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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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也被这一波三折的情节，惊得一时缓不过劲儿来。多意外呀。母亲的旧情史。舅舅一家的开明倾向。于雅姨父是个好埃及人。
“我已经把当年的一些因果说与你听了。撇开那些老古板不谈，而今，大多数人都会称道我父亲的眼光。我了解于雅，他不是能被轻易拒绝的人。更何况，和那时相比，他的势力更大了十倍。”
“就算是……这样的，也不意味着，我该和他结婚，”我勉强说道。
“就凭他曾娶过母亲的妹妹，对我来说，接受他就是不可能的。您再告诉我，他追求过我的母亲……我又怎会回心转意？”
他微微蹙起眉头，似乎要说什么；我做出一个请求的手势。
“舅舅，我素来与您亲近。父亲不在了，您是我想到的第一个保护人。您的话，我总是会听。可是，现在……您当真希望我嫁给他吗？”
越说越是委屈，我感到，泪水正渐渐地盈满了眼眶。不愿示弱，更不愿退缩，我哀恳地凝视他的面孔，企图分辨出一丝一毫被打动的迹象。
“……你当真希望加入神庙吗？”
他缓缓说道。
心跳得几乎从嗓子眼里蹦出来，我敏锐地抓住了什么，仿佛是，转圜的余地——
“哦，是的！……可是，可是，如果……”语无伦次地说着，我扑倒在他脚下，孩子气的抓住他的胳膊：
“舅舅，求您了！帮帮我吧！……”
他忍俊不禁。拍拍我的手背：
“……确实。善用你的美貌吧。”
舅舅的头衔之一是“造船者”，此船当然绝非庸常之船，而是载着驾崩的法老前往彼岸、享受永生至福的幽冥之船。他的职司之一是管理“真理广场”，此处聚居着专为法老打造陵寝的工匠之家。是的，卡督尼舅舅早早离开了小镇，来到底比斯，为皇家效劳了。
他的一位老同学，巴舍尔，“法老衣橱的大总管”，在宫里做调度的工作。前年才办过法老的登基纪念庆典和三十年重生典礼（2），现今又要再办，直让他忙得焦头烂额。巴舍尔手下有个空缺，因为经常得跟后宫联系，需要一个宫女来做。知书识礼，仪态举止都要过得去，他连着相看几个都不满意，把这跟朋友说……
“太好了！”
我迫不及待。
“你先别急。我把巴舍尔的话传给你……说到底，那是个伺候人的活儿。后宫的女人有本国的，有外国的，出身有高的，有低的。应付她们，得有面面俱到的本事。除了贵族和廷臣，有时还要接触外面的男人，一个深闺小姐不知能不能应付得来。再说，宫里做事，诱惑多、风险更多，我也不想你在那里待太久，沾上，‘有辱门楣’的事情。一年。到第二次重生典礼办完为止。”
“已经做好准备了！”
我兴奋地说。卡督尼没辙地把头摇摇。
“……在这一年里，用你的魅力，俘获一个不计较你身家的丈夫。我先祝愿你能找到，若不能，一年后……”
“我再把一生献给神明；”斩钉截铁的回答。
***
就这样，我先一步登上了南下的帆船。表哥想送我回去，被我婉言谢绝；他该用更多时间帮舅舅处理自家的事情。旱季还未过去，法老正在北方的行宫消夏。舅舅交代，要我抓紧最后一个月的时间做好准备，然后，他来接我入宫。
所以，这是我在此度过的，最后一个月。
要办理一些手续，将庄园交给我的舅舅托管。一年后，假如我进了神庙，这所庄园将直接转让给他。我给一些积年的老人发了奖金，因为他们忠心耿耿地为我效力。还要回复积压的信件，还要拜访附近的友人……每一个都很重要。
可是，还有什么，比田庄本身更令我牵肠挂肚？曾几何时，我幻想和一个人永远栖居在此，忘记底比斯和孟菲斯，忘记亟需光耀的门楣和亟待振兴的家业，忘记繁缛的礼节、昂贵的珠宝和金碧辉煌的舞会。在小小的白鹭庄园，让我们，做一对幸福而无知的村夫村妇吧。让我们相爱，如我们年少的时候，当我们年老的时候，让我成为妻子，成为孩子的母亲……
可是，幻想破灭了。
一切都过去了。
在所有需要回复的信件中，有好些是芮妮写来的。她是我的小友，幼年于奈肯结识，十二岁后，她长住底比斯。过去的两三月间，她不断写信，邀我去底比斯陪她玩，自夸在宫宴上出风头，责备我始终不回信，惊闻我父亲生病，惊闻我父亲……我赶紧放下。打开最后一封：
