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四 ...
-
大约十年前，索迪丝解除了一次婚约，到孟菲斯、她父亲的家里散心。孟菲斯的贵女从小编入神庙的歌舞队，学习诗歌音乐、进行娱神的表演。凭着出身，索迪丝成了十来岁少女们的领队，而我，是十岁以下童女们的领队。但她对女祭司的礼仪、禁忌、规则等等一无所知，所以，教师们经常说，“你可以向小伊瑟学！”——她大我好几岁，一定难以为情，我理解这一点，尽量表现谦恭，毕竟她的父亲地位超然。谁知，她依然忌恨上了我，私底下，叫我吃了不少苦头。
不久，她嫁了年长四十有余的普塔大祭司，成了孟菲斯的又一位女主人。母亲走了，阿真来了，白鹭田庄越来越像我真正的家，但我每年仍会在孟菲斯住些时日，自然也会去神庙尽义务。那时，索迪丝成了神庙的“女竖琴手”、“闺苑的女管家”等等，自以为大权在握，刁难我是常有的事情，有一回，甚至公开羞辱我，要把我赶出神庙。她做得过分了。我的家庭虽然没落，仍不失贵族的身份，或许，还有人记得我的祖辈在普塔神庙的崇高地位，总之，普塔大祭司斥责了她，安排了一个场合，让我们公开和解。
我想，她更讨厌我了。我也一样。
可是，与她的父亲、丈夫相比，索迪丝简直称得上清白无辜了。下埃及首相精于敛财，良田美宅和旧家族的艺术珍藏都是他垂涎的目标，他的一项加税直接导致我父亲的再婚。普塔大祭司……呵，简直是会走动的丑闻。他是跟从法老起事的功勋之臣，与神庙从无瓜葛，却异想天开地直接向法老请求这个普塔大祭司之位；就算当前祭司们的素质比过去大有下降，完全不识字的大祭司还是很少见到的。
法老也很意外：
“所以，你为什么要当祭司呢？你根本不喜欢他们呀。”
“现在我看懂了，祭司的名誉还是好些的。况且，陛下知道，我这辈子造了不少杀孽，当个大祭司，也能赎回几分。”
我听到这则传闻的时候，就觉得荒诞无比。为何他有这样的想法？神明对祭司的要求远比普通人为高，普通人生活上的坏习惯，对祭司来说，就是触犯了戒律：身体的肮脏导致灵魂的污浊，乃至冒渎了神明。以祭司的身份作恶，罪孽更重十倍。然而，法老竟然觉得很有道理，叫他带着册封去了孟菲斯的神庙，把一身军爷的做派耍得变本加厉。
就提一点。据说，他从年轻时起就是风月游戏的高手，少有女人能拒绝他的魅力。以他在孟菲斯的所为来看，也很少有女人能拒绝他的权力和暴力。我怀疑，母亲后来与我长居南方，不是因我与索迪丝结怨，而是想避免他的染指。这些事，没人跟我说，但我确实这样想。
……
我呆呆站着，几乎没有察觉，仪式已经结束，洛曼-洛依走出水池，他的外祖父、第二主祭阁下，亲自拿了亚麻布的浴巾，裹在他的肩头。我又听见了索迪丝的名字，她从台上下来，人群为她分开一条路。我也为她让路——她位尊，我位卑，她是可敬的夫人，我是可怜的未婚女子。
她趾高气昂地过去了。周遭尽是尘埃。
***
这次观礼途中，还发生了一支小小的插曲。
人多天热，索迪丝拿着手巾拭汗，不慎被风吹落。假如它坠入初始池中，将酿成一起不大不小的事故，但它被人及时地接住了。
之后，这位名叫梅利-泰的青年把手巾归还给主人，回复是，“你且收着吧！”此刻，她那些追求者的表情真是值得一看。
梅利-泰生得极其俊美。许多人认为，比水中的洛曼-洛依更胜一筹。某个宫女甚至这样形容，他眉眼含情、顾盼风流，随便看你一眼，就好像搔中了你的痒处——没错，梅利-泰是一位御前侍卫。挂名的。
所谓挂名，即没有编制、没有具体的职责，也没有薪俸；但获得这个头衔，就有了出入宫廷的资格，所以，依然十分抢手。想成为挂名的御前侍卫，还得获得一位有力人士的担保，支出一笔不菲的供金。我曾不经意地看到一份档案，记录了每个挂名侍卫的担保人，梅利-泰除外。或许说明，那后台实在很高。
