凤眸微点，转头望向梁柱，厉声道：“谁？！”
　　玄戈暗道不好，立刻翻身下梁，飞也似的朝偏门跑去，刘洵即刻追去，一众侍卫见此，都有些呆住了，不知道应该追去还是留下护驾，元皇大怒：“你们这群废物！还不赶紧去保护三殿下！”
　　侍卫这才如梦方醒，赶忙追去了。
　　一旁侍奉的大公公见此，唇角微微勾了起来，未来的主子怕是定下了。
　　“陛下，三殿下少年英武，定会将贼人擒住，您莫动气。”大公公安抚道，“明妃派宫女来请陛下，小公主哭闹不止，您要不去看看？”
　　元皇怒气未消，脸部肌肉翕动着，说道：“我去有什么用？！去了她还不是哭个不停！”
　　大公公不是初次见元皇动怒，伴君一生，从少年到中年，他自然知道如何安抚：“小公主每次见陛下都咯咯笑呢，若是您不去，小公主哭哑了嗓子，憋红了小脸儿，三日后的满月宴上老佛爷见了怕是要伤心呢。”
　　元皇闻言，甩了甩袖子，傲娇的轻哼一声：“那我也不管。”然后向着明妃宫走去。
　　大公公见此眉眼弯弯，还真是口是心非的皇帝啊，“还不跟上！”元皇不悦的回头叫他，大公公连忙低眉顺眼的跟上。
　　玄戈轻功不及刘洵，只见刘洵越赶越近，她咬咬牙，一个翻身越近旁边的御花园中。刘洵眯了眯眼睛，放慢脚步，身后赶上的侍卫见他停下，一头雾水。
　　“本王累了，你们向前追去吧。”
　　侍卫们暗骂一声，什么玩意啊！然后忙不迭的继续奔命。
　　刘洵转身进入御花园，凤眸微扫，心下了然。
　　没有人比他更清楚永安皇城的构造，他自小生于斯，长于斯，御花园更是小时他与母妃常来之地，自然每株植物、每条游鱼都是熟悉的。
　　风波亭后的那丛万年青，先前可不是如此生长的。
　　他款步走来，高大的身影落在白色石子小路上，玄戈躲在丛中，隔着叶片缝隙看见他走近，不禁攥紧了拳头。
　　她自知刘洵待她极好，可这份好，也仅仅是东州寺内的短短数月师兄弟情分，仅仅是灵犀秘境里两人她救他一命，可若无他，她也是要死在那里的，算下来，也是扯平了。方才刘洵的那番话，那份所向无敌的野心，这个胸怀家国天下的人，他内心的那个天下，怕是绝不仅止步在诸神大陆偏安一隅。
　　他们站在对立的阵营，为着各自的信仰而战。
　　玄戈抽出随身的匕首，利刃在月光下泛着惨白的光，狠狠地朝来人划去。
　　刘洵一个抽身躲开，见她转身飞逃，脚尖点地，一个飞身抓住她脑后的蒙面黑布，用力一扯，哗的一声，丝绸般柔顺的发丝从他指间滑过，玄戈下意识的微微侧脸，却瞬间止住了，不能让他认出自己！
　　月光下女子身形姣好，指尖的触感让他想起很久之前东州寺藏经阁里的那个夜晚，彼时她青涩无知，竟然将他当做书架，从胸膛一直摸到小腹，他逆着光看着面前呆呆的女子喃喃自语：“怎么这么软？”
　　他忍不住开口调戏：“你确定还要再往下摸吗？”
　　只见那女子愣了一下，随即红了脸，不好意思的悄悄伸手摸了摸滚烫的脸颊，然后一脸淡定，怕是觉得自己看不到她的窘迫吧。
　　然后他将女子拉入怀中，手臂无意识的环上她的胸，才有些后知后觉的讪讪，见她涨红的小脸，不知为什么竟十分快活。
　　面前仓皇逃离的黑色身影和那日的女子恍惚重叠了起来，刘洵眼神迷离，不知作何想。
　　“玄戈，若是你生在南元，一切会不会不一样？”
　　玄戈仓皇逃离，接近宫墙时，才发觉刘洵没有追上来，她咬咬唇，面色不定。
