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丝乱佛》霍无心

34、034 半路燕阳

　　官道上，马车队缓缓前行着，满载塞胡族女子的车厢里传出阵阵欢乐的笑声。
　　“哈哈哈，雅妹这么说可就不对了！谁家的公子哥不是冲着咱们妙春姐来的！？”倪念念白了她一眼，笑的开怀。
　　管雅佯装拍拍自己的嘴：“瞧我这大嘴巴，自然是妙春姐最好看！”
　　万妙春笑得春风得意，嗔怪道：“你俩这小蹄子！一点儿都不得安生，学学人家宋歌！如此怎么才能嫁的出去！”
　　管雅笑嘻嘻的钻到万妙春怀里，嘴撅的老高：“我才不要嫁人呢！妙春姐养我一辈子！”
　　玄戈在一旁安静的听着，时不时搭上几句话。
　　车厢里一共有四个人，玄戈，管雅，万妙春和倪念念。
　　管雅和倪念念都是豆蔻的年纪，性子活泼开朗，万妙春应是落月坊的头牌舞姬，颦笑间有天然的风流韵味。
　　她们知道玄戈是江南柳找来顶替绿姬位置的，也不多问，识趣得很。
　　这些塞胡族女子自小在落月坊长大，见惯了江湖和官场，说话非常有分寸，性子招人喜欢的很。
　　玄戈掀起帘子，满目金黄的沙丘反着刺眼的白光，路边不时有几株干瘪的仙人掌，偶尔有几个骑着大马的人飞速的过去。
　　马夫孙大勇看见探出头来的宋歌，乐呵道：“宋姑娘，已经午时了，你还是在车里好生歇着吧，若是晒黑了，老板可是要生气的。”
　　玄戈忍住笑，原先扮男人的时候、在大太阳下训练、杀敌，从来没有人担心自己会晒黑，看来女孩子的待遇就是不一样啊。
　　“好嘞，诶，孙大哥，这官道人真少啊。”
　　“那可不是，自从两国开战以来，这官道也就走走货运运镖罢了。十几年前我来的时候，这边可热闹着哩！”孙大勇叹了口气，边驾车边说：“哎，要我看啊，这打仗可真不是啥好东西，老百姓还是更在乎自己那一亩三分地上能长出多少庄稼！”
　　玄戈点点头：“可不是嘛！要不是连年打仗，我才不会赶着去南元找亲人避风头呢！”
　　孙大勇心下了然，敢情这姑娘是去寻亲的，目的算单纯。
　　日头逐渐没那么毒辣，风沙起了。
　　孙大勇吐了口嘴里的沙子，敲敲车厢门：“姑娘们关好门窗，起沙了！”
　　管雅刚探出头来，瞬间被刮来的沙子迷了眼睛，哭叫道：“哎呀哎呀知道知道了！”然后赶忙缩回去，“妙春姐，我眼睛进沙子了！疼，呜呜呜……”
　　玄戈和倪念念看着管雅红肿的跟小兔子似的眼睛，对视一眼，笑出声来。
　　“哎呀你们光笑我！”
　　玄戈赶忙举手投降状：“哈哈哈我不笑你了！”
　　突然，玄戈察觉到外面的阵阵风声里夹杂了刀枪兵器的声音，心觉不妙，看向那三人，万妙春一脸凝重，从座子下面抽出长刀，眼神凌厉：“你们呆在这里别动，我倒要看看谁敢在落月坊头上动土！”
　　万妙春推门出去，倪念念和管雅也从各自座子下面拿出长刀，对玄戈说：“宋歌，你不会武功，好生待在这里！”
　　玄戈看着三人的冲进风沙里，刀枪声愈来愈大，不禁好笑：这塞胡族女子都不是好惹的啊。
　　怎么会有刀剑声？难道前夜出城之时承朗认出了我？若是如此，应该早就能赶上马车队将我拖回去了，这波人马到底是谁……
　　玄戈趴到地上，去绿姬的位子下面摸了摸，果然抽出了一把长刀，你们能不能换个武器！我用不惯刀啊……
　　玄戈下了马车，之间眼下一片混乱，女子们五颜六色的服饰和黑衣人交织在一起。她刚想加入战斗，便有黑衣人冷不丁的从背后擒住她，厉声道：“王爷在哪？！”
　　玄戈一时没反应过来，王爷？李承雍？脱口而出：“在扶阳城啊！”
　　“早就走了！说！他在哪儿？！不然我宰了你！”长剑在玄戈脖颈处划出了淡淡的血痕。
　　玄戈欲哭无泪：“雍王爷在哪我怎么知道啊！我又不是她王妃！”
