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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2 我要吃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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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天早上,赵玄戈早早地就被饿醒了。这几天她也彻底想通了,既来之则安之。虽说她赵玄戈无肉不欢,但也没到了非肉不吃的境界。
于是赵玄戈早早醒来,无视安详甜美睡着的常宏以及四仰八叉睡着的常慧,蹑手蹑脚的下床穿衣穿鞋,去膳房大快朵颐。
膳房内炊烟缭绕,负责膳食的小师父们早早的开始了辛劳。这几天,玄戈觉得自己已经和他们打成一片了。正在忙碌的圆明看见玄戈进来,调笑道:“呦,饿啦?”
圆明是负责僧家膳食的和尚,年逾四旬,玄戈觉得这个常觉一定是可怜自己小小年纪出家拜佛,所以对她一副笑眯眯的和蔼面孔。
很久之后,赵玄戈才知道,居安大师曾向他们说过,赵玄戈是贵族子弟,说出家只是一是兴起,你们力所能及多帮衬着点,他一定是当不了和尚的。
闻着饭菜的香气,赵玄戈食指大动,眨着眸子软磨硬泡:“圆明师叔,你看我起得这么早努力诵经,能不能奖励一个糖角?”
圆明早知道玄戈的来意,也不扭捏,直接给了他两个糖角:“你呀,不嫌坏牙的话就吃吧。”
“谢圆明师叔!”玄戈接过糖角,一只手一个,边吃边奉承:“经文里都说了,您这么英俊潇洒菩萨心肠的人是一定不会见我饿死而不救的……”
圆明啐道:“什么经文,那是戏文!吃都堵不上你的嘴。”
玄戈嘿嘿一笑,拿着糖角准备离开膳房,无意间瞥见李承朗在和膳房小和尚常觉说着什么,还接过了常觉递来的纸包。
几天来,玄戈从没见过李承朗和一众和尚在膳堂里吃过饭,她也不好意思直接发问。今天在膳房里见到李承朗,真是有些稀奇。
待李承朗走远后,玄戈又进入膳房,走到常觉身后,问道:“方才离开的可是李承朗?”
常觉正在烧火,突然听见背后有人发问,吓了一跳。回头一看正是眉清目秀的赵玄戈。他听常慧说起过,这个赵玄戈是扶阳城里有名的大人物,不知道多少姑娘家喜欢,甚至连皇帝嫡亲的安宁公主也对他一见倾心。但是常觉认为,和李承朗一样,这样的人儿就该出家,省的京城里的姑娘们都乱了分寸,为这小公子打起来。为此常觉还和常慧吵了一架,争论赵玄戈该不该出家。
“不可直呼师叔名讳,是承朗师叔。”常觉正色道。
玄戈汗颜,李承朗左不过二十岁,为什么要称呼为师叔。
“想你也是初来,我告诉你啊,你我同辈,还有这些常字辈的师兄弟们,可直呼名讳。但承朗师叔是和圆字辈师叔同辈,所以即使我们年纪相仿,也须尊称一声师叔。”
玄戈有些无语,不过也认了,谁让人家是皇帝的儿子啊,要是不当和尚,自己以后见了他还要下跪呢,现在唤一声师叔也未尝不可。
“那这,承朗师叔方才在要什么啊?我似乎从没见过他在膳堂吃饭,即使是师叔们的膳房偏厅里,我也没见过他。”
“嗨,这你有所不知了。”常觉把手中的柴火扔进炉灶,继而道:“承朗师叔的身份想必你也知道,”
那可不,上唐皇长子,玄戈腹诽道。
“所以承朗师叔自然与其他僧人不同啦。他有自己的专属庭院,玉清院,就在长生殿后偏左的水榭中。所以承朗师叔经常自己做一些膳食斋菜,他很少和我们往来的。也是因为我负责膳房,所以有时会与前来寻香料的承朗师叔有些交流。”常觉得意的晃着脑袋瓜,小脑门更加锃光瓦亮。毕竟能和承朗师叔交谈过的人,在东州寺还算少数。
“这样啊……”赵玄戈突然很想见见李承朗,因为这个曾经盛极一时的上唐皇长子,和自己有太多的相似之处——比如,都当了和尚,再比如,都娶不了媳妇。