　　若是追了上来，想必是没有认出，可……
　　一切好像都很顺利，妥当的回到洵府，心儿乖巧的躺在床上扮做她，见她回来后一脸心悸，有些担忧，却也什么都没问，帮玄戈宽衣后，站在帘子外守夜。
　　玄戈躺在床上，望着浅蓝色的帐顶，陷入沉思。
　　敖光宫内定有密室，三日后便是小公主满月宴，她可以燕西公主的身份参加宴会，趁机拿到解药。
　　可是为什么，一切都很顺利，顺利到让十八年来经历坎坷的赵玄戈有点儿受宠若惊，果然是受的摧残多了，尝到一点甜头就怀疑人生了么？
　　几日前，燕阳打趣她：“若是你嫁给他，倒也不错？”
　　玄戈反应过来燕阳指的是刘洵，侧头：“为什么要嫁他？”
　　“你来此地为何，与我无关，但与他有关，可这些日来，他一个字都没有问。”燕阳站在廊中，望着远处的断崖上的点点白雪，继续说道，“好看吗？”
　　玄戈顺着他的目光，点点头：“好看。”
　　“他母妃曾希望走遍诸神大陆，看遍万千风景，奈何天不随人愿。后来，小珏儿便把整个诸神大陆的奇景搬到了府邸，无论朝野上下如何抨击他奢靡无度。”
　　玄戈正有些唏嘘，只见他话锋一转，似是沉浸在回忆里：“我与他初见，他便狠狠地刺伤了我，通红的眼睛里满是柔弱，却硬是不肯掉一滴眼泪。”
　　玄戈愣住了，看着他微微弯起嘴角的侧颜，内心有一个念头霎时间破土而出，疯狂的生长，瞬间遮天蔽日。
　　燕阳转头看着玄戈呆呆的样子，一笑倾城：“能被他放在心尖上，感觉如何？”
　　他的眼神里满是诱惑，深不见底，零星的光泽洒落其上，玄戈忍不住被吸引，然后瞬间握住他的手。
　　“若你乐意，自然也可爬到他心尖上。”
　　燕阳微滞，目光暗了暗，哑了一会儿，才摸摸她的头，笑眯眯的说：“可是咱们燕西要和南元联姻，还是要燕歌公主出马呀！”
　　玄戈不置可否，用力抓住他想抽出的手指，目光炯炯：“燕西小王爷亦可。”
　　燕西黯然，逆着光，玄戈看不见他的表情，隐隐觉得他的手指在用力、在微微颤抖。
　　“小歌儿，你若真是我的胞妹，那该多好。”
　　那该多好，我就能亲手把你交给他。
　　那该多好，我就能站在你身前，做一个铁血帝王。
　　那该多好，我就能看着他的幸福，完成他的梦想。
　　轻悄的敲门声响起，玄戈一个激灵，猛地张开眼，心儿已经有些困顿迷糊，怏怏的爬在扶手处，听见声音即可醒来。
　　门外响起刘洵的声音：“玄戈……睡下了吗？”
　　玄戈暗暗叹了一口气，示意心儿不要说话，她披着月白色的纱衣，缓缓走到门前，“吱丫”一声打开门，清润的月光瞬间盈满全身，刘洵逆着侧身站着，脸颊莹白如玉，玄戈想起在梁上时看见的那个男人，意气风发，天纵英才，家国天下。
　　“不困，没睡着。”玄戈语气淡然，既然他已经知道了那人是自己，便也不在别扭了，“你怎么也不睡？”
　　“想你了。”刘洵直抒胸臆，果然看见月光里素白色的玄戈脸颊微红，怕是有些羞了。
　　她嘴一撇：“我不想你，睡了。”
　　即刻转身关门。
　　刘洵悄然咧开嘴，脸皮还真是薄。

作者有话说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我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