　　黑衣人气极：“敢耍我？！”正要下手割了她脖子，万妙春从背后向黑衣人刺过去，他吃痛的放开玄戈，转身向万妙春砍去。
　　万妙春武艺极好，两人打作一团。
　　玄戈劫后余生，遂拿起长刀奋起反抗。奈何武器使不惯，手臂上被深深地刺了一剑。
　　那黑衣人与万妙春打了几个来回后，察觉到这批人武艺不低，加之想起玄戈的那句“雍王爷”，便觉他们要找的人或许不在这里。
　　于是下令撤退。
　　那群黑衣人得了命令，瞬间就骑上快马消失在官道上。
　　风沙将歇，江南柳提着长剑缓缓走过每一辆马车，她发髻凌乱，衣衫狼藉，血迹斑斑，长剑上还在淌血。
　　她缓缓扫过每一个人，车夫们打的拼命，女子们大都受了些轻伤，衣服上满是剑口，玄戈双手握着长刀瘫坐在沙地上，靠着马车轱辘瑟瑟发抖，左臂被剑狠狠刺了，正汩汩淌血。
　　索性塞胡族女子都会些武艺，马夫车夫们也是练家子，倒也没吃什么大亏。
　　她视线停留在玄戈身上，朗声对所有人道：“那批人来路不明，下手颇狠，他们来时迅猛，撤退极快，来头不小。若让我知道是你们中间谁招惹的他们，我定让她求生不得，求死不能。知道了吗？！”
　　众人经过方才恶斗，怏怏道：“是。”
　　江南柳视线缓缓扫过他们，云淡风清：“还记得绿姬的下场吗？”
　　众人一凛：“是！”
　　“妙春，你查看下姑娘们有没有大伤，尤其是脸上。”江南柳顿了顿，视线转到玄戈身上：“看样子宋歌伤得很重，那就将她安排到最后的货车上吧。”
　　万妙春低着眼睛，咬了咬唇：“是。”
　　孙大勇将玄戈背到最后的大货车上，万妙春给她将被褥在地上铺好，扶她躺下，撩起她的袖子给她清理伤口。
　　玄戈安静地躺着不说话。
　　马车外，孙大勇对货车车夫说道：“大敢，宋姑娘可怜得很，你好好照看着。有什么事儿就来通报妙春姑娘。”
　　周大敢摸摸头：“好。”继而抱怨道：“那贼人忒可恨了！咱们这小小的歌舞坊都是女眷，若是他们掳走几个当媳妇我倒也不说什么，可来这儿跟咱们打了一架就跑了，是不是神经病啊！”
　　孙大勇：“对！就是有病！要我说……”
　　“宋歌？宋歌？……”
　　玄戈从车夫的对话里回过神来：“这怎么了妙春姐？”
　　万妙春垂着眼睛，有些担忧：“你别往心里去，老板人极好的，只是……”
　　“只是我刚来，就出了这档子事儿，所以江老板以为是我引来的是吗？”玄戈接到。
　　万妙春苦笑：“你还真是个玲珑心。”
　　“落月坊走了这么多年巡演，第一次遇见这档子事儿，也怨不得你，毕竟那些人寻的也不是你，隐约听见他们在寻什么王爷，这和你一个姑娘家能有什么关系？老板也是敏感了些。货车这里清净，雅妹和念念整日叽喳得我头都大了，你在这里好生将养着，不多些时日就到南元了。这些药你留着，每日换一次，马上入夏了，若是溃烂留疤就不好看了。”
　　玄戈真心感激：“多谢妙春姐。”
　　万妙春笑道：“谢我作甚，都是自家姐妹。”
　　万妙春和孙大勇走后，周大敢话少，红着脸说了句“有事儿叫我。”就撂下了门帘。
　　车厢里霎时间阴暗，玄戈看着车辆里面的摞的高高的货物仿佛霎时间就要倒下来砸到她似的，有些害怕，挣扎着起身去拉开窗帘。
　　突然层层货物背后一个黑色人影抱住她，一只手紧紧捂上她的嘴，凑近她耳朵，低声威胁：“别动！不然我杀了你！”长长的绳索状物体绕过她的脖颈，紧紧勒住她的喉咙。
　　黑暗中，玄戈脑子飞快的转着，这就是那些黑衣人要寻的人吗？王爷？
　　想起黑衣人的那句“早就走了！”，玄戈猛然反应过来，从扶阳城走了的王爷……燕阳。
　　双手摸上脖颈处的绳索，仔细抚摸……果然是长鞭——燕阳的贴身武器。
　　她迅速冷静下来，燕阳看她没有动静了，才凑在她耳边缓缓说道：“助我进城，否则……”
