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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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我很早就醒了。
美美地洗个澡，换上飞鸟纹的女官服，我涂抹香膏、佩戴珠宝，比往常更认真地勾画了眉眼。不知怎么回事，明明我早就打算离索迪丝和她的玩具远远的，却因一个邀约而雀跃至此；或许，我只是青春活力被压抑了太久，急需一个机会、一个理由，精心地妆扮自己，简简单单，为自己的美丽而欢喜。妆罢，我对着镜子，喜滋滋地欣赏了一会儿，还忍不住落下一吻，这才轻快地走出门去，怀着消失了很久的明亮心情。
到了部室，巴舍尔吩咐我抄写档案。我期待地看着他：“可以允许我，参加下午的野餐会吗，大人？”
皇宫码头边正在忙碌地布置。当贵人们结束一上午的礼拜，他们将乘船沿水道从圣庙返回皇宫，享受锦缎凉蓬与如茵绿草间的惬意。日之阁也分到几个嘉宾名额，不过，用努莎夫人的话说，歪瓜裂枣就别去了，丢大家的脸……
——所以，我能去吗？
“你可以去呀，”他一本正经地说，“只要，你一个字都别抄错。”
我吓一跳，指着其他几位：“他们都做不到！”
“他们又不用参加野餐会。他们只要整天整天地坐在这里，慢慢抄，慢慢写，慢慢改就是了。”
“……等等，我也不能去么？”
佩杰抬起手说。巴舍尔赏他一截碳笔。
我苦着脸一直抄到中午，才完成一半。怯生生地把文卷放在他面前，我跪坐在巴舍尔的桌下，准备软言软语地哀求，谁知，他把文卷往佩杰跟前一抛：“你替她检查吧。”又对我挥挥手说，“去吧去吧。早点回来。”
我欢叫一声、捧着他的手亲了一下，随即提起裙子、跑出门外。仿佛听见佩杰的大声抗议——不过，已经不关我的事了。
然而，兴冲冲的我没走两步，就被一个小宫女拦住了，告知月之阁的阿苏在等我。没办法，我认命地折向“晨昏之槛”。
阿苏仍然很矜持，不过笑容比上次多了一点。“……请你帮忙，去皇家图书馆借这本书，”递我一张字条。
“两兄弟的故事，”我念道。
“我知道你认识。伊塔蒙皇孙要的，内宫没有……你去找找看吧。”
她说完就走了。我也只好奉行。
说起来，《两兄弟的故事》在埃及家喻户晓，后宫图书馆里竟然没有，也是很费解的事了。不过，还是那句：皇孙的要求是否恰当，不是我能纠缠的问题。
我告诉守门的侍卫，是奉内宫命令来借书的，他放我进入图书馆。
偌大的馆厅空空荡荡。只有一位管理员坐在台后，一堆案卷几乎把他埋住。我不想打扰他，轻手轻脚地先在外侧的常用书架上翻了一会儿，很快找到了这部《两兄弟的故事》。前前后后翻了一遍，确认没什么问题，遂走向管理台：
“打扰了。麻烦您登记一下，伊塔蒙皇孙要的。”
他抬头看我，有点儿惊讶。不过，还是拿出了记录簿：
“……逾期不还的话，还请你去催催。”
说完，他又低下头，奋笔疾书。
这人的年纪不大，着一袭简单的白色僧袍。眼下，借书看书的官人都去野餐会了，其他人也在偷懒，他还独个守在这里，可谓勤勉了。想了想，我又厚着脸皮、靠近他说：
“对不起，小师傅，再打扰一下……请问，这里能找到宫规吗？”
他楞了一下：
“就我所知，本朝没有成文的宫规。不过，宫里的老人都是前朝留下来的，也一应延续了前朝的规矩。”
“我想也是。那么，前朝有成文的宫规吗？”
“好像也没有，”他皱着眉头思索，“不过，档案都保留下来了。想知道什么，可以去查。”
心里一凉。查档案——别说我现在碰不到，就算可以，那如山如海的文件，得翻到什么时候？
“……真的没有其他法子吗？”我央求地说。
“我再想想，”他起身，走向如林的高大书架。“……说起来，你为什么要了解宫规呢？”
