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一 ...
-
巴舍尔阁下出身荣贵、处事周全，在宫里深得宠信；他的妻子也是一位享有盛名的贵妇。我到底比斯的当天，刚好巴舍尔临时宿在宫中，所以，舅舅先带我见了茉珊妮夫人，她管着皇宫左近的一所芭斯特神庙。因为她教导严格，许多人家都会把年轻待嫁的女儿送到她的门下，学习诗歌、音乐和舞蹈。夫人热情地招待了我，介绍我和几位姐妹认识，还简单地说了宫里的规矩。当晚，我在收拾好的一间女生寝室过夜。舅舅是这样说的，今后的每一个晚上，我最好都在这里过夜。
次日一早，夫人遣人将我送到皇宫侧门，距芭斯特神庙不过数百步之遥。巴舍尔亲自接我，他比舅舅大几岁，身段更圆肥了一圈，面上总是笑容可掬的，不过，当他交代正事的时候，庄重的威仪并不稍减。“——日之阁，就是日出之地，”巴舍尔说，是法老每天离开后宫，所涉足的第一个地方。当太阳走上他一天的运行轨迹，整个宫廷的达官贵人都守在过道两侧、迎候他的出巡。我有幸在此工作，要时时想着责任的重大，他向众人担保了我的品行，我则更要小心谨慎，不负他之所望才好。
我战战兢兢地表白一番。他随之露出笑颜，夸我是个懂事的孩子，卡督尼不会说错，等等。
随后，他带我走进鳞次栉比的宫室。不愧是宫里的红人，一路上，不断有人向巴舍尔打招呼，他也不断地停下来寒暄、为我介绍一番。唉，底比斯皇宫的廊柱多么恢弘壮丽，随处可见的侍臣和宫女又是多么体面气派，我都无暇关注，只顾一心一意地记那些名字、面貌和职位。“……不要急，”巴舍尔和善地说，“陛下在阿蒙圣庙的北殿，还要继续住些日子，宫里主事的皇储和储妃殿下，都是省心省事的性情。总之，事情不那么多，规矩也不那么繁。你有时间，把情况熟悉起来。”
他真是个体贴的人。
日之阁里多是对接后宫的职司，两边分布着图书馆、皇家书吏们在夜间值宿的办公厅，还有御医局、裁衣所、杂役宫女们的寝室等等。沿中道笔直到底，就是“晨昏之门”，前朝与内宫的界限。两扇沉重的门扉以精铜铸造，嵌以宝石，绘有拉与努特的形象。清晨，它在法老面前敞开，夜晚，它在法老身后关闭。一边，是日之阁，官员和廷臣来来往往，另一边，是月之阁，秀丽的宫女捧着什物袅袅而过。光与暗、昼与夜、男性的骄傲和女性的孤寂，就在它的两侧区隔开了。
巴舍尔把我带到这条门槛边：
“只有法老和皇族的成员才能走这扇正门。偶尔，陛下会传口谕，叫人去后殿面见他，这些暂且不提。此外，有几位年高德勋的大臣、祭司和得宠的贵人，几位日月之阁的官员和女官，日常需要在两边来去的，特许走左边的侧门。这些人、包括我在内，是十五位。加上你，一共十六位。”
又指着另一边说：
“若有什么皇亲国戚受到太后和皇后的宣召，又或宫里人出去办事，不在那十六人名录里的，要提前申请、备案，把出入后宫的时间、目的登记下来。审核的工作不归我管，但你每天要做一份抄录给我。对了，你识字吧？”
“小女在家，略受过一点教诲。”
“那就好。”
正当巴舍尔说事的时候，那边，几位年轻祭司簇拥着一位大祭司走到了廊下。假如我没看错，那位贵人不时地瞟来一眼，又一眼。稍后，年轻的祭司们散开了。他向我们走来，巴舍尔也有察觉，头一转，登时笑开了花：
“好久不见啊，阿蒙内墨佩！……”
两人互相致意。闻说这就是“阿蒙圣庙的第三主祭（1）”，我肃然起敬，深深行礼。他是个英俊出众的男人，乍看不过三十多岁，但以他的资历，身为底比斯屈指可数的高级僧侣，我猜他少说也有四十岁，跟舅舅差不多了。这样高的身份，又是这般的潇洒自如，才是配得上宫廷的第一流人物；我内心羡慕不已。
“宫里很久不见这样的新鲜花朵了。新鲜，而且娇艳，”他微笑着，伸手将我扶起。巴舍尔顺势介绍我的身份，谁生了我，谁又生了他们，无比冗长的话题，但主祭阁下马上接口：