梅利-泰已爬上飞黄腾达的天梯，徒留众人仰望他绝俗的背影。我的心情则十分恶劣，我原以为，自己已经准备好面对世态的炎凉，能够心平气和地接受命运的不公，然而，当我看到索迪丝，经历一次策略联姻后，变得更加高贵富有、称心如意，几乎难以压制内心的愤恨不平。
佩杰注意到我的神色，还问我“是不是身体不舒服”，我随便应付过去。
我闷闷地气了很久，终于意识到，自己还远远够不上达观。我的心还不够冷，我来到宫廷，与其说是实现舅舅的建议，努力为自己找一个丈夫，倒不如说，我还没有完全做好准备，把终身当成活死人一般埋葬。我想起塔梨莎夫人那句莫名的话，“你父亲对你抱有很大期望”——难道她想说，父亲指望我凭才貌攀上高枝，就像当初的妮菲塔丽那样？……假如这是她的意思，可知她完全不了解我的父亲，更不了解我。
话又说回来，当初的妮菲塔丽，在她进入神庙的时候，是已决心拥抱神灵，还是已然预见到自己非凡的宿命？作为后人，我们可以说，她的天生丽质一定不会遭到埋没吧，安知当时当地的她是怎么想，或许，其实，她也一样无处可去？
无论哪一种，结论是肯定的。过去，现在，将来，只有一个妮菲塔丽。
我想，还是不要考虑一年后会发生什么。先把这一年，不，每一天，好好地度过吧。如果，我能喜欢、适应这个地方，也许我会找到一个法子，留在这个宫廷里。如果不能……啊，那也无所谓了。
***
不管愿不愿意。流言蜚语还是灌满了我的耳朵。
那位在众男伴间脱颖而出、与索迪丝夫人并肩出现在观礼现场的幸运儿，是聂沙蒙，与三位皇子、一位皇孙、第三主祭之子洛曼-洛依一起被指名的青年才俊。他不是祭司，他被选中是因为皇储殿下欣赏他的才干，想让他为自己分担一些公务。他也是索迪丝夫人最热门的再婚人选之一；眼下，“索迪丝夫人嫁给谁”已取代“下一任普塔大祭司由谁做”，成了最新的热议话题，诚然二者其实没有差别。
但他有一个竞争者，而且是非常强大的竞争者，就是名列三位皇子之一的卡瓦塞殿下。多年来，他一直在孟菲斯求学，以博学和虔诚而得到“僧殿下”的称号。单看名字就知道，法老想让他如前朝那位著名的卡瓦塞皇子一样，年纪轻轻去了孟菲斯，从一员普通祭司做起，经营人脉、逐级升迁，最终成为真正权/柄在握的大祭司。前朝的那位皇子从本地掌权的祭司家族娶来妻子，当朝的同名皇子似乎也该这么做。那么，有谁比索迪丝更合适？她是前任大祭司的妻子，现任大祭司的女儿啊。
对于一般女性来说，嫁入皇室俨然是最大的荣耀，聂沙蒙的胜算似乎很低了。可是，并非如此，他还有一个杀手锏：多年前，他曾与索迪丝小姐订婚。
阴差阳错的故事。
相亲相爱的少年情侣，也免不了吵吵闹闹。一赌气，解除了婚约……
所有人都相信他们会复合，或许，他们也是这样想的。然而，小姐又一赌气、一跺脚，嫁给年迈的普塔大祭司，就想让年轻的恋人悲痛欲绝。她成功了，心碎的恋人远走海外，游荡多年，至今没有结婚。如此深情，哪个女人不会被他打动？
更奇妙的是，僧殿下与聂沙蒙还是不错的朋友。两人仿佛达成了君子协定，轮流陪她出现在各种公共场合，并不相争。友谊与爱情携手并行，堪称一段佳话。能够同时被两位如此优秀的男子眷爱着，索迪丝夫人真是个幸运的女人啊。
不过，假使索迪丝夫人很想再次成为大祭司的妻子，那么，两位事业才起步的青年追求者就居于劣势了，他们可能得让夫人再等个三十年之久。所以，她身边那些熟龄成功男士也不是没有希望的。年轻人在这场竞赛里一举当先、冲在前头，但最终摘得锦标的，可不一定是他们呢……
我木然地吃饭，食不甘味。
——索迪丝，你真是个讨嫌的女人啊。
作者有话说
第8章 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