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情书》阿宁宁

25、第四章

　　成峯记得，在自己很小的时候，有过一个罪孽的想法。他希望，自己是个女生。
　　成峯长着一双麋鹿般的大眼睛，双眼皮，娃娃脸，肤色红润有光泽。如果是个女孩子的话，一定是个女神级别的人物。但是可惜，他是个男孩，所以每当他看见班级里面的女同学，穿着自己粉红色，水蓝色，各种各样缤纷好看的裙子时，成峯都忍不住想要看。那是他生来对美丽的一种追求，可惜班级里面那些女孩的父母，却觉得成峯有变成变态的可能……
　　而如今，成峯有了鹿筱，他儿时的心愿，终究得到了满足。他虽然不能穿裙子，留长发，将那些美丽装裱在自己身上。但是他可以为鹿筱这样做，本来鹿筱长得就美，而在成峯这个大艺术家的手下，鹿筱不得不变得更加美丽生动。

　　第五次走进试衣间，成峯脑中想象着鹿筱换上那件橙黄色长裙时，闪耀美丽的样子。正沉迷之际，却迟迟等不到鹿筱出来。
　　艺术家的脑袋，永远转的和正常人不一样。在这一刻，成峯竟然忽然想起，自己之前在贴吧上看到的一件真实案例。说一个女人走进试衣间，好久好久，都没有出来。丈夫去找她，却发现她就这样失踪了。很多年之后，丈夫去看一场畸形秀，在表演场上，看见双腿双手被锯断的妻子……
　　成峯开始漫无边际地担忧，直直冲到鹿筱的试衣间，紧张扣起房门“筱筱？你怎么了？出什么事情了？你还在吗？”
　　一串连珠炮弹般的问句过后，鹿筱回答了成峯“我拉不上拉链。”
　　成峯愣了一下，随后推开试衣间的门，看见鹿筱站在镜子面前，一双眼睛黑黝黝的，无光却又美丽。
　　成峯脸不自觉一红，转眼看见鹿筱敞开的背部，轻轻抬手，帮鹿筱将拉链拽了上去。
　　“瓜————！”

　　鹿筱将裙子穿好，整个人在橙黄色的点染下，越发美丽。成峯定定望了鹿筱好久，才不舍地转过眼去。抬手轻轻摸了摸鹿筱的黑色长发，说了句“很好看，今天就穿这件去刘阿姨家吃饭吧。”
　　这是一句类似于命令式的话语，鹿筱乖乖听了。后来私底下，成峯偷偷又上网去自己研读了很多关于感情冷漠症的症状与治疗方法，才逐渐意识到，自己这样命令的行为，准确来说是错误的。鹿筱虽然嘴上不说，但心底里却已经开始讨厌起成峯。
　　成峯本想要终止这样的愚蠢行为，可是思前想后，却因为找不到代替的方法，而仍旧坚持着这样对待鹿筱。

　　因为毕竟算是去他人家做客，成峯理应买些东西送给刘桂兰。走到门口时，成峯将水果递给鹿筱，跟鹿筱用陈述的口吻交代“一会儿进去的时候，要跟刘阿姨问好，知道吗？”
　　鹿筱点了点头，一张脸仍旧僵僵的，没有声色。
　　敲开房门，刘桂兰一脸热情微笑，迎到成峯面前，很是疼爱地摸了摸他的肩膀“来啦？感觉你毕业之后忙的很，有一年多没有来阿姨家吃饭了吧？”
　　成峯点了点头，刚要开口，听见身后的鹿筱，冷不丁来了句“刘阿姨好。”
　　刘桂兰愣了愣，转即结果鹿筱手里的水果，抬眼时，终于清楚地看向鹿筱，大眼睛，小嘴唇，脸不大不小，粉嫩小脸上五官镶嵌的真好，和画出来的一般。刘桂兰一眼见了就喜欢，上前亲昵地问鹿筱“这就是成峯的表妹啊？长得真好看，叫什么名字啊？”
　　鹿筱没搭理刘桂兰，成峯急忙凑上去，和刘桂兰说“她叫鹿筱，筱筱，因为那个…性格很内向，不喜欢说话，阿姨你不要介意哦！”
　　刘桂兰摆摆手“怎么会介意，内向些好的。我就喜欢文文静静的小姑娘，来快进来吧！”
　　刘桂兰拉着成峯和鹿筱走进屋，刚好容夏这时从屋中出来，身上穿着黑灰色的夏衣夏裤，鼻梁上卡着眼镜，将那双本来就纯真的眼睛放大一倍。听见声响，从手中的《高等数学理论推演》上抬起头，和鹿筱对视时，浑身一抖，手中的《高等数学理论推演》便掉在了地上。
　　刘桂兰被容夏这样的反应吓到，上前将对方的书捡起，推搡着容夏往屋里走“不是让你去把衣服换了吗？晚上多冷啊！怎么又这个样子啊？快去换衣服去，要吃饭了，别看书了！”
　　成峯站在一旁，察觉到容夏对鹿筱的异样反应后，很警惕地将鹿筱拉到自己身边。鹿筱轻轻抬眼，看了下成峯的神情，又低下头去，保持着索然无味的态度。

