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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显然，我的将来与塔梨莎夫人密切相关。必须同她打过交道，我那混脸熟的新人生涯才算结束，我才会正式成为协调官巴舍尔的属下一员。最后，这契机来得实在很早。
五天后的一个傍晚，佩杰突然告诉我，晚上，有一批“礼物”要送到月之阁。我的心情却是惊大于喜，因为，我很不想在宫里宿夜：不说舅舅的嘱咐，杂役宫女可是几十人一起睡通铺的。稍迟，和这些女孩一起吃饭的时候，我向身边的人悄悄抱怨：
“什么东西这么重要，明天送就不成？”
她嘻嘻笑道：
“没啥要紧的。就是，小主子们催得紧……”
“你是说，皇孙们？”
姑娘们吃吃地笑起来。这些资深的宫廷人士，你一言我一语的，说的都是我闻所未闻的故事，可惜让努莎夫人听到了动静，走进来，压迫力十足的视线扫了一圈，她们彻底噤声。
“今晚，我给你安排住处，”走前，她对我说了一句。
我已经吃不下饭。赶快回到部室，逮着佩杰问道：
“听说，东西是给宫里的宠妃的，而且，是应她们的要求，从宫外搞来的……真有这回事吗？”
他严肃地盯着我：“消息走漏了吗？”
我吓了好大一跳，想自己是不是触犯了什么忌讳，越想越是慌乱；他还火上浇油，说我轻易泄露了秘密，和地位低下的人讨论皇家的私隐，不负责任、“后果严重”云云，弄得我六神无主，双手捂着嘴、几乎哭出来。两个人、四只眼，面面相觑了一会儿，忽然，他“扑哧”笑出了声。
这才知道被捉弄了。我甩手就走，倒让佩杰前前后后的哄了半天。末了，他把这事的来由和盘托出：新晋的宠妃，一对混血的双胞胎姐妹，生得刁钻古怪的性子，为了讨她们欢喜，整个内务署都操碎了心。专供皇族的珍宝，她们不屑一顾，偏偏就要宫门外的……
俨然制造了难题。
假如宫里指明要某样东西，内库房总管先要点头许可。不是让外库房买了再交给内库房而已，还要请皇后身边的宣旨女官盖个印，以皇后的名义赏赐下去，对了，交给外库房的采购清单，仔细说也要请皇后寓目的，毕竟，她才是后宫的主人嘛！……这还只是一个大概罢了，所有说到没说到的环节都要整理归档。一步步走流程的话，得等到哪年哪月？
所以，聪明的宫里人做了一套简易方案：
“……等会儿，我们去内库房设在日之阁的部室。该交货的交货，该查验的查验，我是你的担保人，你呢，无须登记就能过‘晨昏之槛’，把东西交给塔梨莎夫人，让她送到主子手里。然后，书吏们填档案、补流程，做完余下的事情。明面上，谁也挑不出错来……”
我目瞪口呆。
入宫数日，就卷进如此奇妙的“内/幕”，一时间，我竟不知说什么才好。身旁，佩杰微微笑道：“这是日之阁公开的秘密，你知道了，才算是自己人啊。”
我在想舅舅会说什么，他将给我怎样的建议——但我马上掐灭了这个想头。舅舅送我入宫，想必已料到是怎样一滩浑水，我若不能做个合群的人，这一年等于已经结束了。再说，是不是符合宫规，也不是我能纠缠的问题。所以，我站起来说，后妃的事情，原不该随便议论——催他去办正经事。
“……难道你没发现，宫廷就是个传播流言蜚语的地方么？”
佩杰呵呵笑道。我瞪他一眼，却也忍不住笑意。
此时，我已非常好奇，让宠妃使性子、后宫连轴转的这口箱子里，究竟盛着怎样的异物呢。单看清单，瞅不出任何门道，所以，我也期盼着开箱的一刻了。一直等到努莎夫人到来——她是皇后官署的代表——验收才算开始。佩杰读清单，“某香行特调的香脂若干，香型如何，”外库房的书吏对着副本再念一遍。内库房的书吏一一取出，放进另一口箱子。还有二百粒黑珍珠，各个都有我的指尖大小，两盒琥珀弹珠、蜜蜡棋子，泛着细腻柔润的光泽。凡此种种，奢华，却也寻常，直到他解开一个软布包袱，溢出满满一捧的澄澈月光——
“睡衣，”佩杰干巴巴地说。
努莎拍开书吏的手：“瞧你的粗茧，别碰坏了。”眺我一眼道，“姑娘手嫩，你拿。”
那人退后。我小心地拣起一件，天呀，比蛛丝更精细，轻薄、透明仿若无物。佩杰一个个地报着品名，我的惊讶也与时俱增：这极短、极小的是什么？谁会想到用这样的东西？这异想天开的设计又是为了什么？穿在身上，是想遮住什么，还是露出什么？……其他几人的神色也在微妙变化，当这一包“睡衣”点完，大家都轻轻松了口气。