“我知道。孟菲斯的普塔大祭司的后人，对吧？”说着，他十分自然地拉起我的手，“……芮妮是我的内侄，你是她的朋友和亲戚，自然也是我的亲属，所以，伊瑟小姐，尽管把我当成你的长辈，依靠我吧。”
我又屈膝行礼，向“主祭阁下”道谢，他仍然握着我的手，没有松开的意思：
“令尊辞世的消息也令我悲痛不已。当年，我与你的父母有过一面之缘。令堂若是出仕宫廷，必然也是一颗耀眼的宝石，但她安心做一位贤妻良母，给予令尊无上的幸福。如今见到小姐，于我来说，俨然是，昨日的鲜花重上枝头——遗憾啊，我已衰老。”
“……小女是平凡的乡下姑娘，不敢与高贵的先母相比，”我垂下头，尽量和缓地把手抽回来，“主祭大人若能看在故人面上，不以小女的无知为忤，时不时的指教一二，便是无限感激了。”
他笑着点点头。这时，又有下属过来攀谈，他就和颜悦色地告辞了。
随后，巴舍尔咳了一声。含含糊糊地说，宫廷里有许多风流多情的男子，也有许多俏皮活泼的宫女；两相属意，海誓山盟，就生出了许多事端。然而，男人的情话不可尽信，女人的品行，也是以端庄、贞静为佳——
“请您放心，我不会当真；”绝对不会。
***
日之阁的宫女都归努莎夫人统辖。她不苟言笑，看起来非常严厉，但我知道，若不能引发相当的敬畏，是没法差遣这群女孩子的。巴舍尔让我在她手下做一段时间，以便熟悉情况、了解规矩，她对我也相当照顾，给我安排的活儿都是最轻省的，每天按时往各个部室送饮料之类，混脸熟而已。我领到了一堆制服，包括五件普通样式的白色亚麻布宫装，当我获得正式认可、开始为巴舍尔工作的时候，将换上边缘有飞鸟刺绣的低阶女官服，同样一式五件。最后，若我有幸被内宫的贵人传召，一身像样的行头是少不了的，一式两件的大宫女礼裙、配一套精致的头面；这样的机会自然少之又少，估计我会分毫不动地送回裁衣所吧。
巴舍尔的部室有四位下属，其中两位已获得皇家书吏的头衔。大概私下也受到上司的告诫，他们对我都很友善，但并不刻意亲近。我也一样，除非必要，不会在此久留。不过，仍有一位给我留下了很深的印象。他叫佩杰，年纪不过二十多岁，已经是一位皇家书吏了，可想而知是很好的出身。他还有一副坦率的性情，每次看到我，都很高兴地笑逐颜开——我猜他在宫女群中很受欢迎，事实也是如此。
抄录右门名单的活儿，以前就是佩杰做的。每次，当我指着名单、向他请教这些人的身份，他会放下自己做账对账、整理档案的工作，热心地为我讲解。他也为我解释了那份十五，不，十六人的名单：至乘之所的阿蒙大祭司和第二主祭，上、下埃及的两位首相，掌管财政的大司库，无需申请就可直入内宫、请求面圣，但他们根本不会这么做——除非出了什么天崩地裂的大事。真正行使这一权利的是号称“拉之眼”和“拉之耳”的情报总管，这一位总是神出鬼没的。太后、皇后和皇储妃身边的三位心腹女官，但她们极其自重，等闲决不踏出后宫一步。巴舍尔阁下也如此，很注意避嫌，轻易不会进月之阁。当然，还有塔梨莎夫人，月之阁的女管家，后宫的三位总管，都是阉人，有一位主管陛下闺苑的阿玳阁下，偶尔出宫是为了拣选美女。最新加入名单的（不算我）是一位来自三角洲的巫医，皇储妃赐他一个御医头衔，专为体弱的皇孙治病。如此盘点下来，我赫然发现，真正负责内外联系的就是我，还有，塔梨莎夫人——
“……那，这样子沟通起来，不会很麻烦吗？”
我傻乎乎地问。佩杰但笑不语。
（1）现今的卡纳克神庙，在当时的称呼，意谓“万宫之宫，至乘之地”之类，其实称“紫禁城”也问题不大233 第三主祭是仅次于阿蒙大祭司和第二主祭的头衔。
作者有话说
第5章 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