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情书》阿宁宁

23、第二章

　　成峯将鹿筱带回家后，站在那满溢着颜料香气的小客厅中，将行李放下，回身两只手把着自己的肩膀，与鹿筱认真如同起誓“鹿筱，我是你的表哥成峯，你可能不记得我了，但是你看，我现在把你从研究所带了回来，从今以后，我就是你的家人，我会好好照顾你的，你放心吧。”
　　鹿筱仍旧没有反应，成峯这人虽感性，观察却不足够细微。他感受不到在自己的呼吸吹到鹿筱脸上时，鹿筱眨了下眼。
　　那是一个感情冷漠的人，所能表现出来的抗拒反应。

　　而其实，成峯冒出想要去找寻鹿筱的念头时，不过就是想要一场旅行，他想要去放飞一下自己，去回味一下旅途中的新鲜…可谁知道，鹿筱却忽然近在眼前。一开始，他犹豫过，但心底却实在柔软，一想到鹿筱这样一个女孩，在那个研究所中待了14年，心中就感到好不舒服，这是一种对人性的怜悯，对亲人天然的关怀，那些生存在研究所中，常年看惯了生死的人，是不会懂的。
　　如今，成峯每每看向沉默的鹿筱，都不免觉得，自己实在做了一个正确的决定，
　　成峯虽然没有什么感情冷漠症，但是长年的创作生涯，使他内心实在孤独。他需要有一个人来陪伴自己，一个木偶自然比不得一个活人，一个女友又太过于麻烦，她总是会对你嘘寒问暖，撒娇打诨，经常还会问你一些愚蠢到不行的问题。而此刻，成峯看着安安静静坐在床上的鹿筱，感到格外满足。
　　她就是这样，比一个木偶要生动，比一个女友要安静，不温不火的程度，刚刚好。

　　但是成峯在自己得到心灵满足的同时，也同样关心着鹿筱。从研究所离开，鹿筱整整三天，都没有和成峯说一句话，没有办法，成峯只能自己去厚着脸皮，主动搭理鹿筱。简单回想一下那日刘医生的态度，成峯在靠近鹿筱时，也努力扬起嘴角“鹿筱？我这个月的封面画稿已经提交上去了，现在有空，你要不要我带你，出去外面逛一逛啊？”
　　鹿筱一双眼盯着墙上的圆盘时钟，目光呆滞，嘴角僵得如同面瘫。但成峯还是不得不注意到，鹿筱长得很美“不去。”
　　成峯顿了一下，靠近鹿筱坐下去，与鹿筱问“为什么啊？你不好奇外面都有些什么吗？”
　　成峯问完这一句话就后悔了，脑中被一阵暴风席卷，想起刘医生与自己陈述情感冷漠症时的那一句句“通常来说，她会天生缺乏相应的情感反应，关于对待亲友的态度，你也不要抱有太大希望，她不会对任何的事情感兴趣，除非自己的生理机能有所反应，比如饿了或者困了，其他的事情，基本不会引起她的任何兴趣。”
　　鹿筱待了许久，不出所料与成峯摇了摇头“不好奇。”
　　成峯弱弱叹口气，情绪明显被鹿筱压抑下去。消化许久，才重新鼓起勇气，与鹿筱问“那你陪我出去逛一逛好不好？我们出去随便逛一逛，就当是陪我？”
　　鹿筱毫不犹豫地摇摇头“不好。”
　　成峯这一会儿终于难掩尴尬，不安分揪了揪自己那中分而成的蜷曲短发，与鹿筱继续说“你不要这样子，人不应该拒绝所有的事情的，鹿筱你不知道，这世界上有很多有趣的事情，你为什么就是不肯去……”
　　成峯一个人越说越干，见鹿筱的一双大眼睛，仍旧空洞无神地盯着时钟，灵机一动，与鹿筱又问“鹿筱，你喜欢钟表吗？要不然我们去钟表行看一看？那里面有很多的钟表，你可以看个够？”
　　鹿筱仍旧流利拒绝着“不要。”
　　成峯无奈，最后忽然起身，爬上墙将时钟卸了下来。他想，鹿筱这回没有看的东西，一定就会有反应了。可抱着钟表转过身，却见鹿筱一双眼，此刻便是目不转睛地盯着墙壁了。
　　成峯傻乎乎抱着钟表走到鹿筱面前，抬起手，在鹿筱眼前晃了晃，得不到任何反应，一脸沮丧地坐回到鹿筱身边。
　　一刻，成峯自嘲式的暗自嘀咕着，与其这样，还不如个木偶。一个活生生的人，怎么能够比木偶还要无趣？
　　但是鹿筱毕竟是自己的亲人，有血有肉的亲人，再者，她长得这样好看，成峯基于一个艺术家对美的欣赏，是说什么，都不会再把鹿筱送回研究所去了。

