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蛇》思而学

11、脱身

　　过了好一会儿，王秀的眼神才渐渐聚焦，她心里清楚王美娘是曾竟是官家女儿，心气儿高，脾气大，素来把所谓的气节看的比性命要重，王秀心中苦笑，真是傻姑娘啊，殊不知，这世上有许多比死还要难的事啊！

　　美娘仍是一副宁死不屈的面孔，看似柔顺实则肚里主意正的不行，看她这副样子，王秀心中叹了口气，退了一步，心道这还是个小姑娘，小时被家里捧在手心，后来即使阴差阳错的被卖到这里来，也是好吃好喝供着的，所以才有些不知天高地厚了。王秀想罢说道：“美娘，你到底是个什么打算？”
　　美娘缓缓抬起一双含泪美目，泪光莹莹的看着她：“秀姐，我不想做那种事情。”
　　王秀无奈：“可你知道这里是什么地方。”
　　美娘抿着唇倔强的看着她：“反正大不了我就一死。”

　　王秀听她随意的就说死，一股无名火蹭就燃了起来，起身就指着她的鼻子骂道：“死？你说的真轻巧，是，你是官家出身，你觉得当妓女是侮辱了你，觉得侮辱了你的气节，呸！屁，我告诉你，你吃过苦吗？你来到百花楼后过的是什么日子你自己好好想想，有谁骂过你，你有干过什么粗没有，想当初小青那丫头来之后，还在后厨洗了一个月的盘子呢，你呢？你莫不是还真当自己一辈子都是捧在手上的小姐吧？姥姥和你非亲非故，你自己说说，你凭哪点让她这样待你？难不成你真的还做梦以为你那官家小姐的身份让她待你这样？”

　　王秀连珠炮似的一口气噼里啪啦就是一顿，王美娘胸中愤愤但无奈口齿向来不伶俐，只是瞪着一双美目怒视王秀，王秀看她这死不悔改的样子，心中更气，翻了个白眼，嘲讽道：“你还不服气？我说错你了？你想要离开这，那我问你，你自己攒了多少赎身银子？诶呦，我都忘了，你平日里的零花钱还都是姥姥给的吧!自己买了不少的胭脂水粉吧？你只知道自己不想当妓女，可你自己说说，你好吃懒做，又爱花钱，还受不得苦，你能自己一个生活吗？你还怪姥姥逼你？我王秀就还没见过一个老鸨能想她这么仁慈的！你也就剩下用死来威胁人这招了吧？呵~你以为她真会被你个小丫头片子拿捏住不成？不说别的，但是把你的钱断了，你就不行了吧？姐姐我这是看你小，想给你个台阶下，别不识好歹！”

　　王秀胸前一鼓一鼓的喘着粗气，越是骂她心中的火就越是大，美娘到是被骂的低垂的头，不知在想些什么。小青双目微闭躺在床上透过小墨传来的画面，看的津津有味。

　　王美娘抬起头看向王秀：“姐姐，其实你心里是妒忌我吧？”
　　“什么？妒忌？王秀觉得简直是听到世上最好听的笑话一样，我需要嫉妒你？”王秀瞪大眼睛，一副随时要攻击的模样。
　　看到王秀情绪越是激动，王美娘反倒是心下稍定，直视王秀：“姐姐，你自己心中清楚我说的到底是什么？”
　　王秀被生生激出一身的火气，眼神清冷的看着王美娘，语气十分的平静：“你挺聪明的，但是聪明没用对地方，你好自为之吧，今天就当我多嘴多舌，是我自找没趣。”

　　说完扭头就走，再也不看身后的王美娘如何，小青细细的品咂，嘴角一勾，露出一抹笑意，有趣，真是有趣啊！
　　接下来的几天，因为知道九娘要走了，所以只要有时间都会在身边陪着她，小青知道九娘私下在准备着什么，曾自告奋勇的自荐，有什么自己能帮她做的没有，九娘只是摸着她的头笑笑，柔声说：“你还小，你能陪着姐姐我就已经很开心了。”

