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丝乱佛》霍无心

40、040 阳春白雪

　　赵飞雄和夫人守在门口，看着偶尔进出城门的旅人。
　　“夫君，圆崇大师是今日到达吗？”赵夫人望着一望无际的沙漠，一片反光的刺眼，哪里有人？
　　赵飞雄压着内心的焦急，柔声道：“是啊，夫人。”
　　“那……你能否请他也为山儿瞧一瞧，他断臂的地方经常渗出血水，大夫们一直不能完全止血，山儿一直忍着……”赵夫人绞着手帕，越说越伤心。
　　赵飞雄叹气，将夫人搂在怀里，轻轻拍了拍她的背。
　　秋风萧瑟，男子一身素衣布袍骑着骏马疾驰而去。
　　玉泉关的大门逐渐进了，他看见猎猎飞舞的旌旗，满天角声的玉泉十八城。
　　圆崇跟随着赵飞雄进到赵府，神色凝重。
　　李明诚见到圆崇，满脸喜色。
　　“燕兄，你定要救救我儿！”
　　圆崇本在北州青云台参禅礼佛，数天之前接到李承朗中毒昏迷的消息，便马不停蹄的赶来了。
　　进入屋内，圆崇看见躺在床上的李承朗。
　　他已经睡去，原本俊朗的脸颊上满是血印，额头渗出汗珠，背脊上有许多密密麻麻的雪花斑，斑斑点点，他在睡梦中蹙起眉头，睡得极其不安稳。
　　他在睡梦中呼喊道：“玄儿！……玄儿……”
　　李明诚坐在床边为他擦拭额头，略有些忧伤。
　　圆崇仅是看了他的症状就有些了然。
　　“他体内本就有此毒，但二十年来极少发作，东州寺期间更是没有发作过，如今这次发作是何诱因？”
　　李明诚有些心虚：“他应该是气极了我，所以才……”
　　圆崇一愣，随即遣退了众人。
　　“唐皇可知太子所中何毒？”
　　“不知。”李明诚摇摇头，“但为何他体内有这个毒？什么二十年来极少发作？我竟然一点儿都不知道！”他脖颈上青筋暴起，最宠爱的儿子竟然被人下毒残害，若让他知道是谁，定满门抄斩！
　　“此毒为阳春白雪，萱……”圆崇顿了顿，继而说道：“皇后曾中此毒，太子便带了毒性。”
　　李明诚大惊：“萱儿怎会……”
　　“我与皇后曾在北州天熙城共游几日，她与我说过此事。后来我们千山湖结拜，皇后与你共结连理，我本有意将此事告知与你，但她执意不肯，我也就此不提。”
　　那年天熙城郊外的桃花灯里，燕麒麟被粉衫女子冲撞，她失措惊慌，仿佛一头正在被追赶的小鹿，她神色哀愁，大大的眼眸里满是泪水，燕麒麟长戟一挥，将她护到身后。
　　追赶她的是一群武艺高强的黑衣人，但同时还有另一波黑衣人在保护她，两方交战，女子拼命逃离，遇见了燕麒麟。
　　那时燕西政权刚刚稳固，燕帝励精图治，他无意朝堂，激流勇退，从燕西高原一路向北，初到北州天熙城，便遇见了宇文萱。
　　女子瘫软在地上，衣衫上有斑斑血迹，“救我……”
　　护她的那批黑衣人死伤惨重，燕麒麟加入战斗，待打斗完毕返回之时，只见她已经昏迷过去。
　　宇文萱醒来之时，便见一个身材魁梧的男人趴在远处较小的圆桌上，呼噜震天响，但她却觉得异常安心。
　　她叫宇文萱，北州巨商宇文一族宇文昊的长女，但却因骄纵任性被逐出家族，燕麒麟对此很是疑惑，明明她是一个温婉体贴的女子，何来的骄纵任性？
　　宇文萱勉强笑笑：“谁没有年少无知的时候？是我悖逆了父亲，悖逆了宇文一族，如今我不奢求父亲的原谅，只求下半生安稳虚度。”
　　她转头冲着燕麒麟笑的灿烂：“燕大哥，不要唤我宇文小姐，我既然称呼你一声大哥，那你就唤我一声萱妹吧。”
　　燕麒麟嘿嘿笑笑，不好意思的挠挠头：“萱……萱妹！”
　　往下的几天，宇文萱带着燕麒麟在天熙城游玩数日，从神女庙到街边柳，从豆腐花到绿莺哥。
　　夕阳下女子回头望向他，笑的娇美：“燕大哥，你快些，千山湖马上就到啦，错过了放湖灯那可要再等一年呢！”
　　这是燕麒麟一生中最快活的时光。
　　千山湖前，熙熙攘攘的人群，宇文萱双手托着桃花灯，望着波光粼粼的湖面，听着耳边少男少女的笑声，缓缓闭上双眼：
　　我让父亲失望，让家族蒙羞，我与秀郎情已了，与珏儿缘已尽。只愿我这余下的一生，不要再伤心了。
　　待她睁开双眼，耳边响起一个好听的声音：“姑娘，你这桃花灯真是好看，我能用锦鲤灯和你换吗？”
　　少年一袭白衣，剑眉星目，目光灼灼的盯着她手中的桃花灯，继而目光流连，灼灼的盯着她。
　　她有些不好意思，脸颊飞起两朵红云，将桃花灯递过去，轻声道：“好。”
　　燕麒麟满头大汗的拿着用油纸包好的梨花酥跑过来，只见宇文萱和白衣少年聊得欢乐。
　　宇文萱拉着燕麒麟介绍到：“这是我的兄长，燕麒麟。”
　　她指着少年：“这是上唐的李川。”
　　月光下，鲤鱼灯和桃花灯并排在千山湖湖面渐行渐远，和谐极了。
　　燕麒麟怎么也想不到，短短几日，他的萱妹就成了李川的萱儿。
　　于他而言，女子的心是最玲珑最不可琢磨的，他自小在军营长大，身边全是汗味冲天五大三粗的爷们，自然不懂得如何讨女孩子欢心，可是当他后知后觉的想去讨一个女孩子欢心的时候，却发现她已经为别人欢心了。
　　他那颗万年初动的少男之心也就这样不再动了。
　　李川此人不仅开朗大气，而且视野极为广阔，每次都能逗得宇文萱开怀大笑，燕麒麟也很喜欢他，即使他的萱妹成了李川的萱儿。
　　千山湖前，三人面对皎洁的月光，面对千千苍山茫茫湖水，郑重地结拜。
　　自此，李川才表明身份，他是唐皇李明诚。相比于燕麒麟的惊讶，宇文萱更多是的气愤。李明诚追着她解释了好几天才将将平息了她的怒火。
　　燕麒麟不解，他是李川也好，李明诚也罢，毕竟他是那样一个有趣的人，是和他们度过千山湖这段时光的二弟，萱妹为何如此气愤。
　　而后李明诚将宇文萱迎入皇宫为后，不到十月，便生下太子李承朗。
　　出嫁之前，宇文萱拉着燕麒麟的手，泪眼婆娑：
　　“大哥，我这一生，注定不能为自己而活。惟愿大哥你活的潇洒坦荡。无论多少年，无论我变成什么样子，无论我是否活着，我都是你的萱妹。”
　　燕麒麟从回忆里抽身，看着痛苦的李承朗，焦急的李明诚，突然有些了然。
　　他清清嗓子：“此毒来自南元，我已经吩咐暗阁去寻解药，且已经找到赵玄戈，等联系上之后，将承朗的状况告知她，让她多留心一些。”
　　“解药具体在哪？朕亲自去找！”
　　“永安皇城敖光宫。”
　　李明诚惊讶，在皇宫中？！难道萱儿曾被南元皇室下毒残害？刘祁隆？冯太后？究竟是谁……萱儿和南元皇室有什么联系……
　　燕麒麟安抚道：“唐皇不必担心，暗阁能力强大，永安城内也有不少探子，太子一定会平安无事的。”
　　末了，燕麒麟说道：“皇后早知太子体内有此毒，且此毒连接心脉，如无巨大的情绪波动则不会诱发，故皇后希望他进入佛堂，平心静气安稳度日，我也因此托付而在东州寺出家，只为保太子一生平安无虞。”
　　李明诚脸色低沉，嘴唇动了动，欲言又止，最终只说道：“我知道了。”

