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情书》阿宁宁

31、第十章

　　找了一处相对宁静光明的街灯座椅下，容夏安抚着鹿筱坐下来。
　　他当然不清楚鹿筱为什么哭，他不知道什么研究所，什么刘医生，他唯一知道的，就是鹿筱家人车祸都死了，还有刚刚发生的那一件事。容夏就是再聪明，也不可能随意占测到与自己毫无关联的事。他只以为鹿筱是害怕了，一边轻轻拍着她的背，一边说“不要哭了，没事的，好歹什么都没有发生，不就行了吗？”
　　鹿筱此刻心里很难受，因为司机，她不免又开始想起之前在研究所的日子。六岁，十二岁，到了十四岁，木讷的她没有发现，刘医生看她的目光变了，夜里，他来查房时，身边没有护士，手也变得不老实起来，后来到了十八岁，刘医生就……
　　鹿筱又开始不能控制地哭起来，她不敢继续往下想了，那前所未有的委屈将自己包裹住，差一丝气力就能淹没。算一算，这是她自离开研究所后，第二次哭泣。第一次因为对成峯的触碰，让自己也是想到了这个，才会…她很快哭的窒息，差点晕厥过去时，听到容夏的声音一点点钻进脑海“你不要哭了，你这样哭的话，会脱水的，我都已经这个样子了，要是你也变得很惨的话，成峯和我妈肯定不会再让我们两个一起出来了。”
　　鹿筱狠狠打开容夏伸过来的手，情绪冷漠的她第一次爆发，是难以抑制的愤怒“我本来就不想要和你一起出来！你以后不要再来找我！”
　　容夏被鹿筱这样的话吓到，孩子心性一上来，反倒更加愤怒“又不是我的错！你为什么要生我的气？我把你救出来了！你知不知道，我……”
　　容夏想要说，这是自己有生以来第一次勇敢地做一件事，还是英勇的救下一个人。但他看着鹿筱的样子，又不想要说。他心中愤懑，身上又痛，看着鹿筱哭的那样委屈，那样心碎欲裂，自己竟也忍不住哭了起来。

　　昏黄路灯在夜色坠入十点钟之后，开始变得庸常。鹿筱哭了很久后便不哭了，转而抹了抹眼泪，静静看着身边容夏。她此刻心情已然平复而下，一张脸木森森的，盯着容夏，一声不吭。
　　容夏的小孩病这时却又犯上来，哭的根本止不住，待了很久，原本清澈的大眼睛彻底泛滥成了桃花眼，搭配着脸上伤痕，看起来活像个十三四岁的死小孩。
　　鹿筱盯了对方很久，终于不耐烦起来，起身时，犹豫了一下，不说一句话往前往走去。
　　容夏急忙跟在鹿筱身后，跟着她的影子一起蔓延到夜的深处“你去哪啊？”
　　鹿筱回答“我回家。”
　　容夏急忙拉住她衬衫衣袖“不行，我这个样子不能回去。”
　　鹿筱本懒得理会他，可想到自己的命确是容夏所救，便和对方解释“我没说让你回去，我自己回去。”
　　容夏不乐意地凑近鹿筱，好歹没有激起鹿筱的丝毫不悦“不行，你自己一个人根本找不到家的。”
　　“我找的到。”她性格中总有些自以为是的强硬，因那缠绕在心灵深处的疾病，她一直未有发现。
　　容夏抽抽着，看了眼前方黑压压的道路，和鹿筱说“你不知道，回家的路不是这边。”
　　鹿筱这时站住脚步，抬眼看了下容夏脸上为自己挨下的伤口，无法说出狠话“那为什么你之前拉着我往这边走？”
　　容夏委屈地低下头，眨眼间，修长浓密的睫毛翩翩飞舞似的“我说了我不想回家，我不能让我妈看见我这个样子。”
　　容夏那窝囊又极其好看的样子，如同一朵温水中舒展而开的玉兰花，一恍然美的摄人心魂，一恍然又真实淡漠。鹿筱望着对方，心脏处某个连着筋的位置，忽然开始蹦跶起来。她慌张捂住胸口，待了很久，竟选择与容夏妥协“那你想怎么办？”
　　容夏想了想“等我脸上的伤好了，再回去吧。”
　　鹿筱没受过伤，但如果没记错的话，一块发青的伤口，起码要两三天才能褪去。鹿筱意识到这点，顿了顿，却还是与容夏点头“那就再呆一会吧。”
　　不知不觉，她竟默默认可了他的自我欺骗。