　　小青听完后没有说话，只是一把狠狠抱住九娘馨香的身子，把脸深深的埋到她的胸前，没有忍住，还拱了拱，最后九娘顶着红绸似的俏脸狠狠的掐了她一把，打打闹闹，到是把离别的情绪冲淡了不少。

　　大约十天后小青才无意间听小麦提起，王秀和王美娘两人公然闹掰了，说完小麦又加了一句：“一个月后姥姥就要打出消息要找人给美娘梳弄了。”小青一脸不敢置信的看着小麦，小麦看她这个模样，没有说话，而是配合着点了点头，一脸的痛心疾首的表情，这是两人多年培养出来的默契，小青看到小麦这个样子会心一笑，转瞬之间仿佛又回到两人同睡一个被窝的时光。

　　虽说九娘表明自己的事情，不需要她来操心，但小青到底还是没有忍住，知道九娘如今正在发愁，因为她正在找可靠的人保管自己的赎身银子，这是九年多年来攒下的体己，因为怕刘妈妈来翻找自己的箱，所以正在找个值得托付的人，小青就是在这个时候直接站在九娘面前的，不过九娘毕竟是九娘，虽然心中惊讶万分，却仍是面色冷静的的安排好事情。

　　今天小青出门正是要去找王生，小青为了今天专门找了个有集市的日子，街上人来人往，摆摊叫卖的走街串巷的，人乌泱泱的嘈杂的连自己的声音都听不清，小青人小个矮，周围的人又不会顾及她，等他终于找到王生时，早已鬓发散乱，鞋子也被踩掉了一只，小青把事情交代好王生，想起小麦要她给带了东西还没买，看着拥挤不堪的人群，想了半天，又硬着头皮挤了进去。

　　走到一半时，就发现再也无法往前走了，人群在集市正中央站出一个圆圈，里面传来嗤骂声，人群嗡嗡的议论声，凑来看热闹的人越来越多，她就像是饺子馅一样，给人包住，卡在那出不去了，不时一股一股的口臭味儿，衣服的霉味钻到她鼻子中去，差点把她熏的一个趔趄，幸好人够多，本来歪倒的身子又生生被挤回来了。小青被嵌在一群抠脚大汉之间，上天无路，下地无门，身上新换的衣服被来回搓成了抹布片儿，她欲哭无泪，最后只得发狠向前才钻出一条出路。

　　小青刚一通乱挤，终于冒头，还没来的急呼上几口新鲜空气，就看见几个附近的浪荡子正在围殴一个干巴巴脏兮兮的老头。老头不发一言，只是抱住头蜷缩起身子承受着几人的怒火，从小青这个角度看去，还可以看清因为太疼咧嘴而皱成树皮一样的脸，小青知道自己无论是当妖还是当人，她的同情心都少的可怜，可是这个老头……小青使劲儿去想，搜索半天却并未有他的记忆，但就是莫名的感到——熟悉。

　　小青心中着实迷惑，能让她感到熟悉又没有任何记忆的人，这还是头一个，这人到底什么来头？

　　旁观者大多是心善的，单单是几个凶狠的大汉和一个干瘦老头，这个反差就足以让围观的人怒目了，无奈打人的几个是附近有名的浪荡子，心狠手辣，并且记仇，所以虽说人越聚越多，却也多是在一旁痛心大骂人心不古，却并未有人前来制止，眼看几人越打越凶，小青细思不得，心道千万不要等我想起时人已经不在了。

　　所以小青也没多想，背过身去，靠着人群的掩映，让一直缠在她手腕上的小墨蛇顺着衣服就爬了下去，小青不放心又暗地里嘱咐道：“这人这么多，你小心点，别被踩着啊！”
　　“知道了。”小墨蛇的声音在她的脑中响起。说起来这个小东西还是从严家村一起跟她过来的，她醒之后就已经在她身边了，赶也赶不走，小青无法最后只得自己带在身边。

　　“啊！是蛇！”
　　“叫什么叫！蛇有什么好怕的！老子最喜欢吃蛇肉了。”
　　“老、老大，这是剧毒的蛇啊！”
　　随着这声毒蛇喊声响起，就像是往燃着的小火苗上浇了一壶油，蹭的一下火就一冒三长高，整个人群就像是炸开了一样，生怕自己也被毒蛇咬一口，四下逃散，人都是从众的，后面的不知晓发生了什么事，看到有人跑，也跟着跑，顿时杂声刺耳，现场乱了起来。

