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情书》阿宁宁

26、第五章

　　容夏活了这整整二十八年，生命中几乎只有两样东西，一个是数学，一个是刘桂兰。
　　数学是凭借着本能的热爱，而刘桂兰，容夏说不清楚，他只知道，刘桂兰能够让自己一直活在这份安稳中。为了这份安稳，容夏觉得，自己应该算是喜欢着刘桂兰的。
　　他从来不在乎这生命中其他的爱情友情，就更别提这唯一支撑自己的亲情了。数学家的脑袋，就只会将一切切割的有理有据，刘桂兰作为自己的母亲，对自己好是种有偿义务，同样的，容夏对刘桂兰好，也不过是在回报这种有偿义务罢了。
　　可是这个鹿筱，容夏不知为什么，看见她的第一眼，就觉得不对劲。他清算不出，自己和鹿筱，这个沉默寡言的女孩之间能够产生些什么关系，可是每次看见她时，那不自在流露出的情绪又让自己无比心慌。
　　容夏想，也许她的出现会扰乱自己周围的一切，自己这一份赖以生存的安稳。他不希望任何人来干扰自己与刘桂兰之间的生活，所以，他开始讨厌起鹿筱来。
　　他开始希望，这个叫鹿筱的女孩，能够快些离开自己的世界，准确的说，是自己的隔壁，他希望她能够回到自己来时的地方，不管那个地方是哪里，万丈深渊还是地狱险阻，他都不在乎，他只想要此下眼前，这一份安稳。

　　另外一边，成峯带着鹿筱回家后，交代鹿筱去卧室休息后，自己又坐在了电脑桌前，也许是这几天确实状态不好，成峯写不出来什么东西，之前交上去的稿子一次次被编辑打下来，修来修去几次，自信心都有些挫败。
　　一天二十四小时，差不多有一半多的时间，成峯都在盯着电脑上面的word文档。如此深夜，看着面前那每一句都几乎修改过的文字，成峯不免厌烦。一双原本有神的眼睛此刻也呆滞起来，盯了好久，成峯忽然察觉到自己的眼睛有些不舒服，起身走到盥洗室，才发现自己的右眼，因为盯着电脑时间太长，心情沉重又太过于吃力的原因，充起了血丝。
　　他想，也许他可以戴上树脂墨镜继续，但是他不想，他觉得很累，累到已经没有任何心情去思考，那一句句此刻排版在电脑上的文字，那些看来漏洞百出的文字，究竟是不是自己写出来的了。
　　他彻底放弃，简单洗漱过后，本是想要回房睡觉，路过鹿筱卧室时，却又忍不住注意一下。

　　也许是因为鹿筱以前在研究所住，晚上时，护士和医生害怕鹿筱跑出去，都会给她将门锁的死死。而如今，鹿筱住在成峯家，睡觉时，根本没有一点防备之心，房门敞开着，自己就已经窝在被子中睡着了。
　　成峯走进房间时，细心帮对方把房间的灯关上。世界漆黑一边，成峯缓步走到鹿筱床边，暗自于月光下摩挲着那头泛着蓝色光泽的黑发，忽然感觉自己的眼睛好些了。
　　就是这种时刻，成峯会突然很感谢鹿筱的到来。这样孤寂无聊的夜，如果只有成峯一个，他也许会胡思乱想，他害怕胡思乱想，艺术家总会越想越孤独，最后走向一个不可自拔的深渊。而如今，有了鹿筱，鹿筱的呼吸，鹿筱的气味，鹿筱给自己白日里的那些回忆，成峯觉得，这世界都美好而真实了起来。
　　抚摸间瞬，鹿筱却于梦中醒来，看见成峯坐在自己床边，没有惊吓，只是眨了眨眼，用一种深不可测的目光，望着对方。
　　成峯却像是被吓到似的愣住，许久，柔和绽开一抹笑“筱筱，以后睡觉的时候，要记得关灯和关门，知道吗？”
　　鹿筱点了点头，随即，刚要闭上眼睛，又听到成峯说“筱筱，我想要和你谈谈。”
　　鹿筱重新睁眼，缓慢将目光移向成峯，习惯性枕着自己手背，问成峯“谈什么？”
　　成峯蹲下身，觉得不舒服，又直接坐在了鹿筱床边。一双大眼睛水汪汪的，泛着疲累红光不免令人心疼“刘医生在我把你带走之前，反复跟我交代过，叫我不要跟你谈起你的病，但是我想，如果不谈的话，你会永远这样不是吗？”
　　鹿筱不说话，不一会儿，又听见成峯说“我还是想要和你谈谈，因为我希望你的病有一天能好。”
　　鹿筱闭了闭眼，像是在用脑子消化些什么。从床上坐起，和成峯问起“谈什么？”
　　成峯跟着坐回到床边，一只手按在鹿筱被子上，暗自措辞许久，才开口“今天刘阿姨问你家人的时候，你说的话，就证明你还是记得的，我…父母死的时候，我都没有留在身边，所以我不能清楚，亲眼看见亲人离开，是什么样的，我也不知道你究竟受了多大的伤害，但是我想，这些事情已经过去这么多年了，你的病，究竟什么时候才能好呢？”
　　鹿筱面无表情，样子似是在思考，可与平时，却并没有很大区别。