　　容夏被刘桂兰推回到屋中，捧着手里的书，忽然间紧张起来。他当然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紧张，这种感觉，只有第一次做时间与空间理论方程的相对关系时才产生过，那是一种遇见了喜欢的，又有挑战性的东西的感觉。
　　一时间，容夏觉得自己本来条理分明的思想混乱了。他感觉自己忽然间，又重新走到了面试官面前，他们问自己一群稀奇古怪的问题，和自己的专业毫不相关。容夏不懂，为什么这些人不去关注自己的能力，而去问一份简单的策划方案，要如何与其他人合作完成。
　　又好像，容夏一直以来所做的那个梦，走在街上，他忽然莫名其妙地把衣服脱了，赤·裸裸站在街道上，被周围的人用异样的眼光注视。而在梦中，他根本不知道，为什么自己要做这样自取其辱的事情。
　　很多个清晨，他就这样恐慌地惊醒，发现自己还睡在自己的房间里，阳光，温度，气味，都还是熟悉而刚好的，才可以渐渐免除内心的惊慌。
　　可是现在，容夏走到镜子面前，用手指抓了抓那稍微盖住眼睛的刘海，将一双深邃如画般的眼睛露出来，眉头禁不住蹙起。

　　成峯和鹿筱拘谨地坐在客厅，时不时听见刘桂兰从厨房中大声问一句“吃不吃辣啊？筱筱海鲜不过敏吧？”
　　成峯负责回答，身子偶尔往鹿筱身上栽了栽，又赶紧退回去。他可不想在刘桂兰家，把鹿筱弄得崩溃大哭，不可控制。
　　鹿筱则将两只眼睛盯着电视机，看着里面的范冰冰出神。

　　当容夏换好了一身像样的长衣长裤从卧室走出来时，因为原始的恐慌，他故意不去看鹿筱。对待成峯，也只是略略望了一眼，直直走到厨房，和刘桂兰略带稚气的嘟囔起来“为什么让他们来我们家吃饭，他们自己家没有饭吗？”
　　刘桂兰将火关掉，将油焖大虾装到盘子里，一边和容夏说“以前你成叔叔在的时候，我不也是经常请他们来我们家吃饭吗？怎么了？我看那个鹿筱还不错，人家一个小女孩刚刚来到这里，你可要客客气气的啊？”
　　容夏目光一转，不开心都写在脸上。探头悄悄望了一下客厅里的鹿筱，心脏处，又像得了病一般抽抽起来。

　　坐在饭桌上时，成峯和容夏坐在一边，鹿筱则和刘桂兰挨着。因为饥饿，鹿筱照常吃起饭来，一旁的刘桂兰却不免好奇地问起鹿筱“筱筱，以前住在哪里啊？”
　　成峯夹起一根油麦菜，堆到鹿筱碗里，接机回答“在上海。”成峯根本不准备告诉任何人，鹿筱的病和以前的经历，很早就准备好，用谎言掩盖一切。
　　刘桂兰眼睛一亮，紧接着问鹿筱“上海啊？我在上海那边有亲戚的，容夏舅舅现在就在上海静安区那边住呢！”
　　成峯胃里翻滚出一口气，不敢叹出来，又生生咽下去“上海郊区……”
　　刘桂兰毫不在意，继续问鹿筱“那筱筱家里出了什么事啊？怎么会来和成峯一起住啊？”
　　成峯刚要回话，鹿筱却不动声色地开了口“车祸，都死了。”
　　容夏剥虾的手一滞，一双深邃至黑的眼珠飘忽抬起，对着鹿筱眨了眨眼。
　　成峯木然坐在一旁，忽然发现饭桌上的气氛，因为鹿筱的一句话而凝滞。颤抖着一只手，将一块肉放进鹿筱碗中，和刘桂兰说“所以我们表兄妹，现在互相照顾。”
　　刘桂兰点点头，转而用一种异样的目光看向鹿筱，不再问话。

　　吃完饭，成峯就带着鹿筱离开了刘桂兰家。关上房门后，刘桂兰还在仔细琢磨着鹿筱，她自然觉得，鹿筱这个女孩文文静静的还不错，可是总归是有那么些地方怪怪的，至于哪里怪，刘桂兰也说不清。
　　容夏仍旧坐在桌前，手中捧着那本《高等数学理论推演》，铅笔像模像样地比划在一个空间模型蓝图上，其实已经被画的乱七八糟。等到回过神来，容夏的铅笔‘啪嗒’一声掉在地上。容夏皱了皱眉，脑中晃过鹿筱那双漂亮的眼睛，忽然间，有些讨厌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