　　小青趁着混乱之际，凭着人小身手灵活，钻到了老头身边，把他扶了起来。

　　小青把老头边拖边拽的领到了王生的小店里，王生听见伙计说小青去而复返，以为是九娘那里出了什么事，赶忙迎了出来，一看小青竟然搀扶着一个老头，两人形容皆是狼狈无比，王生吃了一惊忙问道：“青青你这是怎么了？”若不是你刚从我这离开，还以为你是在乞丐窝里混了一天呢！
　　当然后面的话他只敢在心里腹诽，可是万万不敢讲出来的，小青目前还是她讨好的对象呢！
　　小青一脸的晦气，也不愿说自己碰到的事，于是当没听到王生的话问道：“生子哥，你先过来帮帮我。”
　　“唉唉，”王生殷勤的答道，忙过去把老头从小青身上扶过来，王生看老头虚弱不堪，一副不久于人事的样子也是动了恻隐之心，忙吩咐伙计道：“快去后厨那些吃的来！”
　　伙计赶忙去了，王生把老头扶到一边坐下，给他倒了杯水，看老头不睁眼，连忙唤道：“老人家，老人家，先和点水吧？”
　　王生喊了好几声，老头这才睁开眼，不过老头睁眼归睁眼，眼皮只是开了一个缝，也不看王生，只是一把抢过王生手中的水杯，牛饮起来，因为太快，基本是喝一半，洒了一半，不一会儿的时间就干掉了整整一壶水。

　　伙计很快端来了吃的，此时已近正午，端来的正是厨房准备的午饭，小青看了下是杂米饭和炖菜，还没等伙计把吃食放下，老头就等不及伸手把盘子抢了过来，只见老头把菜直直的往饭上一扣，把盘子端到嘴边，大嘴一张，然后拿着筷子就开始往嘴里扒饭，连一旁的活计都惊住了，这什么人啊？饿了多少天了！

　　小青到现在基本上已经肯定，这绝对不是普通人，若说开始还是有点怀疑，那现在基本上就可以肯定了。小青心中虽已有一些猜测，但是本着谨慎原则并未多说什么，只是和王生说道：“生子哥，你就先帮我照顾下这老头吧，他也挺可怜的，我看到他的时候都差点被人打死了。”小青在说这话的时候，清楚的看到老头的眼皮狠狠的跳了一下，她当做什么也没看见，和王生交代完就离开了。王生拍着胸脯满口答应，一定会照顾好老爷子。

　　小青回去和九娘交差去了，看到小青的狼狈模样，九娘又是好一顿念叨，直听的小青耳朵起茧，连声告饶说好姐姐以后再也不敢了才可放过她。看着小青一脸的不耐烦，九娘心中着急，这丫头心一贯很大，自己很快就能脱离这泥潭了，这丫头以后还不知道会如何呢，让她如何不担心！