　　燕麒麟给李承朗针灸了几次，然后抓了些平心静气的药，吩咐齐陵煎煮。
　　“永安那边进展如何？”
　　“已在洵王府找到小侯爷，近期就可告知她太子之事。永安皇城里的密探正在探查解药，如探查无误，应在敖光宫中。”
　　燕麒麟皱起眉头，敖光宫，这可如何进得去……
　　“还有别的消息吗？”
　　“燕七王爷也在永安城，暂住洵王府。”
　　燕阳？燕麒麟记得他离开燕西的时候，燕阳还没出生，但这个皇子可是世人皆知。多次忤逆燕帝不说，肆意妄为，多少燕西贵族既恨得牙痒痒，又不得不上赶着去讨好他。
　　他在永安城，和刘洵交好？赵玄戈也在洵王府，呵呵，这洵王府可真是热闹。
　　“齐陵，盯紧洵王府，一旦有什么动静即刻汇报。让暗卫们尽快通知赵玄戈，一定要让她知道太子病危，唯有敖光宫中的解药才能救他。”
　　“是！”齐陵转身退下。
　　承朗，我答应过萱妹保你一生平安无虞，无论付出什么代价，我都会尽力保全你，即使牺牲赵玄戈。

　　燕麒麟除了有战神之名，医术也极其精湛。
　　他母亲曾是名动诸神大陆的神医，他虽无意医术，耳濡目染也会些皮毛，加之自小跟着父亲征战，负伤累累，也常常自行医治。
　　所以当赵飞雄来找他给赵青山看病之时，他即刻就答应了。
　　那是一个坚强的战士——这是燕麒麟对他的第一印象。
　　赵青山左臂只剩下短短的残肢，伤口处包着厚厚的纱布，已经有些微微泛红，他方正的眉眼微微弯起，眼角的笑纹看起来有些苦涩：“父母十分担心，我却并不觉得多大痛楚，诸多大夫都没有好法子，如今还要圆崇大师多多操心，青山真是惭愧。”
　　燕麒麟看着他的眉眼，恍惚间看到了年少的自己。
　　那时他跟随父亲上阵杀敌，无论受了多少伤也绝不喊痛，他一直忍着，他怕母亲给他上药之时的泪水，怕父亲愧疚的眼神，他每次都哈哈大笑，调侃着敌方无论多么强大但见了他却抱头鼠窜，炫耀着自己杀了多少敌军，立下了多大的功勋。可每次看到母亲心疼的目光，他只觉得他这一生最大的功勋，应该就是让母亲再也没有这种目光，可这是他一生都得不到的功勋。
　　他是战士，他必须为国家奋战流干最后一滴血。故燕西城破时，他带领三千精兵力克叛将，生生用血肉之躯守住燕西皇室三天两夜。
　　母亲的眼睛也在那时哭的看不清楚光明。
　　燕麒麟暗暗叹了口气，然后用力拍了拍赵青山的肩膀：“好小子！真是个好小子！来，把衣服脱了，我给你医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