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情书》阿宁宁

24、第三章

　　可是成峯当时并不知道，鹿筱当时眼中闪现的光芒，不是因为面前的兰花，而是因隔壁阳台前，一个叫容夏的男生。
　　容夏今年二十八岁，毕业于北京师范大学，数学计算机专业博士，原本考上了美国耶鲁大学，可是因为嫌弃离家太远，而拒绝了出国留学深造的机会。毕业后，容夏抱着自己考下的一堆证件去找工作，却因为性格内向的原因接连被几个大公司辞退。最后，一事无成的高材生容夏，只能像现在一般，仍旧住在单亲母亲家中，没事去楼下，帮母亲简单管理一下小卖部的生意。
　　小区里面的人都认识容夏，也都清楚，这个长相好看，又有学识的男孩子，其实什么都不是。他们表面对容夏表现出一脸关切，内地里却在尽情地笑话他。
　　母亲刘桂兰对这一切感到很忧愁，生怕这个愚蠢的高材生在自己死后无法生存，竟已经和楼下那位三十多岁的老处女金枝暗自谈好，如果她不嫌弃，等到自己死后，就让容夏娶金枝，与金枝生活在一起。这样既能让容夏有人照顾，有了老婆，还能重新获得一个妈。
　　而容夏却很无所谓，他觉得自己现在的生活很稳定，只要这样一直下去就可以了。
　　其实所有人都不清楚，容夏也得了一种心理疾病，名字很文艺，彼得潘综合症。

　　与鹿筱一样，容夏的心也是残缺不全的。惺惺相惜的怂恿，容夏在和鹿筱对视时，于日光逆影下，产生了错觉，他觉得，她的眼睛好像会发光，而且，很漂亮。
　　然而鹿筱在看了容夏一眼后，便迅速收回了目光。她低下头，继续打量着面前那株兰花，看着上面的紫色，在光晕的闪烁下，泛出一丝丝粉嫩光泽。顺遂着，几只蚂蚁排队一般蔓延而上，从花瓣的这头爬到花瓣的那头，在走过的路途后，留下一条细细的线。
　　成峯试探着走到鹿筱身边，跟着蹲下，小心翼翼问对方“鹿筱，你喜欢花吗？”
　　鹿筱不说话，两只眼死死盯着面前的蚂蚁。
　　成峯得不到回答，继续沉默着蹲在鹿筱身边。偶尔抬眼，看见对面阳台上的容夏，如同一个智障般提着浇花壶，呆呆望着自己这边。
　　尽管住在隔壁，成峯对容夏的事情，却实在不很清楚，只是偶尔听见邻居说，容夏是个很会学习的人，当初耶鲁大学招他去都不去，北京师范大学毕业，现在却在家给他妈看小卖铺。因为这样的描述，成峯对容夏这个人印象不是很好，觉得他怪，哪里都怪。
　　容夏看见成峯看过来，弱弱低下头，转身握着手里的浇花壶往屋中走去。

　　刘桂兰这时卷着一头发卷，红的绿的参差交错，衬着那身鲜艳的花裙子走到容夏面前交代“你今天下午来小卖铺就好了，我上午看着，下午去和金枝打麻将。”
　　容夏闷闷地点了下头，一双同样空洞的大眼睛转了转，和刘桂兰说“隔壁来了一个人。”
　　刘桂兰很久都没有听见容夏这样说过话了，他从来都不会去在意这些事情的，一向他的眼中就只有吃饭睡觉和数学理论，今天是怎么了？
　　刘桂兰这样想着，扭着身子便走到阳台。看见成峯时，发现成峯还在用一种好奇的目光看着自家阳台，立马扬起热情微笑“成峯啊？”
　　成峯礼貌起身，对刘桂兰点了点头“阿姨好。”
　　刘桂兰这时将目光扫向鹿筱，此刻对方还蹲在兰花面前，不动声色地盯着那群蚂蚁。
　　刘桂兰有些明白了什么，往前走了走，与成峯亲切地问“你们家里来客人了？”
　　成峯当然不想让外人知道鹿筱的病，可是这样被人发现，逃避着不介绍自然也不好。无奈，成峯只能和刘桂兰点了点头“是我表妹，之前…家里出了点事，所以现在和我一起住。”
　　刘桂兰这时笑的更加愉悦，两只手捧在身前一拍“表妹啊！那明天晚上来我们家吃饭吧？我们两家好久没聚了！”
　　成峯哽住，全然不明刘桂兰为何会是这样态度。记得父亲生前时，确实经常带成峯去刘桂兰家吃饭的，自然是因为成峯当时年纪小，觉得父亲做的饭不好吃，父亲便直接将成峯带到刘桂兰家吃饭。几次见到容夏，也没和对方熟络起来。后来成峯长大，觉得父亲和刘桂兰之间的关系，有些过于亲密，便有意制止父亲不去刘桂兰家再吃饭。时间一长，成峯以为刘桂兰明白是怎么回事，可是现在，对方却又如此热情邀约，让成峯有些懵。
　　刘桂兰见成峯没有反应，便摆了摆手擅自决定“行了，明天晚上就带着你表妹来吧！刘姨等着你们！”
　　话毕，刘桂兰又扭着自己丰满的腰身往屋中走去，成峯来不及婉拒，又被傻傻地晾在原地。

