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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感伤的情绪倏忽而来，又随风而去。软弱和放纵，我知道，是孤女承担不起的奢侈。
没有忘记，在临走之前，还得跟舅舅单独谈谈。所以，我努力振作起来，对着妆台镜整理仪容。我要在他面前，展现冷静、端庄、无懈可击的姿态。就算我只是个没见识的少女，也不肯被人看轻、被人算计、被人玩弄于鼓掌。
卡督尼舅舅是亲族中公认的厉害人物。
他家祖上在阿拜多斯下的一处神庙领地，世世代代以书吏为业。他的生母、我的外祖母，是前朝首相家的儿媳，她的高贵血统令他进入皇家书吏学院就读。而他压倒底比斯的一众贵胄子弟，以第一名的成绩毕业并获得首相接见的殊荣，凭的是自己的本事。此后，他越过同父异母的四位兄长，成为父亲的继承者。背后自然发生了许多故事，现在来讲都无关紧要：舅舅是胜利者。
在我的印象里，他的形貌似乎从来没有变过。面貌清癯、目光威严的中年人，四十岁如此，六十岁时肯定也是如此。唯独不能想象他的二十岁，是否也和其他青年一样血气方刚，为恋爱苦恼？……不可能，绝对不可能吧。他一定在二十岁前就进入中年了。
老实说。我有点怕他。
舅舅坐在花园里的小凉亭下，小口地喝着麦酒。“坐下吧，”他指指搁在对面的另一个水壶。我给自己倒了一碗——甜腻腻的，无花果汁。
“你拒绝了，”他开门见山地说。我意识到，相信他会站在自己这边的想法，实在，太天真了。
“……您也来劝我吗？”
他冷笑一声。“换个话题吧。听说，你要加入神庙了？”
“是的，大人。”
“留在这个家中，有什么问题吗？”
“您说的这个家，早已没有我的容身之地。”
他放下盛麦酒的杯子，哑然失笑。
“如果，你是这样想的，希望你不要怨我。”
“怨您？为什么？”
“因为，你的父亲，是在我的家里，碰到了你未来的继母。而且，是我，撮合了他们。”
“您帮助我的父亲，挽救了这个家园。我怎么可能怨恨。”
他微微叹了口气。
“我知道，你是个通情达理的孩子。再说你的继母，我也希望，你不要对她怀有成见。她想促成你的婚事，自然有利可图，但这好处决不是为了害你。”
我感到，心中有个暴躁的女孩儿蠢蠢欲动。我拼命忍着，只因现在不是指控继母的时候：
“……于雅大人若想续弦，有太多更合适更有利的人选。实在没必要考虑我，一个决不会爱他、接受他的人。”
“看来，你对他是有些偏见了，”卡督尼若有所思，“毕竟，他的年纪是你的三倍。还是一个商人，又有异族的血统……”
“不说这些。就算亚莉姨妈已经往生，她也曾经为丈夫生儿育女，他们是我的表兄表姐、表弟表妹。让我，做他们的继母？这是怎样一种尴尬！”
他不以为然：
“是啊，尴尬。但也不是不能克服。尊贵的公主有时还得嫁给父皇呢。”
“……难道，您会让自己的女儿经受这种尴尬？”
“我的女儿，我自有安排。问题是，你的父亲没有为你做好安排。”
我充满戒备：“我爱他。我不怪他。”
“我知道，”他随意地摆摆手，“回到你自己的情况吧。你是一位真正的大家闺秀，但你拿不出嫁妆。和你门当户对的那些人家，许多也在苦苦支撑，不得不放下身段，和昔日看不起的暴发户联姻……”
“我知道。所以，我决定……”
“加入神庙，对不对？难道你相信，神庙是个躲清静的地方？那有无数的清规戒律，还有一群和你境遇相似的，怨气冲天的人。你是不必再见到我、继母或者于雅，那里面的关系更复杂十倍。”
“我会面对那一切。”
“你还不到十八岁。”
一时沉默。他看着我：“嫁给于雅，真是最糟糕的选择吗？”
“他是……”
“嘘，小心点，”他举起一根手指，“你只能说一句话。一个理由。”
“……完全不般配的人选。缔结这样的婚姻，平白惹人非议。”