　　“你想要什么？”最后，鹿筱忽然问了这么一句。
　　成峯愣在原地，待了许久，才与鹿筱说“我想要你的病快点好啊！我希望你能快快乐乐的生活，不像现在一样，你每天都很无聊很不开心不是吗？”
　　鹿筱却淡然说“我很开心。”
　　成峯这下着实不知如何接话，语塞半晌，才又和鹿筱分辨起来“你哪里开心了？那么你还是有病吗！开心的人都应该每天笑的，你都不知道笑的，你要是开心的话，你要笑啊！”
　　鹿筱嘴角一弯，僵硬微笑“我笑了。”
　　这下成峯彻底无话了。

　　生理式情感冷漠症，对情感欠缺反应、迟钝、对人或事无兴趣、无责任感，不会关心人，不喜与人打交道。即使与自己最亲近的家人，也无法与之建立真实的、更深刻的情感依赖。这种生理冷漠的人天生皮肤温度低，心跳速度慢。——百度百科。
　　第二天，成峯又细细研究了一遍‘情感冷漠症’的症状，说鹿筱全部符合，也还会有些不对。因为本身这病症，作为一个心理疾病，就不是那么很好界定。且看鹿筱如今的样子，兴许心理上还有些什么其他的病吧？
　　成峯想到这里，不免又开始埋怨起心理研究所的那群人，从六岁到现在，竟然让鹿筱的病情一点起色都没有，他们是怎么办事的？也许他哪天心情不好时，应该给刘医生打个电话，好好发泄一番。
　　成峯这样想着，忍不住又笑了起来。抬眼看见鹿筱一个人蹲在阳台处，独自盯着什么，又好奇凑上去“筱筱，你在看什么？”
　　鹿筱指着楼下来往如蚁的人群“人。”
　　成峯将手撑在阳台边缘，琢磨许久，与鹿筱说“筱筱，我不想要你讨厌我，但是我之前查了资料，知道对情感冷漠症的人进行命令式强制性的要求，只会让你讨厌我的。我希望你知道，我做这一切都是为了你好，所以以后，我尽量不去要求你做些什么，但是你能尽量努力地，去接受我想要你做的事情吗？”
　　鹿筱这时抬眼，不得不说，因为和成峯逐渐的熟悉，以及儿时回忆的些许复苏，鹿筱的话也开始主动起来“你想要我做什么事情？”
　　成峯认真想了想，张开双手，满心热情地说起来“有很多啊！比如，你可以跟我一起看电影！欧美的国内的都可以，还有去公园野餐，你表哥没有女朋友吗！这些事情一个人做很尴尬的，有你一起的话，我会觉得自然一点。而且，这人活在世上啊，也要学会快乐地生活，你要是能去尽量交些朋友啊！就更好了！”
　　鹿筱无趣地收回目光，两眼呆滞，望着远处稀薄雾气下的高楼大厦，淡然回复对方“我不做这些，也开心。”
　　成峯将脑袋歪向鹿筱“你真的开心吗？”
　　鹿筱转过脸，又一次扬起那僵硬微笑“开心。”
　　这之后，成峯便彻底放弃引诱鹿筱敞开心扉了。

　　又过几天，容夏躺在床上，终于有些忍不住了。他讨厌死了这样的感觉，满脑子都是鹿筱，鹿筱的眼睛鼻子嘴巴，那呆滞的，看来有些愚蠢的模样，容夏真的不明白，为什么自己会想成这样。想到严重的时候，容夏连自己最感兴趣的书都看不进去。
　　当然他现在根本不需要看这些书，没有一家大公司愿意用他。他们觉得他智商高情商低，觉得他总是活在自己的世界里面长不大，他们嫌弃这样的人，更何况是个男人，当然他好看，这稍微弥补了一下这些缺陷，可是同样，大家只是把他当成一个长不大的孩子。
　　每天下午或者上午帮母亲看管小卖部，根本连勾股定理都用不上…容夏这样想着，又开始想起鹿筱，阳光刚好的下午，她喜欢站在阳台上，低头看着楼下来往的人群。而容夏则穿着拖鞋，半只眼睛掩在角落处，偷偷看着鹿筱。
　　时常，容夏会很恐慌地想，鹿筱的眼睛那么大，会不会早就已经发现了自己。如果她发现了自己，还故意不理睬自己，那真是太过分了。
　　思绪卡在这里，容夏很不情愿地将脸揉成一团，翻身在床上滚了两下后，又陷入一阵无形迷惘中。
　　他安稳的日子，彻底不复存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