午后,僧人休息时分,赵玄戈打算假借肚子疼离开寮房。
“玄戈你早点回来啊,我还等着你给我讲外面的世界呢!”常慧挥着小手绢儿送着玄戈,常宏看着常慧一点点跟着玄戈学不到好儿,不禁一个头两个大。
看到常慧的动作以及常宏的脸色,玄戈赶紧跑了:“肚子疼我先走了。”
“哎——茅厕在右边儿!”常慧喊道。
长生殿前,日光倾城而下,晃的人睁不开眼睛,唯有一棵千年古树树荫浓密,枝叶参天。大殿前长生湖湖水波光粼粼,热烈阳光,湖边亭子水晶帘微风拂动,阵阵蔷薇花香扑鼻而来。
常觉说,玉清院在长生殿后偏左的水榭里。
玄戈绕过长生大殿,一头扎进浓荫小路中。虽说在这里已经住了几天了,东州寺的大致结构已经了解,但践行起来还是有晕头转向的。不过幸好,赵玄戈并不小白。
玉清院的门扉轻掩,玄戈唤了几声师叔,无人答应,于是便推开门径直走了进去。
说来也怪,长生殿前的蔷薇花香一直不散,但到玉清院内却丝毫没有甜腻的蔷薇花香,反倒有一股子清新的茯苓药香。
玉清院内有座小假山,绕过假山,玄戈看到了一小片人工湖,以及湖边盛放的茯苓花。她打量着这个院子。假山,凉亭,湖泊,鲜花,长廊,还有几间美轮美奂的屋子,赵玄戈内心很不淡定。
同是贵族子弟,为什么差距就这么大捏。我不求豪宅大院,只求一个私人的房间都不行么。果然拼爹拼不过啊。
面对着如此别致的庭院,选个正默默感慨着,悲愤着。突然闻到一阵熟悉的肉香味儿,惊喜的她赶紧回头。
这是李承朗第一次看见赵玄戈。
一件简单的赭色长袍,长发高高束起,杏子般的星眸内盛着狡黠和忐忑,身躯挺秀高颀,颇有一股风流才子的韵味。不过,这东州寺内,不应该都是和尚吗?
赵玄戈回头看见李承朗,他依旧穿着那件栗色古香僧袍,腰间系着绛蓝色围裙,古潭般的俊目里充满“你凭什么到老子地盘上来还一声不吭”的疑惑,身形健朗,左手端着一碗晶莹剔透的红烧肉,右手拿着纯银制成的筷子,额……当真是玉树临风悠然自若。
看见红烧肉,玄戈不由得暗暗吞了吞口水,不过还是没有明说我要抢你肉吃,十分委婉地暗示道:“你要干什么?”
“我要吃肉。”
李承朗晃晃左手里的一碗红烧肉,意思很明显,你眼瞎看不出来么。
若干年后,当赵玄戈看着奸笑着走近自己的李承朗,不禁吞了吞口水:“你要干什么?”“我第一次见你的时候就说过了。”如果一切可以重来,赵玄戈当年绝对不会这么问,她一定会问的无比稳准狠:“你作为一个出家人怎么能吃肉呢?”
赵玄戈:“……我看出来了。”
李承朗挑挑眉:“那么轮到我问了,你是来抢我肉吃的吗?”
赵玄戈有点恍惚。
李承朗非但不像其他僧人那般清苦,反而大鱼大肉,她有点气愤,但同时内心还有点小激动:这是不是说明我也可以蹭肉吃了?
在看到肉的瞬间,赵玄戈做好了充足的思想准备,甚至开始为如何蹭肉打腹稿。但是听到李承朗的问话,赵玄戈愣住了。
他竟然一眼看穿了自己的心思。毕竟自己带发修行才几天,这就直接说吃肉总归是不太合礼数吧。
赵玄戈涨红着脸,支支吾吾:“当然……当然不是。”
李承朗居高临下的瞄着赵玄戈,眼睛里满是戏谑:“既然如此,那你有什么事就等我吃完肉再说吧。”
语罢,李承朗端着肉走向湖边的小凉亭。
赵玄戈看着他背影,不由得苦桑着脸,吞了吞口水顺着肉香味儿跟着李承朗走进凉亭。
李承朗坐在凉亭木柱上,斜靠着立柱,手里端着晶晶亮的小碗儿,里面放着颜色丰润的红烧肉,李承朗白皙修长的手指握着青色玉制的筷子,翻动着油光水滑的红烧肉。赵玄戈看着他夹起一块红烧肉,在她面前晃了一下,打了个圈儿放进了自己嘴里。
李承朗边吃边瞄着坐在青石凳上急不可耐的赵玄戈,上下打量了一下她,打了个嗝,懒洋洋地开口:“你找我有何贵干啊?”
赵玄戈馋的入迷,听到问话,便正色道:“李师叔,你怎么能破戒呢?佛门禁地,怎能食肉?”
“酒肉穿肠过,佛祖心中留。”李承朗将手中的小碗儿递到赵玄戈面前,颇具引诱意味的一笑:“怎么,来一块儿?”