“去吧，我在这里等你，”努莎夫人说道。
我向她鞠了一躬。跟随几位书吏的脚步，走进底比斯的夜色。
一位宫女在左侧门前等着我们，等着我。她叫阿苏。我们相互见礼，她接过我手里的箱子，我又补充“来得匆忙，见面礼下回补”之类，她不置可否地看看我，很矜持。然后，阿苏悄无声息地把我带到主座前。女主人坐在那里，身着华丽的宫装。我不敢多看，马上拜了下去。
“起来吧，”夫人说道。圆润低沉的声音，让人想象一位更高大威严的贵妇人，而以我匆匆一瞥的印象，她是娇小丰满的类型，显得不那么相称了。
开箱的过程顺利到平淡。
夫人持清单，我拿着另一本宣读，阿苏把物品一件件的移到另一口箱中。那包“睡衣”，还没解开，她就说“不必看了”，签字完成。
末了，她还跟我聊了几句。像头次见面的巴舍尔，她也说：“你识字呀。”
“回夫人的话。先父略教过一些，怕小女不能通读账本，被人欺瞒。”
“阿苏在这几年，也不敢说读通了账本。”塔梨莎似笑非笑地说，“不过呢，可没人敢欺瞒她。是不是？”
宫女语调平平：“奴婢谨守本分，其他都不用知道。”
“……受教了。”
“别谦虚，”夫人揶揄地笑笑。“令尊对你，定是大有期望呢。”
我没有听懂。
***
稍后，我回到日之阁。那位夫人给我的印象如此高深莫测，我真的很想找人讨教一番，比如努莎夫人，如果她好说话，肯定能释清我的疑虑。但她不是，我也只好沉默。
这位夫人讲话的方式，跟其他宫里人不太一样。其他人，像裹了一层奶油，又像被河水打磨过的鹅卵石，或者，就想象一块裹了奶油的鹅卵石吧！——圆滑柔软，毫无棱角，但若你真咬下去，准得崩裂了牙齿。
佩杰是个例外，他有种尖利的幽默感。努莎夫人也是例外，她直来直去。
她吩咐一个小奴，举着火炬走在前面。“逢年过节，许多命妇进宫朝贺。假如她们来不及归家，就在这一所偏殿宿夜。平时，这里却用不上，像你这样有点身份的宫女，可以自占一个房间。”
说话间，到了所说的偏殿。走廊尽头的一间小屋，推开门，一床，一桌，一椅，一口柜子。台架上搁着脸盆和夜壶。
我剔亮油灯。粗粗一看，还算干净，桌面没有积灰。
她先打开柜门：“还有两件旧衣服，你可以换上。”
“之前，这里住过谁吗？”
我随口问道。她很好笑似的看着我：
“你不知道？”
我愣了一下，迟疑道：“是说，在我之前做这职务的姑娘？她怎么了？”
“她呀，私奔了。”
柜门一关，砰的一声。
“附近就是官人们的值殿。平常，也没什么门禁。一个聪明的女孩就该牢牢插上门栓，什么都不听，什么都不想……”
“我一定做到。”
她轻轻哼了一声，转身离开。
我想，我大概是日之阁有史以来最蠢的新人。我实在应该多打听的，在我之前，有那么一个人，她离开了，才有我入宫的机会——我却从未深想。对于她，我尚且一无所知，至于其他与我息息相关的事情，我还会被欺瞒到什么程度？
我还有点儿责怪舅舅，他理应告诉我……啊，我马上意识到，他、还有巴舍尔，都以自己的方式提醒过了。瞬间，许多含糊的言语、转瞬即逝的表情，都突然充满了意义。豪华绚烂的宫廷生活，充满诱惑，遍布陷阱，才刚刚向我揭开了面纱一角；一个欲望的巨大的漩涡，吞噬着贪婪和热情的火焰，喷吐着罪孽与悔恨的灰烬……
灯灭了。
这一夜，注定难眠。
我挪了一下，蓦然发觉，一条长长的漆黑影子，从门缝底下钻进来，一直铺到了床前。浑身一激灵，我几乎是翻滚下床、光着脚跑到门边，门外的男人——我确定是个男人——深重的呼吸简直可以听见。此刻，我对努莎夫人简直是感激涕零，送走她后，我插上了门栓——还检查了好几遍。
“谁在那里？”
我低声喝道。没有回答。但黑影告诉我，他在那里，一门之隔的地方。
冰冷的战栗爬满全身。
这人是谁呢，我绝望地想。莫名的，我觉得，应该是我认识的一个人，也许，就是那个人……模糊的片段在脑海里飞散。清点衣物的时候，他不时滑向我的目光。当我垂手、退下的时候，他蛛丝一般粘着我的视线。也许，他还在幻想我穿上那些“睡衣”的样子……让我恼怒，脸上也开始发烫。
然而，当真是他吗？
我不知道。
不知僵持了多久。黑影消失。
我缩成一团、跌倒在地。哭到气绝。
作者有话说
第6章 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