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9、五 ...

  •   认为索迪丝很讨嫌的,绝不仅仅是我。芮妮也是这么想的。
      她陪父母入宫,趁机看我。我们高高兴兴地聊天,其间,自然谈到了当下的热议话题,她的意见甚至比我还多。总之,一起说了那人的坏话,我们的心情更舒畅,友情也更坚固了(这么说,似乎不值得夸耀)。
      此外,芮妮还带来一份请帖。在她订婚前后的十天里,家中会举行各式各样的庆祝活动,我随便哪天去,又或天天去都成。当晚,我打开箱子,准备下次见面的礼物;不禁感叹,人情往来真是耗费不赀,知交再多些的话,这一年就足以让我破产。

      狂热的节日氛围笼罩了底比斯的皇宫。
      众多青年人的加入让宫廷弥漫着勃勃的生气。每一天,宫女们个个着意打扮,衣香鬓影撩人心弦,在每一天的流言蜚语里,增添了许多春心荡漾的内容。至高无上的权力、国色天香的美色,还要加上一些风流韵事的调剂,把宫廷生活装点得更加危险,也愈发诱人。
      梅利-泰成了新晋者中最抢眼的一个,可说意外,也可说不那么意外。说意外,是因为他在宫廷这个最讲出身的地方,神神秘秘遮掩着身份,说不意外——看他本人就够了。
      大家都在议论,前一天,如果他在宫外,是陪伴哪位贵妇、参加了哪些游艺活动,如果他宿在宫里,又是谁谁得到了他的宠爱。甚至有传言,这位风月界的图特摩斯,企图把努莎夫人、塔梨莎夫人,乃至还有我,都加进那份长长的征服名单。——果真如此?我又添了两根门栓。
      不过,有天早上起来,我发现门外挂了一个芬芳扑鼻的花环,玫瑰、睡莲、百合还有桃金娘。夹着一张卷得细细的字条:
      “愿伴花眠。”
      非常典雅的字体。
      我笑笑,随手撕了。他的名单,我敬谢不敏,他的表达,却很难让人讨厌。

      这一天,我仍在宫里走动,巴舍尔让我递送一堆档案。走到一个拐角时,我听到几个人在争论。一个清亮的声音:
      “……诸位阁下,我坚持认为,一支常备海军的组建是势在必行的。”
      我想自己应该绕路,“海军”这种话题不是我感兴趣的,但下一位发话了:
      “您这样说,有没有考虑过海军士兵从哪来?埃及人不是航海的民族。几十年前,陛下征召善于操船的外族人击退海上民,之后,让他们在三角洲一带安置。如今,那里已经人满为患,本地人怨声载道。”
      我停下了,因为……想到了于雅。他家仿佛有人入过海军,这就是来历么?
      “这一点,我当然想过。这些外族人愿为法老的事业而战,是因为他们想成为埃及人,恰是这份同袍浴血的情谊,让本族人接纳了他们,把他们变成了新的埃及人。组建海军,把老埃及和新埃及的子弟收纳在一起,一代两代下去,谁还会在意这个新老之分,哪还会有这种新老之分?”
      “可是,除非绝对必要,埃及人是不会登上海船的,”又有人提出异议,“海洋对埃及人来说,意味着绝对的陌生与危险。一旦葬身海上,不得埋骨家乡,就是对灵魂的谋杀,永生和复活和他再也没有关系了。”
      他激昂地辩驳:
      “这样说就不合适了。历次对外征战,多少英勇男儿埋骨他乡,为国献身,难道不是最大的光荣,谁会说他们谋杀了灵魂?……至于,前一点,我想说您可能没有真正涉足过三角洲的民间。迫于生计,那里的人们自古就有出海的传统。猜猜,市面上的腌制海鱼从哪来?为了追踪渔汛,他们不得不经常深入陌生的海域,和海盗与异族的渔民对抗。近些年来,受到外族水手的影响,他们操船的技术大有提高,而且,他们也很希望打开海上的局面。假如组建海军,这些人是现成的兵源,也是造福民间的手段啊。”
      “……到现在,您还没说资金从哪来。组建一支海军是很费钱的,维持它,更是无比昂贵啊。”
      这也难不倒他。
      “作为一个开端,所有希望与埃及通商的外族人,所有得益于对外贸易的本国人,都有义务为海军的组建做一点贡献。我曾与一些豪富的商人交谈,他们表示愿意投资海军,因为,海上通道就是财源!埃及是陆地之国,注重陆上的通道,而形势已经越来越明显,这些陆上通道之所以重要,是因为它们构成了海上通道的起点。为争夺大绿海东部的战略要地,前朝的拉美西斯大帝与赫梯人在卡迭石争战,打成平局,从此,两国共享和平的收益。几十年前,赫梯帝国毁于一旦,这一带陷入海上民之手,我国因此少了很大一块收入,王朝末年的财政崩溃,与之息息相关。埃及因水土肥沃而富饶,但那些从事航海贸易的蕞尔小邦,没有土地、也不需要土地,就在极短的时间里,积聚了难以想象的巨大财富。诸君,我们的祖先无惧埋骨他乡,不断进取开拓,建立陆地上的霸权,余荫一直福及我辈。那么,为了我们自己的后代着想,怎能因为惧怕海洋,从而裹足不前呢?”
      “年轻人啊,”一个更老成的声音笑道,“我埃及一半是河谷,一半是沙漠,根本没有可造商船和战船的成片森林。我国需要的木材来自北方的森林,每年的贡木,光是建神庙都不够呢。”
      他的声音更沉静了:
      “我知道,遍布森林的那些地方,大多被海上民占去了。我游历过那些小国,亲眼见证了埃及权威的衰落。那些小国之君,纷纷削减贡木的配额,乃至要求,埃及必须以黄金支付正常贸易的价款。回顾过去,拉美西斯大帝的时代,每年的贡木是当今的数倍,也是在那段时间,兴建了举世称羡的庞大神庙群落。所以,现在,我认为……”
      “年轻人啊,有热情,热情是好的,”对方拍拍他的肩膀。我猜谈话快结束了,又等了一下,才从拐角处出来,却十分不巧地与那人撞个满怀,案卷掉了一地。
      他连忙帮我拾拣。我看他黝黑的面庞、有些失落的神情,蓦然产生一种近乎怜爱的思绪:刚才,他俨然成了一个靶子,被各方穷追猛打,他却精神十足、越战越勇,这样子,实在可爱得很呢。
      “……其实,你说得很好,”我忍不住开口。一出口就后悔了,赶紧道歉:“恕我冒昧,我不是故意……”
      “没关系,”他笑了起来,眼神明亮,分外好看。“小姐感兴趣,我高兴都来不及。对了,我叫……”
      ——聂沙蒙,其实,在他开口前,我已经知道了,我认出来了,就是这一位年轻人,曾经从索迪丝的魔爪下逃脱,却又乖乖回来,做了她的俘虏……多么可惜!不过,关我什么事呢?每个人的路是自己选的。