　　两人再次回到那条长椅之上，鹿筱继续陷入沉默，容夏则停止了哭泣。
　　彼此就这样像模像样地等待许久，谁也不知道，该说句什么样的话来缓和气氛。鹿筱自然是不会理会容夏的心情，容夏也在这半天多的相处中，浅浅意识到了鹿筱性格中的独特。对于这种冷漠至极的态度，容夏感到恐慌更加无助。好像一股无形的气力，在努力推搡着容夏变得更加坚强与主动些似的，隔了很久，容夏只能选择再次开口“你在想什么？”
　　鹿筱低垂着目光，摇摇头“没什么。”
　　容夏友好地凑近，抬手搓了搓风干泪水的脸，和鹿筱抱怨着语气“你知道，我从来都没有这样勇敢过。”
　　鹿筱没有反应，一双眼红红的，像个成精的兔子。容夏歪歪脑袋看了看对方，见她没有反应，继续说“我当时从来没有想过，自己如果被那个司机打死了，会怎么样。我只是想…我什么都没有想。”
　　鹿筱仍旧像个木头似的，对于容夏心脏深处，那蓬勃的异样跳动毫无察觉。又或者，其实她察觉到，却习惯了去不理会。
　　容夏见鹿筱这样冷漠，心中又反复地难过起来。翘起脚来踢着一旁石子，腹部受伤的位置便有些疼。他急忙按住肚子，一张脸难过起来。低身时，却忽然看见，鹿筱的眼睛转了转。那转瞬即逝的情绪，被容夏轻易捕捉到，这才让他意识到了成峯一直都没有发现的奥妙，原来她不是真的没有感觉，她有的，只是感觉被激荡起来时，她习惯克制罢了。

　　容夏收回身子，故意别过头去，一个人将脸挣扎起来。鹿筱终于因为对他的关心起了反应，她想，容夏毕竟救了自己，就算一开始时，是容夏把自己带出来的又怎样呢？总归他救了自己，这是个不争的事实，不去想前因后果，她只想要在乎此刻。
　　隔了很久，鹿筱有意去歪了歪身子看容夏，她怕他真的出了什么严重的伤，那样的话，自己就等于害了一条人命，容夏的母亲刘桂兰，也一定会提着菜刀来砍自己。
　　容夏感受到了鹿筱的靠近，心里格外欢快，好像一个在沙滩堡垒战役中获胜的孩子，刚要转身去吓鹿筱一下时，自己裤子口袋里面的手机就震动了起来。
　　鹿筱跟着去注意了一下容夏掏出来的手机，转过身去又没了动静。
　　容夏看见来电显示上面的：‘妈’。心里陡然一惊，不过想来也是，这个时候，除了刘桂兰，还以谁会找自己呢？而且自己手机上，除了那些诈骗电话打进来，就两个号码，一个是书店老板梁大军，一个就是刘桂兰。
　　容夏不敢挂电话，看了眼一旁的鹿筱，只能堵着气接下电话“喂？妈？”
　　刘桂兰在电话另一边喘出一口长气“诶呦我的祖宗诶！你去哪里了？怎么这么晚都不回来？”
　　容夏还没来得及答话，便听见电话另一头忽然传出一阵骚动，随后是成峯愤怒严厉的训斥声“鹿筱呢？你把鹿筱带到哪里去了？”
　　容夏有些吓到，下意识看了眼一旁的鹿筱，吞下口水与成峯说“鹿筱在我身边。”
　　成峯停顿一下，转即开口“你把电话给鹿筱！”
　　容夏虽然觉得自己和司机斗了一场，此刻胆子也壮了起来，可他听到成峯这时的语气，却仍旧恐慌。他自然明白成峯会担心鹿筱，但是鹿筱又不是小孩子了，他何苦这样对鹿筱呢？
　　容夏想到这里，无奈摇了摇头，转瞬听见成峯又怒吼一句“把电话给鹿筱！”
　　容夏吓得手机差点丢在地上，嘴唇抿成一条线，忍一忍，还是将手机递给鹿筱。
　　鹿筱接过电话，没有吭声，呼吸声以一种不恼人的频率顺着媒介传递过去，使成峯的呼吸渐稳，试探性地问着“筱筱？”
　　鹿筱分辨了一下，“嗯”了一声。
　　成峯立马扬起嘴角，喘息间完美诠释着如释重负“筱筱！你吓死我了！你现在在哪里？我去接你？”
　　鹿筱照实回答“我不知道。”
　　成峯又开始着急起来“怎么会不知道呢？你哪里离小卖铺远不远？身边有什么……”成峯一时急的糊涂，还是刘桂兰在一旁好生提醒“鹿筱她刚来北京，什么都不知道的，你要不问问容夏，他肯定知道的。”
　　成峯转眼看了下刘桂兰，一双警惕起来的眼无法缓和，只转过头去，又与鹿筱说“你把电话给容夏。”
　　鹿筱没出声，转而将手机递还给容夏。容夏一脸无知地接过手机，听见成峯的声音又严厉起来“你们现在在哪里？我去找你们。”
　　容夏愣了一下，看着前方，好像成峯就站在自己面前一般，诚恳地摆了摆手“不用了，我可以带鹿筱回去的。”
　　成峯本来还想要发火，可又忌惮着鹿筱此刻还在容夏身边。他总是怕鹿筱受到一丝半点的伤害，自然也清楚，容夏在鹿筱身边，他很可能会因为自己的态度迁怒于鹿筱，抬手看了看手表上的时刻“现在是十点，二十分钟，如果你不带鹿筱回来，我就直接报警。”
　　刘桂兰听到成峯如此说，急忙说“不用这样吧？他们就是玩的玩了一点，都是大人了，报警是怎么说啊？”
　　成峯挂掉电话，转而看了眼刘桂兰，心中愤懑难平，却仍旧忍着不与对方说出鹿筱的病，只将手机递还给刘桂兰，转身走到门口，直直盯着寂静楼梯处，等待容夏和鹿筱回来。
　　那个时候，成峯在心里想，他再也不要让鹿筱离开自己三米之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