　　晚饭过后，成峯握着手里的绘画本走到鹿筱身边，又开始了新一轮的攻击“鹿筱，你会不会写自己的名字，给我写一个吧？”
　　鹿筱接过成峯手里的铅笔，在上面磕磕巴巴写下‘鹿筱’二字，笔迹歪扭，连小学生都不如。
　　不过被拒绝了这么多次，鹿筱如今乖乖写下自己的名字，倒已经让成峯很开心了。于是成峯顺水推舟，在鹿筱的名字底下，工工整整写下了自己的名字给鹿筱看“这是我的名字，成峯，你还记不记得？小的时候，我在给你写这个‘峯’字的时候，你嫌弃说笔画太多的？”
　　鹿筱摇摇头，别过头去，半张脸挡在黑发之下“不记得。”
　　成峯愣愣望着鹿筱，良久，继续扬起微笑和鹿筱说“鹿筱，你得学会写我的名字啊，来我教你。”
　　说罢，成峯大胆去抓鹿筱的手，鹿筱怔了一下，转而抬眼，用一种很是无辜的目光看了看成峯，又弱弱地低下头去，手指任由成峯摆布。
　　成峯没有察觉到鹿筱的异样，把着鹿筱的手，一笔一划写下自己的名字，眼看最后一笔，却忽然发现，鹿筱哭了起来。
　　成峯把着鹿筱的手一抖，瞬时将对方松开。茫然无措望着此刻的鹿筱，终于开始仔细认真地反思起，自己把鹿筱这样从研究所中带出来，是对是错，那突如其来的，连医生也不能预料的情况来到了吗？

　　鹿筱哭的很伤心，如同受伤小兽般的音调与神情，让成峯登时不知如何是好。他努力去回想，刚刚自己究竟做了什么，为什么会激起鹿筱这样的反应，可是却全然，找不出一个理由来让鹿筱哭的如此伤心。
　　最后，成峯被鹿筱那无止尽的哭泣打败，跪坐在鹿筱身边，尽量礼貌着不去触碰鹿筱分毫，只一只手绝望杵在额头上，与鹿筱柔声问“鹿筱，你究竟怎么了？麻烦你跟我说好不好？你不说出来的话，我也不知道怎么样才能让你好过一点。”
　　然而鹿筱仍旧哭着，哭到兴起时，甚至浑身都在发抖。成峯彻底绝望了，他觉得，也许自己真的做了一件错事，起身时，与鹿筱交代“既然这样，那么我明天把你送回研究所呢？如果那样你会好过一点？”
　　鹿筱猛地抬眼，泪水从脸颊处淌下，如同两条细细湍流“不要。”
　　成峯一只手垂着额头，在原地不耐烦地转了小半圈之后，终于忍不住与鹿筱严厉起来“不要！不要！那你到底要什么？你要和我说啊？你这样除了发呆就是哭，到底是怎么回事啊？”
　　成峯这时被鹿筱逼的发狂，全然忘记，当初刘医生说过，要对鹿筱有足够的耐心。一味地与鹿筱硬碰硬，最后的结果，只能是两败俱伤。
　　鹿筱重新把头缩回去，身子却仍旧在发抖。她身上那件衬衫和牛仔裤，还是成峯年轻时的衣服。因为她从研究所出来，就那么一套病服，成峯几次三番想劝诱鹿筱出门购物，她都不肯。如今看着鹿筱这般模样，成峯真是又气愤又心疼，最后竟然也难过地挤出两滴眼泪。
　　他真是一个感性又温柔的人，看着鹿筱这样，最后只能选择退后。将鹿筱留在房间独自待了一会儿，到了第二天，又努力扬起微笑，叫唤鹿筱出来吃饭。

　　时间在经过了这些小插曲之后，又回到了原点。鹿筱仍旧不说话，成峯接到了新的拍摄任务，也便投入工作，除了三餐之外，不再理会鹿筱。
　　他自觉没有从鹿筱身上寻求到亲人的温暖，所以对于鹿筱，也开始处于爱答不理的状态。再加上新一期的拍摄主题是‘植物，’成峯对这个主题很感兴趣，当天便从外面采购回来好几株中小型盆栽。摆在阳台上的时候，成峯没有发现，鹿筱抬眼看了看。
　　用摄像机延时拍摄下一朵花在两天内开放枯萎的过程后，成峯便把自己埋在了电脑前，剪辑修图，认真地和文字排版校对完毕，发给编辑时，已经是第二天清晨。
　　一夜没睡，成峯不免感到疲惫。但他还是要坚持着做早饭，他知道，他自己直接睡过去不要紧，鹿筱会饿的。他早就已经放弃，用饥饿来打动鹿筱说话，因为他在最开始时，就已经试探过鹿筱，她是宁可饿死，也不会与自己主动说话的。
　　这样想着，成峯抱着满身的愤懑从房间走出，望向阳台时，却看见鹿筱蹲在一株兰花盆栽前，仔细望着里面的小花。
　　从那目光中，成峯第一次看见了光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