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丝乱佛》霍无心

28、028 苍生血泪

　　自圣光十九年靖难之役后，赵家逐渐崛起，玉泉关也有了一段时间的安宁，即使有摩擦，也算是小打小闹，圣光二十八年冬，赵金戈拉开了上唐反击的序幕，圣光二十九年夏初，赵玄戈全面反击。
　　这一反击，就反击五天四夜。
　　血，到处都是血，尸山血海，玄戈怎么也翻不过。沙海里偶尔的一片萋萋荒草，根植在血海深处，贪婪的吮吸着少有的液体。两军交战，没有谁对谁错，那些无辜的灵魂、那些为了家园而战的少年，从来都没有错过。
　　大国间的制衡，一定要靠流血和牺牲吗？玄戈呆呆的坐在沙丘上，望着一片硝烟弥漫，战旗歪倒，大鹏和秃鹫在天空盘旋，俯冲下来啄食还在蠕动的人的身躯，凄厉的鸟鸣声和人声混杂，风声呼啸，带着锐利的沙，割在人皮肤上，这一切玄戈都听得不真切了。
　　她仿佛失去了灵魂的木偶，看着眼前的一切。
　　母亲，父亲，你们教我如何征战，教我一身功夫，教我在赵家军营里苦苦训练了六年，就是为了教会我如何杀戮吗？
　　我曾以为，我们是正义的，杀害敌人是理所应当的，他们罪恶，他们该死！但是他们又何尝不是这样想？元皇觊觎上唐的南玉泉，唐皇觊觎南元的北玉泉，两方交战，各方的百姓自然拼死守护自己的家园，那两位高高坐在金銮殿上的皇帝，可曾想过他们的野心吞噬了多少条无辜的生命？
　　扶阳城的垂柳花巷、青石板街，东州寺的凤凰花树、长生大殿，紫金宫的腊梅花、红灯笼，一一从脑海中浮过，玄戈哭笑出声。
　　天神的嚎叫声从苍穹传来，轰隆隆隆——这片苍茫沙海仿佛一个巨大的熔炉，苍生血泪烹煮其中。
　　小点儿的雨水随着大风刮起一阵沙尘，一声惊雷炸亮了整片天空，尸山血海清晰可见，带着青紫色的光泽，那些死去的人仿佛重生般站在那里面无表情。浓浓的层云尽头是灼眼的橘色火烧云，那么明亮温暖，那么遥远。
　　雨点儿渐渐大了，打脸上生疼，玄戈仰起头，任雨水冲刷她一身血污，一身罪孽。
　　李承朗左手抱着头盔右手执剑，拖着一身疲惫缓步走来，剑锋上的血迹还在流淌，渐渐被雨水冲刷一新，雪白的锋刃像是刚刚打磨好的新剑。
　　五天四夜，他不曾合眼，一次次进攻，一次次谋局策划，帐外喊杀声震天，不时有血溅到营帐上、有尸体倒在营帐上，帐内李承朗和一干部将焦头烂额的讨论应对策略，元军狂潮，一波又一波，唐军有心应对，却力不从心，幸而人多，也没太落了下风，玉泉南城，依旧坚固。一次次有士兵带着战报进去，一次次有将军满脸希冀的出来，第五天的时候，李承朗第八次亲征，拿起剑面对着茫茫沙海上相互厮打的两国战士，吼出一声：“战！”
　　现在，他累了。
　　他将剑随意狠狠地插到脚下的土地上，有些踉跄的在玄戈身边坐下，怀里抱着头盔。玄戈回头看他，双眼通红泛着血丝，发髻松散，凌乱的发丝被风吹得飞舞，混着吹来的弄弄的硝烟味儿，被雨水打湿贴在他青青胡茬消瘦的脸上。
　　视线扫过狼藉的战场，他的目光落在远方的火烧云上。
　　“和你想的一样吗？”
　　听到他沙哑的嗓音，玄戈转头：“为什么……为什么要打仗？”
　　“我曾以为流血如此简单，生命如此卑贱，但那些活生生的人倒在我的脚下，鲜血溅满我的铠甲，我才发现我错了。”
　　近处的雨点儿极大，远方的火烧云真是美极，李承朗目光穿过厚厚的硝烟，有些迷离：“玉泉终于下雨了，真好。”
　　“唐祖李彻从尸山血海爬出来，冒天下之大不韪，开创了大唐江山；元祖刘昊乾逼宫篡位取了西陵疆土；燕祖燕北城世代镇守燕西，戎月人肆虐，上下几十代燕西人的鲜血才浇灌出如今的燕西铁城。北州先祖黎战合纵连横，乃使拥有最少疆域的北州成为诸神大陆的权力中心。”
　　“一代一代人，一代一代的欲望。这个世界在前进，在融合，在分崩离析。你现在安享的一切，亦是你的祖先浴血而来。若你是一个任人摆布的低贱的奴隶，你一定会愿意做任何事情去摆脱这个身份。世界是相对的，没有正邪对错之分，只有你的心，是不是依旧向着光明。”
　　“上唐终将消亡，南元终将消亡。”
　　玄戈看着他的侧脸，青青的胡茬映衬在墨云翻滚之下，云尽头那片透亮的火烧云格外温暖刺眼。
　　“就像北州已然强弩之末，就像曾经出现在这片大陆上的西陵古国、西凉古国，甚至曾被这片大陆被冠以其名的燕云之国，都随着滚滚而来的历史洪流消失不见。终将会有新的英雄、新的国家，新的人民拥戴着崭新的制度。”
　　“你我终其一生或许也看不到，但我们，都在为了以后的，美好的生活努力着。”
　　玄戈乏了，砰地一声向后倒去，雨水大滴大滴的落在她的脸上，她好累，她真的好累。

　　玉泉关总共有过三次较大的战役。
　　圣光十年，唐皇李明诚之妹李明绣嫁于元皇刘祁隆为妃，这年秋，李明绣残害皇嗣未遂，被打入冷宫，自缢而亡。明绣一向温婉可人，如今这等下场李明诚无论如何也不相信，年少气盛的李明诚怒极，亲自出兵征战玉泉，两国交战，唐皇取了玉泉南城，上唐的玉泉十八城就此成形。坊间传闻元皇因愧对李明绣而弃给唐皇玉泉南城，李明绣之死甚有蹊跷。
　　圣光十九年，靖难之役，起因也是两国守卫之间的小摩擦，后因为赵家异军突起，屡战屡胜，元皇逐渐重视起来，派兵抵御，两方战平，玉泉本地的两个赵家武夫从此名扬天下，封侯拜爵。
　　圣光二十九年五月，游移了数月的风沙停歇之后，唐军李承朗和元军刘洵在玉泉沙海交锋。唐军的正式主帅是赵玄戈，但李承朗盛名在外，此次战役，更是两国储君的正式交锋，备受瞩目。
　　九万唐军对阵五万元军，元军阵法武器都算是顶尖，唐军初初有些被打蒙了，但比对方多将近一倍的兵马，也不落下风。五天四夜激战，天昏日暗，山河断裂，飞沙走石，这不是诸神大陆上参与人数最多的战役，也不是征战最持久的战役，却是最惨烈的战役。
　　两万八千九十一名唐军生还，一万九千八百六十二名元军生还。
　　战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