看着亮晶晶香喷喷的肉,赵玄戈终于还是没忍住,“既然李师叔强求,我也便不推辞了。”语毕接过小碗儿,抢过筷子便开始吃,也不介意这玉筷子刚刚是李承朗用过的。
李承朗愣了一下,怔怔的看着赵玄戈从他手里夺过小碗儿,抢过筷子,夹起喷香的肉,放进嘴里。她嘴唇晶亮,吃的津津有味。李承朗眯眯眼,这赵玄戈,不过一个吃货,到底是怎么勾引了我妹妹。
赵玄戈哪顾得了李承朗的眼神,作为一个游混京城的公子哥儿,顿顿餐餐都是大鱼大肉,突然到了清贫之地,再怎么耐得住性子也受不了喷香红烧肉的诱惑。
一顿风卷残云,临了儿了才发现自己抢了人家的饭碗。但是赵玄戈抢的理直气壮:“师叔我这是在帮你回归正道。”
李承朗看见她明亮的眼眸里暗藏着狡黠的笑,不禁莞尔:“原来我这傻妹妹看上的竟是一个饭桶。”
这下轮到赵玄戈窘了,李承夏完全是自己到贴上来的。
话说那年桃花正好,粉嫩花落处,赵玄戈无比骚包的穿着一身青绿绸缎,刚巧不巧那天出门踏青前刚好洗了个头,抹了点京城少年常用的稍高的档次的龙涎香。在一堆少女之前吟了首风花雪月的矫情诗,然后随便树咚了一位姑娘。再好巧不巧的,这个姑娘就是安宁公主李承夏。
从回忆里抽身,赵玄戈清清嗓子:“那啥,师叔,这完全是个误会。”
赵玄戈尽量表现出自己可怜兮兮的一面。将她与李承夏的孽缘添油加醋的诉说了一番,重点讲述了都怪那天桃花太好,自己洗了个头。
“出家人,六根清净,女色该戒就戒了吧,不过同为京中难友,师叔我有肉吃还是会想着你的。”听罢,李承朗摸摸赵玄戈的头,叹息道。
赵玄戈本就是女子中身高较高的,但在男子面前,不免还是低了些。也因为如此,许多爱慕她的女子叹息道,玄哥哥要是再魁梧些就太完美了。许多妒忌她桃花旺盛的男子便不忿道,他赵玄戈就是一个弱不禁风的酸儒。
也因着李承夏的事情,李承朗和赵玄戈的交谈渐渐多了起来。
好像很久没有跟人谈过天了,李承朗说了很多。说他还是上唐皇子时候的故事,说他还是天下第一神童时候的故事,说他来到东州寺之后的故事。
赵玄戈第一次觉得,原来这个上唐皇子,也是寂寞的。
她静静地听着,不时搭一下话。盛夏的午后是燥热的,蝉鸣聒噪,但是玉清院的凉亭处,清风徐徐,午后阳光绵绵催人欲睡,赵玄戈靠在石柱上,迷迷糊糊的睡着了。
李承朗看着他安然睡去的面庞,良久,轻叹了口气,附身抱起她,她好轻。赵玄戈仿佛有些不安,在李承朗怀里蹭来蹭去,找了个舒服的地方,香甜的睡了。
骄阳变成夕阳,渐渐拉长,蝉鸣退去。
李承朗一袭白衣□□半露,左臂弯曲撑头,眉眼含笑,意味深长。赵玄戈醒来就看到这样一幅画面。
“你!”赵玄戈赶紧掀开褥子检查自己,看自己衣服完好,便放下心来。
看着赵玄戈惊慌失措的样子,李承朗不知道为什么心情很好,慵懒的伸了个懒腰,“醒了啊。”笑的意味深长。
赵玄戈看着他偷了蜜似的笑,一脸警惕:“你怎么在这?”
“这是我的床。”李承朗突然靠近她:“你睡得那么香,我真不忍心叫醒你。”随着他的靠近,清新的茯苓药香扑鼻。
看着他突然靠近的俊脸,赵玄戈不仅有些脸红,结结巴巴道:“天……天黑了,我要回去了!”飞也似的跳下床,逃离玉清院。跑过凉亭,跑过茯苓花圃,萦绕鼻尖的药香,像极了他身上的气味。
“玄儿,以后来找师叔玩儿啊~”赵玄戈离开玉清院的时候,李承朗倚靠着栏杆如是说。
赵玄戈想起李承朗俊美的脸,联系到这句话,一阵恶寒,飞也似的走了。
看着她渐渐远去,李承朗脸上的笑意渐渐退去,无奈自嘲的笑笑,喃喃道:“果然你还是寂寞呢。”夕阳拉长了飞翘的屋檐,明暗交织的色彩打在他脸上,然后暗沉的阴影渐渐笼罩了他。
世人只道,我曾经,是放弃了上唐江山才来到这里的。却不知道,我放弃的,又何止这大好江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