“最可爱的伊瑟，
告诉你一个消息。奥佩特节后，我要订婚了。
别问我是谁；阿蒙神庙的一名子弟，无关紧要，无趣至极。但我希望，在我的订婚仪式上，有你……”
莞尔一笑。
说到订婚。其实，我比她更早。
芮妮知道我的故事。我曾在通信中，与她分享那美妙的感受：两个相爱的人，我和阿真，其实原本就是一体，是被分离的两半，重新找回了彼此。她为我高兴，邀请我们去她家做客。刚好父亲也在，我把芮妮的信拿给他看，问他，能不能送我们去底比斯；父亲却皱起眉头说，阿真不宜在底比斯的贵人面前出现。
“为什么？您不是说，他的父母死了，近亲都断绝了吗？”
“是啊。但仇敌还活着呢。”
我疑窦丛生。旧说法是，阿真的亲人死于战场，来我家前，他呆在皇姐殿下开办的慈善育幼院；而现在，我觉得他两次都没吐实情。回头，我又盘问阿真，反复追问、乃至以绝交威胁，他才吞吞吐吐地承认，那个名义上的父亲可能并不真是他的父亲。关于自己的身世，他有些没证实的猜想，但他又说，他已不在乎他们是谁，只要跟我在一起，什么都好。
我不相信。没有人会不在乎自己的父母。
可是，我的父亲，我的未婚夫，会一起对我说谎吗？如果是，那一定有什么天大的理由。隐隐约约，我产生一股忧虑，一种奇怪的预感：好比花开易谢、月圆则缺，我的幸福也不会无止境的持续。可我没有料到，它结束得那样早。
那次谈话后，父亲带我们回到孟菲斯。没过几天，一个高大魁梧的青年领着几个侍卫，造访了故宅。他说他是阿真的亲戚，他的母亲病重、要见他最后一面；他们在书房谈了很久，又把阿真叫了进去。保姆拦着我，直到大门再次打开，他们依次出来，父亲和阿真，苍白、沮丧万分。
我扑进父亲的怀里。他摸着我的头发，抱歉地说，阿真已故的父亲是他的至交好友，那人的妻子出于某些缘故、必须再嫁，新夫不喜欢她的孩子，娘家没有可靠的人，才把阿真送去育幼院，请托我的父亲接走……现在，他要回到母亲身边去了。
“这位小姐，就是小公子的未婚妻吧，”那人漫不经心地说。“干脆跟少爷一起回去，见他母亲如何？”
“……我们说好的，”父亲压低了声音。对方嗤笑一声，没有接口。
我和阿真抽抽搭搭地哭着，不肯放手。保姆跑来跑去地收拾东西，那人很不耐烦地说，什么都不用，船上应有尽有。
阿真急了，一下子抱紧了我。又一个侍从说：“这么不乐意，小姑娘一起走好了；”父亲又厌又怕地瞪他一眼，尽量温柔地把我们分开。
“父亲！……”阿真泪流满面，“等我回来，让我和伊瑟结婚吧！”
他说“好”，回头、抹去一丝泪水。
阿真被拖走了。我望着他们的背影，嚎啕大哭。我们那么相爱，我们刚刚订婚，我们分开了。
三天后，一则船难的消息抵达故宅。
鳄鱼饱啖了尸体。
***
我漫步在田野的边缘。图特神庙的阿洁黛夫人，我必须亲自跟她道别。感谢她，在阿真离开的那段日子，她的关怀和陪伴，给了我极大的安慰。
她给我上课，我再给阿莲和孩子们上课。被人需要的感觉帮我慢慢走出来。
还有芮妮。她直接派家人接我去底比斯，到处散心、游玩。想想，有这么多忠实的同伴，我有什么理由，不好好地活下去？
回信已然写就：
“最淘气的芮妮，
怎不说说你的夫婿？我真的很想认识他。你如此幸运，双亲俱在又爱你至深。他们千挑万选为你择定的夫婿，必定也会深深地爱着你，必然也值得你的眷爱。
所以，不要任性，珍重地爱他吧。假如有一个人，在这不完美的世间，亲身实践一份完美无缺的幸福，这个人，一定是你。
我也很幸运，因为，我将见证你盛大美好的日子。
最亲爱的妹妹，我们将在底比斯重逢。”
……
我的心微微激动起来。
我想象伟大的百门之都，阿蒙的殿堂，法老的宫室，至乘之所。在这不完美的世间，存在着一个地方，把一切完美的想象化作现实，它就是底比斯——君临埃及与万国的城邦。
（2）法老登基的第三十年举行重生仪式，以后每三年一次。但实际中，可能会提前几年，也不一定隔三年。反正，在这篇文里，都是为情节服务的。
作者有话说
第4章 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