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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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在房间里一直待到第二天中午，然后找个理由，回到芭斯特神庙。不，我还不至于因为昨晚的事而哭哭啼啼地跑掉。我已经考虑过，公事公办的态度是最好的回应。私下的接触就免了，我再也不想经历那一晚的恐惧。诚如巴舍尔阁下的告诫，不要横生“事端”。
既然以后我可能经常需要在内里宿夜，一些衣服和生活用品是少不了的，所以，我收拾东西，打算分一些带进宫去。之后，我又想着应该跟女主人打声招呼。走出门外，我远远望见，在通往她起居室的长廊上，一个男人随意地斜靠着。起先我不在意，可是，走得近了，我发现他上唇下颌蓄着短短的胡髭，一个埃及人，却像亚洲人一样打理胡须。而且，他还戴着一顶异常花俏的绣花巾帕，其实普通的白色巾帕已经很高雅了。心生疑虑的我，不由多瞄了一眼。他稍稍坐正了身体，对我笑道：“小姐，稍等一下。夫人还在接待客人呢。”
我停了下来，看着他，也不知该说什么，他倒很自然地引导话题，指着下方的池塘说，这种鳗鱼多么珍贵，那些鲤鱼多么好看等等。
过了一会儿，门开了，出来一个年轻的女孩子。我认得她的脸。
她是阿莲。
她也认出了我，一瞬间的错愕后，她快步走来、握住我的手，可怜巴巴地看向那个男人：“好先生，求您，让我和伊瑟小姐说几句话……”
“……好先生？”
他蛇一样的目光溜向我，还饶有兴致地捻着尖尖的胡梢：“是啊，我的名字。‘好人奥西里斯’的那个‘好’。”
——“好人奥西里斯”，即奥西里斯·温涅夫，是对冥神奥西里斯的敬称，因他其实阴暗可怕。名里带温涅夫不奇怪，但以“好先生”自居……还真不是寻常的主呢。（1）
“好吧，好先生，”我盯着他说，“请您允许我跟阿莲说几句话。”
他欠欠身，退开几步。我把阿莲拉开：
“‘好先生’？你怎么会跟这位‘好先生’混到一起？”
“说来话长，现在没法解释，”她深吸一口气，着急地说。“……反正，就这样了。是我求他，带我来底比斯的。”
“阿洁黛夫人呢？她同意吗？”
“她……同意了，”女孩的眼眶有点发红。
“……好吧。告诉我，你来底比斯是想做什么呢？你来芭斯特神庙是要做什么呢？”
“我想成为一名艺妓。”
“啊？”
“他替我出学费，让我在茉珊妮夫人这里学一年。我争取把钱还清，还不清，出道后继续……”
我张了张嘴，有太多话想出口，却不知从何说起：“……好先生，是一个，淫媒？”
她给我一个凄惶的眼神，把脸别开。
一时间，我竟不知哪一件更荒唐，是我昔日的朋友，跟着一个淫媒跑来底比斯，还是我寄宿的人家、一位声誉很高的女主人，拿了淫媒的钱，要把她培养成合格的艺妓？
可是，我马上想到，要是阿莲没有说谎，就连品德高尚的阿洁黛夫人都在跟这淫媒打交道。可见“好先生”绝非普通角色，他周旋于上流社会，王公贵族都要给他三分面子。底比斯有这样的人才，也不足为怪。
“……好吧，事已至此，”我忍着怒火问道，“你打算，怎样还他的钱呢？”
“好先生说，我可以参加演出，赚钱……”
“他这样说？”我气极反笑，“你知道，茉珊妮夫人的芭斯特神庙是个怎样的地方吗？人家把女儿送到这里，就是因为她保证绝不做下流表演，绝不闹丑闻！她们在神庙和贵族的家里演出，都是莫大的荣誉，千金不换的！要是她纵容女孩们卖肉换钱，她和她丈夫的名声早垮了，舅舅也绝不会让我住在这里。你还想怎么赚钱？”
“伊瑟小姐……我……我不好解释，可是，请相信……”
我打断：“他还说了什么？”
她嗫嚅着：“他，他说，我十八/九岁出道，太晚了。但我脸嫩身小，说十四也没人不信……”
“够了！”
我狠狠地瞪向那个男人。他悠悠然地走来，牵起女孩的手。
“阿莲，”我伤心地说。
“阿莲。太淳朴了，不适合现在的你，”他抬起女孩的下巴，含笑的眼却睇向我——
“记住。从今天开始，你就是亚施蒂。”