　　他松开手，没看到黑暗之中玄戈眯了眯眼睛，只听得那姑娘的嗓音充满了诱惑：“自然，我的燕王爷。”
　　燕阳霎时间怒目圆睁，玄戈只觉得一阵力气将自己压倒在被褥上，他紧紧勒住自己的脖子，问道：“你是谁！”
　　玄戈不慌不忙：“宋歌。”
　　“宋歌？谁派你来的？！”
　　“上唐玉泉关龙嘉城村妇，前往南元寻失散多年的阿哥。不曾有人派我来，是我自己要来寻阿哥的。”
　　“别答非所问！你怎么知道我的身份！”
　　玄戈在黑暗中咧开嘴角，声音依旧不慌不忙：“方才我被黑衣人挟持，他问我‘王爷在哪’，我寻思着雍王爷应在扶阳城，便回答道‘雍王爷在扶阳城’，岂料那黑衣人反倒刺伤了我，骂道‘他早走了！’。我虽然生活在上唐边陲，但安宁公主追求燕王爷的绯闻还是听过不少的，前几月就有传闻说燕王爷离开扶阳城会燕西了，但我想既然燕王爷连春节都不愿意在燕西过，那回燕西的消息估计也不太可信。所以我猜你是燕王爷？”
　　马车缓缓前行着，风吹开了窗帘一角，玄戈看到身前用长鞭勒住自己喉咙的男人，狡黠的眨了眨眼，“我猜对了吗？”
　　燕阳手上用了力气：“小小村妇倒是聪明。只不过……”
　　玄戈见他力道加大，也不慌：“燕王爷不想进城了吗？”
　　脖颈上逐渐加重的力气突然停止。
　　燕阳深深地看着她，玄戈看着他的眼睛，想起了凤仪宫见过他的那一面，那次李承朗挡着不让她看，这次她可要看个清楚。
　　燕阳一身玄青色衣衫，没有多余的刺绣纹路，到让玄戈觉得有种说不出的正经，他那双光华流转灿若星辰的的美目仿佛囊括了整个星空。
　　“我此番借助落月坊进入南元，其一是为了寻我阿哥，其二是为了嫁个好人家。自然，若是嫁了个好人家，阿哥寻不寻也不碍事。”玄戈说得直白，“对，我就是你想的那种人。”
　　“所以，燕王爷，若是我帮了你，自然不是白帮的，日后宋歌夫家的前途还要多靠燕王爷提点。”玄戈笑的狡黠，明亮的眼里盛满了星星。
　　燕阳稍微放下心来，这女子倒是坦荡。他细细看着她，那双眼睛总觉得有些熟悉，可他极少与女子打交道，到想不起是谁。
　　燕阳点点头：“好。反正你的命在我手里，别想耍花招。”

　　突然周大敢敲了敲车邦，有些不好意思的说：“宋姑娘，你醒了吗？”
　　燕阳立马警觉起来，勒住玄戈的脖子，玄戈一时间喘不上气，赶忙拍他，气鼓鼓的拿眼睛瞪他，指指自己的脖子，燕阳才松开鞭子。
　　玄戈揉揉脖子，冲着门外柔声道：“周大哥，我醒了，有什么事儿吗？”
　　“哦哦！饭好了，你受了伤，妙春姐让我多给你带了些饭，你趁热吃吧。”
　　玄戈挣扎着起身想去拿饭，燕阳以为她要让周大敢进来，狠狠地将她扑在被褥上，玄戈赶忙踢了他一脚，轻身道：“躲到货物后面去！”
　　燕阳傲娇的哼了一声，不情愿的挪过去。
　　玄戈掀开帘子，拿过饭菜，笑的极甜：“多谢周大哥了。”
　　周大敢害羞的摸摸头：“没事没事！”
　　玄戈缩回车里，燕阳立马过来，毫不客气夺过饭菜开始吃，玄戈白了他一眼，然后轻轻撩开帘子，车厢内立马明亮了起来。
　　这是车队最后的货车，没有人会看到车厢内除了玄戈，还有另一个男人。
　　玄戈细细的看着他，才发觉他玄青色衣衫上有已经干了的血迹，下意识的拉过燕阳的手臂，撩起袖子，看到深深浅浅的伤口，皱了皱眉，转身拿出万妙春给的小药箱，准备帮他清洗伤口上药。
　　燕阳吃得开心，猛然被人拉过手臂，一时间有些愣住，看着玄戈白皙的手指拿着纱布清洗伤口，熟练地上药，一时间竟忘了呵斥她。
　　玄戈被他看得尴尬，连忙说：“我是怕你死在车上！”
　　燕阳赧然，别过脸，傲娇轻哼：“给本王包扎是你八辈子修来的福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