　　重新低下身，成峯看见鹿筱还在看蚂蚁，顿了好久，才与鹿筱试探着问“鹿筱，你刚刚听见刘阿姨的话吗？”
　　鹿筱不动声色“听见了。”
　　成峯虽早已在心底猜到鹿筱的回答，却仍旧不死心问着“那你想不想要明天去刘阿姨家吃饭啊？其实刘阿姨做饭很好吃的？”
　　鹿筱不出所料地摇头“不想。”
　　成峯叹了口气，一张脸死命收紧又草草放开，五官明晰，令人欢喜“可是我刚刚没有机会去拒绝啊，你不能不去啊！都已经答应人家了。”
　　鹿筱眼睛忽然一眨，喉咙里翻滚出一个“嗯”。
　　成峯脖子一挺，与鹿筱分辨着问“你刚刚‘嗯’了，那么你是答应了是吗？”
　　鹿筱点点头“嗯”。
　　成峯如得神赐，开心地不成样子。张开双手本想要抱抱鹿筱，可是却又不敢。一只手摇晃在半空，最后还是怯怯收了回去。他怕再出现上一次那无止尽的哭泣，便只是轻轻摸了摸鹿筱的头发，柔声说“你答应了就好，谢谢你…筱筱？”
　　成峯有一天晚上做了个梦，他梦见八岁时的自己和鹿筱，那时候鹿筱还会笑，会主动说话，她是自己活泼可爱的表妹，自己也喜欢叫她‘筱筱’的。
　　然而此刻的鹿筱听到成峯这样叫自己，没有丝毫反应，等到那一只只蚂蚁快要爬到花盆边缘，终于抬手和成峯指了指。
　　成峯注意到那些蚂蚁，急忙将鹿筱拉开。捧着那盆兰花往阳台边缘走去，想要将那群蚂蚁抖下去，一边和鹿筱笑呵呵解释着“兰花虽然好看，但就这点不好！招虫子，烦死了！”
　　鹿筱一双眼直直盯着成峯手里的花盆，眼看那些蚂蚁顺着抖落掉下去，微微皱了下眉。
　　成峯将兰花中的蚂蚁抖掉之后，抱着花盆走到鹿筱面前，和对方认真问起“筱筱你喜欢花吗？你要是喜欢的话，我明天多给你带几盆回来？”
　　鹿筱摇摇头，她其实喜欢蚂蚁，可是她却不说。
　　成峯会错了意，继续诱惑着鹿筱“反正明天都要出门，那你和我一起去花店看看好吗？说不定会找到你喜欢的花？”
　　鹿筱仍旧固执地摇头，成峯一副生无可恋的模样，自言自语般“可是我明天要去外面把这几盆花还回去，本来想着出门的话，就可以带你去逛逛街，买几件衣服，你看你这个样子，去刘阿姨家，总不能这个样子吧。”
　　鹿筱听到成峯这样说，低头看看自己，那蓝黑格子衬衫的下摆，还沾着一块黄色涂料，眨眼间，与成峯点了点头“那就去吧。”
　　成峯抬眼，不敢相信鹿筱竟然在一天之内答应了自己两件事。抱着盆栽还没回过神来，就见鹿筱转过身，往卧室走去。
　　成峯愣了很久，最后隐隐地，似是察觉到了什么。

　　如果你问她，让她选择，她永远会选择拒绝与逃避。但是如果你不给她选择，让她必须去做，她也不会拒绝。事实就是这样，成峯在暗自掌握了这个规律之后，开始将鹿筱好好地操控起来“筱筱，以后饿了要主动跟我说，不然的话，你会饿死的，知道吗？”
　　“嗯”。
　　鹿筱的声音闷闷地，也许是因为很少开口说话的原因，成峯总下意识以为，她的声音不好听“筱筱，你叫一下我的名字，我想要听。”
　　“成峯。”鹿筱开口，这一次声音明亮了些。成峯心头焕然绽开一道光亮，温暖如阳，忍不住又得寸进尺起来“筱筱，以后你要叫我表哥，因为我是你表哥。”
　　鹿筱点了点头“知道了。”
　　这一回，成峯总算是心满意足。
　　在之后一天里，成峯都为自己与鹿筱之间的交流进步感到快乐。以至写出来的文字太过于激越，字里行间满溢着冲动与画蛇添足，让杂志社残忍地退了稿。
　　然而成峯却并不觉得失落，他只是开心，因为和鹿筱之间，靠近了这一点点，而前所未有的开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