“碰到一些事情，心里拿不准。或者，也可以说，满足一下好奇吧。”
“前朝的规矩大多是妮菲塔丽大皇后开创的。她留下许多轶事，还有，三卷文集。”
“三卷文集分别是诗歌，祈祷辞和神学论文，”我接道。“似乎没有提及，她是如何治理后宫的呢。”
他看我一眼：“也是。”止步，默想片刻，他忽然转身、快步走回管理室。许久之后，他从内库出来，怀抱一大摞文卷，往阅览室的书桌上一放：
“这是，宾纳特公主的回忆录。”
宾纳特公主是前朝伊诗诺斐大皇后的长女，本人也是一位皇后。在妮菲塔丽和伊诗诺斐相继去世后，这位公主治理拉美西斯大帝的后宫，前后大约三十年之久。如果说，许多先例由妮菲塔丽开创，她就是实践、整理、规范、集大成的一人。由她亲自撰写的这部着作，必是那年代最珍贵的见证，稀世之宝。
我目瞪口呆。
“……居然有这套书！怎么从来都没有听说过？”
“以前，这书一直是家传的。所以很少为外人所知吧，”他把第一卷慢慢展开。
“宾纳特公主的独生女儿和一位阿蒙神庙的祭司结了婚，后来，他成了哈托尔大祭司。这套书成了他们孙女的嫁妆。这位小姐嫁了当时下埃及首相的儿子——不是卡瓦塞皇子的孙子霍利首相，而是卡瓦塞皇子的妻弟，那位兼任普塔大祭司的帕拉霍特/普首相……”
“他的父亲和哥哥都是普塔大祭司，”我流利对答。“然后，法老任命他做首相，让卡瓦塞皇子做大祭司。直到皇子去世，他才又兼任普塔大祭司。”
“确实如此，你记得很清楚。”
我勉强笑笑。
微微发抖的手指，想抚过题跋处的一枚小小印笺……却又不敢。
帕拉霍特/普首相失势的时候，这套书成了皇姐殿下的收藏。想来，当她为今上处理宫务的时候，也会经常参考书里的先例和建议吧。她去世的时候，把许多财产赠给了皇室，这书也进了皇家图书馆，在库房沉睡至今。
多么曲折的遭遇。书如是，人复如是。
——梅蕊夫人，我素未谋面的外祖母。不知多少次，我听母亲充满感情地怀念你，谁知，竟会在这里，与你不期而遇。
新王朝刚刚建立的时候，你带我的母亲到底比斯，想请你还健在的亲属做主，让法老回心转意，赐还被不义瓜分的前首相的财产。然而，他们都无情地背转身去，你曾最信赖的朋友高高在上地嘲笑你，只因你玷污自己，下嫁于臣仆……
我永远记得，当母亲讲述这段往事的时候，在她眼中隐隐浮现的泪水，那是她和你共有的悲愤和屈辱。流着皇族之血的名门闺秀，首相家的儿媳，最终以平凡之身，在阿拜多斯的乡间终老。母亲说，她从未听你抱怨过什么。可是，你心里会怎么想呢？
大难来临之际，母亲还是一个幼女。但她说起在普塔大祭司府上度过的童年时光，栩栩如生、色彩鲜明，还有那些高尚文雅的人物，充满智慧的对白，她还能大段大段地复述下来。其实，都是你告诉她的吧？即使家族覆灭，家传仍在延续，只要你不忘，她不忘，我亦永远不忘。
那管理员还在说：
“这套书太贵重了，我不能让你借走。这样吧，你想知道哪方面的内容，告诉我。我通读一遍，再向你解释……”
“等等，”我突然反应过来，按住他的手，“恕我冒昧，请问，这书有其他副本吗？如果没有，我很乐意抄一份——这么说吧，不管有没有，这么珍贵的东西，需要不止一份副本……总之，我很希望为你们图书馆做点事情。求求你，给我这个机会……”
“应该是有副本的，我想，后宫图书馆里就有一份，”他很惊讶地看着我，“不过，如果你愿抄一遍的话，这心意真是很好的……图书馆里一直缺人，我帮你问问馆长，只要你的笔迹整洁干净……他应该会同意。”
我猛地松口气。抱歉地笑着，千恩万谢一番。
这时，大门又一次开了。一位青年——聂沙蒙走进来，诧异地看看我，又盯着图书馆员。电光石火之间，他们仿佛用眼神交流了许多内容，然后，聂沙蒙深深鞠了一躬：
“……卡瓦塞殿下。”
我后退一步。如遭雷殛。
作者有话说
第10章 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