心在狂跳，我双手捂住胸口：“舅舅啊，我不能做有辱门楣的事情。”
他站了起来。
我想，他要责骂我了；他们一个个的给我指出天大的好处，愚蠢如我，却咬定什么都看不见，它根本就不存在。卡督尼背着手，绕着我、走了一圈，我感受他审视的目光，冷汗浸透了衣衫。
末了，他回到原位。手按在桌上，俯下身来：
“不愧是你母亲的女儿。当年，她也是这样说的。”
惊诧莫名。他无奈地微笑：
“……当年，于雅曾经求娶你的母亲。”
***
四十年前，拉美西斯大帝的王朝走向末路。先有朵蕾皇后的乱政在前，先皇与今上两父子的起事在后。他们重新匡扶了宇宙的秩序，但对我的一些祖辈来说，那确是一段惨史：无情的命运之手击毁了他们的高门华第，一如它击毁平民的草舍棚屋。
梅蕊夫人、我的外祖母，一夕之间，丧失了所有庇护，只能下嫁从前的家臣，但求自保。为此，她一直满怀愧疚，尤其对自己的女儿：她生于高贵，却长于卑微。
我的舅舅和姨妈，从小到大，看着奈芙瑞、我绝色的母亲，享受着外祖母的头一份宠爱，衣食和教养务求尽善尽美。但她并不开心：过早地经历了世事的沉浮，又敏感地意识到了身份的落差。她从来没有忘记自己的父亲，弟弟妹妹的父亲绝不是她的父亲。她是一个古老家族最后的血脉精华凝结成的珍贵花朵，她属于一个更神圣、更明亮的地方，跟那些小镇孩子是完全不一样的。
数年过去，奈芙瑞长成亭亭玉立的少女。她含苞欲放的美丽和全然上流的风度，在一群小镇姑娘的衬托下，真如鹤立鸡群一般的出色夺目。这时还相当年轻的于雅来到本地，应邀赴老伦西家的筵席。他原本打算收回一笔债款，却不慎交出了自己的心。
当然……奈芙瑞断然回绝。
于雅怎会被这一次挫折打败？此后，只要时间和行程允许，他总会找些由头造访伦西家中，追求那冷若冰霜的奈芙瑞小姐。这样的“造访”持续了整整三年，就连老伦西都被他打动。舅舅的父亲认定，这个年轻人有着远大的前途。他向继女许诺，只要她接受这个求婚者，他会筹办一份极其丰盛的嫁妆，让她无论走到哪里都体面风光。
我的母亲泪如雨下。她说，自己唯一的指望，就是在神庙度过余生。
几个月后，她跟另一个追求者私奔去了孟菲斯。霍利首相为他们主持了婚礼。
再说，于雅——
他的父辈是大绿海东部的亚洲人。近几十年，海上民的入侵愈演愈烈，他们一股股地南迁至下埃及的三角洲一带，跟本土的埃及人杂居混处。于雅生在这样一个家庭，生母是服侍主母的埃及婢女。主母不能生育，把她交给自己的丈夫，以求诞下继承家业的男孩，又因这样的出身，他从小到大没少受白眼。尽管如此，他仍然长成一个聪明能干的好青年，还是老伦西最欣赏的生意合伙人。
奈芙瑞走了；奈芙瑞回来了，连同她清俊优雅的夫婿。梅蕊夫人斡旋，老伦西接纳了新人，在一场“和解”的家庭聚会上，他趁着醉意，对于雅说道——奈芙瑞还有个妹妹，你若不弃，我们仍然可以做个亲家。又指着小女儿——你姐姐的那份嫁妆，现在是你的了。
亚莉大惊失色：
“他甚至不是埃及人！……”
——他甚至不是埃及人。其实，这也是一般人的观点，卡督尼说；埃及人排外，别提名门之后，就是普通的体面人家，也不会跟“异族的商人”结亲。然而，他的父亲，岂能以“一般人”而论？
他大发雷霆：
“埃及人！什么是埃及人？说埃及人的语言，穿埃及人的衣服，吃埃及人的食物，遵从埃及人的礼仪风俗。活着的时候，敬畏神明，死去的时候，无愧祖先。这些都做不到的，不配当埃及人。还有那些努力想做埃及人的，如果他够格，我们凭什么不承认呢？……”
……
阿拜多斯民风保守，老人的见解可谓惊世骇俗。最受震动的，莫过是于雅本人。舅舅边说边笑：“他或许没看中我的妹妹，但因这番话的缘故，他决心做我父亲的女婿。”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