　　第二天，小青去王生那看老头的时候，才发现仅一晚上的时间就已经变了一个模样，原本灰色打结的头发洗净露出原本的银白色，在头顶上用一颗木簪子固定成一个小发髻，身上是崭新的灰色粗布长袍，松松垮裤的挂在身上，就想是田间地头吓唬鸟雀用的竹竿人一样。小青把他从头到脚细细的打量了一遍，肚里揣着疑惑去问王生：“生子哥，那老头身上的衣服是你给买的？”
　　王生理所当然的点点头：“对啊！”
　　这语气把小青给噎了一瞬，心中一阵无语，于是佯装不解道：“生子哥，你给他找件你的旧衣服穿不就行了，至于买新的吗？”
　　王生挠挠头嘿嘿冲她腼腆一笑：“我当时没有想那么多，那个大爷也挺可怜的。”
　　把这个话题错开，小青和王生说道：“生子哥，你先忙着，我去看看他。”
　　“哎，去吧，去吧。”王生看着小青一脸的笑意。
　　老头子还在闭着眼睛装神仙呢，小青走过去坐在他身边：“你到底是谁啊？”
　　老头儿撩了撩眼皮看见是小青，鼻孔出气哼了一声，然后扭头又闭起了眼睛装深沉，小青看的想乐，有些不解道：“喂！我说，我没得罪你吧，昨天还是我把你就回来的呢？不会这么快就忘了吧！”
　　老头听见小青的话眼珠转了转，但仍旧是老样子没睁眼。小青耐心一向不够，见老头一直不搭理她，除了开始几天还会去逗逗他之外，渐渐的就把这件事给忘下了。
　　因为九娘已经开始行动了。
　　时间就像是被吃进了肚子里面，消失的找不到任何踪迹。小青作为个参与者，事后想起九娘这场给刘妈妈精心设下的局，都觉得有些跟不上她的步子。
　　新年，除夕深夜，九娘惊醒，大哭，说梦中父母前来相见，说她为人子女败坏家风，为祖宗蒙羞。九娘闻之深感愧疚，于是许愿每日斋戒沐浴，为洗清一身罪孽，刘妈妈允，出正月，九娘仍是矢志不该，刘妈妈劝之，无果，四月间，因九娘闭门不出，恩客来访不断，刘妈妈心急之下，强迫九娘接客，九娘不依，大闹一场，放出话来：此事贵在心诚，万不敢叫神灵怪罪。九娘因此和刘妈妈闹掰，刘妈妈想和九娘修复关系无果，被人提醒到：隔壁的尤七姥姥惯有一张巧嘴，妈妈得她相助，必然能得偿所愿，于是寻尤七姥姥相助，两人密谈良久，不知所说为何，只知道之后的刘妈妈一改往日温和作风，竟然与九娘针锋相对，方言说道：一、给我老老实实接客做生意。二、或三日内拿着三千金来为你赎身。二者选其一，否则别怪翻脸无情，九娘闻言悲痛万分，苦苦哀求求刘妈妈宽限几日，容她在菩萨面前还完愿，刘妈妈咬紧就是不松口，九娘无奈每日垂泪，刘妈妈骄傲得意，众人皆以为就娘将要被刘妈妈威胁，被迫接客，均为她伤心，谁知，三天后，九娘亲持三千金和王生共同拜谢刘妈妈，谢她多年养育之恩，至此，九娘脱身。时认皆道九娘运气好，关键时刻有人相助，也有人说这王生是撞了狗屎运，才能得此美娇娘，一时传为美谈。

　　三个月后，众人已有新的谈资，九娘的生活也已慢慢步入正轨，小青偷偷从王生小店中出来直回百花楼，没有像往常一般回自己房间，而是径直进了尤七姥姥的房间。

　　房间内，小青从怀中掏出银票，放到桌上，推到姥姥面前说道：“姥姥，这是九娘给你的孝敬，怕人多眼杂，所以托我带来了。”
　　尤七姥姥笑眯眯的把桌上的银票收到袖子中，一边关心的问道：“她最近过的怎么样，托我向她问声好。”
　　小青看着姥姥像是没事人一样优哉游哉，可她的心里却是早就忍不住了，凑到姥姥身边给她捶肩谄媚一笑：“姥姥，你什么时候和九娘说好的啊？我怎么从来都不知道啊！”
　　尤七姥姥把小青的表情尽收眼底，勾唇一笑：“若是轻易的被你个小丫头看出来，那我还是什么姥姥！”
　　小青更殷勤了：“姥姥，你就告诉我嘛！我实在是想不出来。”
　　尤七姥姥伸出保养得宜的素手，用一根手指轻点小青的额头：“你呀，不识庐山真面目，只缘身在此山中。”
　　小青眼皮抖了抖，什么山，都是些什么东西！姥姥说的是什么？小青听不懂只得干呵呵的傻笑。
　　尤七姥姥老神在在的轻嘘一口气，眼神中尽是智珠在握的模样：“你还记得你是为什么到九娘那去吗？”
　　小青开始没有在意，然后是一副恍然大悟的模样：“你、你是说、在那个时候就、就……”小青没有说出来，因为她想到自己那时候，只是一个新来小丫头，见都没有见过九娘，她为何偏偏会收自己为徒呢？小青这一瞬间好像什么都明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