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丝乱佛》霍无心

23、023 玉泉关冷

　　扶阳城上次这么热闹的时候，还是十八年前唐皇李明诚亲自带兵出征玉泉，与元皇刘祁隆兵锋相见。
　　玉泉关位于沙海之中，靠近上唐一侧有一座城楼，靠近南元一侧有一座城楼，两城楼之间是茫茫一片沙海，沙海之后，一马平川，谁拿下这片沙漠，谁就打开了通往对方国度的大门。
　　时年两人均为新帝，血气方刚，想开创一番基业。奈何两方实力均衡，苦战数日也未有结果。
　　两国都有留守的军队，隔着一片迷沙瀚海遥遥相望，这一望，就是十八年，玉泉关便就这么被耽搁下来了。
　　圣光二十八年夏，赵金戈领兵作战，大败元军，封镇南将军，为上唐第一位女将军。
　　圣光二十九年春，赵飞鸿之子、赵金戈之弟赵玄戈，领三万大军出征玉泉，与驻守玉泉的六万赵家军一起，誓取玉泉沙海。

　　刚刚二月出头，李明诚便忍不住了：赵玄戈领三万皇城军，出征玉泉。
　　自古帝王的江山社稷，重于君臣百姓的性命。
　　二月初三，晨曦微亮，赵玄戈端坐在梳妆台前，阿姐在身后为她束发。金戈稍有些粗粝的手指划过玄戈的脊背，她不禁颤栗。阿姐呵，你放心，爹爹永远都将是镇南侯，你永远都将是镇南将军，现在轮到我来捍卫赵家的荣耀。
　　镜子里的赵玄戈，下巴稍有些圆圆的，眉眼之间有些稚气，却比去年春天时候的成长了许多，一年过得真快啊。
　　镜子里的阿姐，一向凌厉果断的眼睛里露出点点温情，小妹小妹，沙海茫茫，尸山血海，你能越得过吗？轻叹一声，金戈拿起桌上在烛火下泛着点点光亮的银色头盔，郑重的戴到她头上，然后从胸口取出自己征战时候头盔上的红翎，结实的扎到银白色头盔顶部。
　　“好了。”
　　二月的风依旧寒凉，红翎被吹得微微摇动，玄戈一笑：“谢谢阿姐。”

　　扶阳城主街上，赵玄戈一身银白色铠甲在晨曦微凉的日光下熠熠闪光，她单膝跪地，双手郑重地接受唐皇赐予的兵符。
　　“赵玄戈，朕等你凯旋！”
　　“臣定不辱使命！”
　　街道两旁送行的百姓眼含热泪，看着他们的父亲、丈夫、儿子，一身戎装准备报效家国，此去前途未卜，生死难料。
　　赵玄戈接过兵符，翻身跃马，准备启程。
　　李承朗骑着马在她的左边，眼光与唐皇交流处，没有丝毫波动。唐皇嘴唇动了动，终还是颓然的向玄戈摆了摆手。

　　元月十三那日，李承朗请命与皇城军一同出征玉泉。
　　李明诚心里知道，他不是为了上唐，不是为了皇城军，而是为了赵玄戈。但不管他为了什么，他都必须回来，必须坐上东宫的位置，这也是唐皇答允他出征的条件。
　　“我可以回到东宫，但我绝不继位。唐皇百年之后，我则退位离宫。”他一口答应，却断然拒绝上唐江山。
　　李明诚气的青筋直跳：“为什么？你是朕最得意的儿子，你是朕的嫡子，你比你那些兄弟们更有资格继承大统，四年前你以神谕为由拒绝了朕，四年后你为了一个小侯爷竟然肯回东宫，看来那神谕也不过是你信口胡诌，朕竟然还真信了你！”
　　李承朗看了一眼他，他的鬓角已经斑白，四年未有过亲近，父皇已经中年，但……
　　“儿臣无意江山社稷，只求自在清闲，如此，在寺与不在寺又有何分别？赵玄戈在东州寺期间与儿臣结为挚友，此去一战，她能力稍有不足，儿臣愿为她扫平磨难。”
　　“你可有想过为朕扫平磨难？！燕帝现在与上唐暂且交好，但他那些儿子们，哪一个是省油的灯？北州虎踞诸神大陆最上，俯视所有小国，若是开战，我们岂是他的对手？南元如今虎视眈眈，刘祁隆的那个儿子，更是视你为眼中钉肉中刺，我的儿子们，只有你还有能力与之抗衡，若是你一走了之……难道我们真的气数已尽了吗？”李明诚声音颤栗，眼眶泛红，几近欲裂。
　　李承朗闭上眼睛，感受到阳光透过眼皮的血色温红，真是惬意的冬日。良久，他开口：“气数尽与不尽，各有天命。”
　　李明诚无比期待着他心中的答案，李承朗那句“各有天命”，让他一下子老了十岁。
　　似乎有些不忍，李承朗继续道：“三弟李承雍，六弟李承熙，都是极好的帝王之才，唐皇还需多加教导，上唐江山荣极在望。儿臣自恃不肯拘束，但若唐皇需要，儿臣亦愿为大唐江山出一份绵薄之力——玉泉关一战，百年之内南元永不来犯。”
　　究竟为什么，他始终不肯再唤自己一声“父皇”，只是淡漠疏离的“唐皇”，自从萱儿去世后，朕不曾冷落过他，甚至不曾再立皇后，他出家之后，东宫也从没住进去过别的皇子，为什么朕的一片苦心他却始终不接受？
　　“朗儿，你母亲走后，朕不曾亏待过你，何时起，咱们之间，竟然如此生疏了？”李明诚手指颤抖着想去抚摸他的头，他却突然闪开：“唐皇不曾做错任何事情，是儿臣有错。”
　　李明诚激动道：“你何错之有？！无论你做错什么，朕都原谅你！”
　　他摇摇头，然后躬身：“唐皇还请多多保重身体，儿臣定会给您一个安定的南境。”话毕便离去。
　　李明诚看着他离去的背影，忽然发现，原来曾经在自己膝下玩闹、喊着“父皇我要抱抱！”的孩童已经长得这么大了。
　　萱儿啊萱儿，那年你不管不顾的离去，留下我和朗儿，本以为我不会再为任何事伤心，如今朗儿性情大变，这江山压在我一人肩上，真沉啊。

　　越往西南边走，黄沙越是弥漫。
　　玄戈第一次见到沙海，一望无际，空气中弥漫着干渴的味道，又冷又干。皇城军们自小适应了扶阳城一带山水阻塞物质丰饶的地貌，如今到了玉泉，都好像一个个被扔在烧红铁板上肉，吱吱的响，但这里，又冷又干。
　　李承朗看着身旁骑着大马，干渴的嘴唇泛白的玄戈，摘下随身的水壶递过去。玄戈接过，拧开盖子对着壶口就喝。
　　天空沉云密布，没有一丝阳光，一度让人认为要下雨了，可领路的杜天磊说，这里终年都是这样的天气，雨是最稀罕的。
　　玉泉玉泉，多美的名字，可惜这里没有玉，也没有泉，只有大片大片的黄沙，偶尔长了几株墨绿色野草的盐碱地。
　　沙漠前头出现了尖尖的城楼飞翘的屋檐，展翅欲飞的绿色雄鹰旗，终于，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