      因为聂沙蒙坚持帮我送这批档案,所以,我们并肩走着,随意聊着。“刚才,你是不是想说,神庙也该共体时艰,省下木材造大船?”
      “是啊,差点闯下大祸,”他苦笑道。“……对了,小姐喜欢这种话题?这可很难得呀。”
      “听着听着就有兴趣了,而且,很有收获,”我肯定地说。比如,何以于雅在短短二十年间蹿升为顶级的富豪,海上的网络是他们一族的天然优势。他的某个儿子、我的一位表兄,好像也是商船上的大副……原来如此。
      我提了几个于雅说过的外国地名,询问这些地方的风土人情,聂沙蒙都很详细地解说了。末了,我叹道:“你去过这么多地方,让人羡慕。”
      “小姐不怕吗?”他笑道,“即便是我,在遭遇风暴、海盗、陆上的强盗、猛兽、疾病、突发的战争之类的意外情况时,也会深感后悔,万一死在外面,魂魄无所皈依,得是多么可怕的事啊。”
      “在国内也会发生这种意外。我的一位朋友,葬身鳄鱼之口。”
      他微微一愣:“……抱歉。”
      “他们走向西方,从此音讯杳然……没有人能把欢乐带给死者(1);”我引用一支古歌的唱词,“说句可能冒犯的话。我们安葬死者,纪念他们,也许,只是想给自己一个念想而已。”
      “……安慰我们烦恼的心,它将走向阳光普照的同一条路,”聂沙蒙喟然吟道。
      “谁也没有看到他们。谁也不知道,那里到底是什么样子。我所知道的,只是我这么相信着,只要我怀着坚定的信念,一定可以重逢。”
      他郑重地点头。

      聂沙蒙帮我把文件送到,有事先走了。临别前,又请我明天继续陪他聊天。我没有拒绝。

      (1)埃及古歌:

      □□凋谢了,它的欢乐消逝了
      有的早逝,有的还与我们同在
      金字塔里关闭的是往昔的神
      你最哀悼的人,他们现在何处?
      那伟大的好人,已经走向西方,
      从此音讯杳然
      安慰我们烦恼的心,它将
      走向阳光普照的同一条路
      让我们欢笑,把忧愁抛在一旁
      穿上细麻衣,戴上没药帽
      没有人能把他的欢乐带给死者
      寻欢作乐在今朝
      死亡无分今与明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9章 五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