我轻蔑地笑了。转身，头也不回地走向茉珊妮夫人的起居室。她慈爱地接待了我，我没有提起好先生，她没有提起阿莲。
***
奥佩特节越发临近了。
这是天狼星在夜空闪耀的时候，这是伊希斯的热泪令河水漫过河堤的时候。每一年，到了这个时候，白鹭田庄上下开始检修水利设施，筹备节会庆典，祈求丰盛的涨水和来年的好收成。如今，我身在底比斯，对这一切的回忆，都化成浓郁的乡愁，叫人惆怅不已。
皇宫里，一天胜似一天的热闹。全国各地的达官贵人纷纷赶回首都，参加一年一度一个月的纵情狂欢。不过，就在前段时间，孟菲斯的普塔大祭司过世了，法老指定下埃及首相兼任这个位置。无论哪个都跟我家没有关系，至于谁做下一位普塔大祭司的宫廷热议话题，我也毫不关心。
这些日子，差不多每天都有重大的宗教意义，法老只能挑些特别要紧的来履行。所以，有一天，他一口气点了六位青年子弟，来协助完成这些神圣的使命，包括三位皇子、一位皇孙。对这几位来说，是与生俱来的职责所在，几乎算不得殊荣，所以，众人的艳羡大都投向了非皇族出身的两位，尤其是，年轻的阿蒙祭司洛曼-洛依，他是阿蒙圣庙第三主祭的独生子，又是个出类拔萃的美少年。据说，是皇储妃本人推荐了他。我对这位也抱着别样的好感，因为，他还是芮妮青梅竹马的朋友。
芮妮是当今奈克白大祭司的孙女，洛曼-洛依是他姐妹的外孙。他们是一起在奈肯长大的，感情特别深厚。我一直奇怪，订婚的为何不是他们两个，假如女方害羞的话，男方何不主动提亲……有时，真想不揣冒昧，当面问个明白。自然，这是说笑了。即便在小时候，我和他也不算太熟，现在的处境更是云泥之别。所幸，还有芮妮这样毫不势利、真心待人的朋友，我也无由抱怨。
之后的一天，整个日之阁都起了大早，在天亮前，浩浩荡荡地赶去阿蒙圣庙，洛曼-洛依将在那里主持一次圣浴仪式。传说，芳香的精灵奈弗泰姆，是原初之水中长出的第一朵圣洁的莲花，美丽的太阳自他盛开的花瓣间诞生；年轻的祭司将在代表原初之水的莲花池里沐浴，象征太阳每一天都从莲花获得新生。
如今，在他身上已经看不到幼年的影子了。风华正茂的二十岁青年，很像他的父亲，而且，他的美更加罕见，洋溢着一股甘泉般清冽的气质。举止端庄、勤奋向学，更难得是洁身自好，洛曼-洛依一直是同龄人的楷模，不过，仍有批评的声音，因他不像其他祭司一样剃光头发，反而留长了、整整齐齐地披在肩头，更加秀美。或许，这就是他的虚荣心所在吧。其他人则不那么吹毛求疵。祭司剃发是为了洁净，这头乌发令他更显高贵，一尘不染。
人群还在不断聚集，据说已超过法老或皇储主持仪式的旁观规模。这样的比较并不公平，能接近法老或皇储的，是一个经过严选的极小的圈子，而吸引现在这些人的，则是美少年的魅力。——这么说吧，我也无法免俗。承认这一点，实在有些害臊。
天光渐亮，太阳将破东方的云层而出。一团金红偎依在灰蓝的天幕下，难怪古人想象，是阿蒙金鹅产下一枚神圣的蛋，太阳就孕育其中。鼓声，铃声，笛声，合奏成幽雅的旋律；仪式就要开始了。
就在这时，人群骚动起来。
华盖打前，一位珠光宝气的年轻贵妇姗姗而至。奴仆、侍卫、众多忠实的追随者，组成一支浩浩荡荡的队列，尽管拥挤，大家还是尽量给他们让道。她的名字在众口间跳跃：“索迪丝！索迪丝！……”一个硕大的蜂巢，膨胀着营营嗡嗡的声音，她多美，多幸运，令人羡慕，让人嫉妒……
“肃静！肃静！”
一位祭司喊道。随着新来者在高处就坐，嘈杂声也逐渐平息。洛曼-洛依解开外袍，露出仅着一条腰布的优美身躯，一步一步，踩着台阶，没入水里。
然而，我已彻底失去观礼的兴致。
在这世上，如果有个我真正讨厌的人，非此小姐莫属。
——不，是夫人。
下埃及首相的女儿。已故普塔大祭司的妻子。
索迪丝。
（1）解释下好先生这个名字。用英文类比，名字带温涅夫——Mr Goodfellow，“好先生”——Good Sir/Mister。蓄须花头巾，相当于黑人pimp的紫丝绒外套.。
作者有话说
第7章 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