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6、十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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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拜多斯是两片国土上最古老的城市之一。这里崇拜肯提-阿曼修，“西行者的先导”，被认为是法老在冥府的化身。历代法老都会在此修建自己的祀庙，尤其是前朝的赛提和拉美西斯，他们的祀庙一经落成，就被誉为人间的奇观。祀庙名下拥有大片田产和奴隶，还享有巨额的财政补贴，被任命为主祭长的又是大帝亲信中的亲信，是让人无比艳羡的美差。他在阿拜多斯安家落户，享受富贵尊荣，不过，随着新王朝的建立，他的后人也要尝一尝世态炎凉的滋味。
比多数遗老幸运，这一族的财产没有太多损失，只是朝廷的拨款断绝了。经过数代人的繁衍，单凭土地收入，已经很难让他们维持和从前一样的优越生活，所以，主祭长给儿子订了一门“有利可图的亲事”，对象是城里富裕的平民。他拒绝了，带着相好很久的族妹一起私奔。
那时，他们已收下平民未婚妻的嫁妆。她出人意料地成了主祭长的养女，代替私奔的女孩嫁到本地的奥西里斯祭司家族。在阿拜多斯，公认这一家的名望最高，就经济状况来说，也更加窘迫。加之规矩繁杂、婆母严苛，平民夫人又没生孩子，几年后，夫家决定离婚。对一个女人来说，真是无比难堪的遭遇，可再一次，蹊跷的事发生了——
那一年，皇姐殿下携大公主访问阿拜多斯。基雅（前）祭司夫人由她的公公引荐给两位尊贵的女士，随她们一起离开本地。皇姐去世后，她成了伊诗诺斐公主的亲信女官。此时，她的贵族身份已无可置疑，侍奉的又是新任阿蒙神妻，比起普通的贵族更加超凡。女子以婚姻跨入上层的并不少见，但以失败的婚姻——还是两次——做到的，就非常稀罕了。
我叹为观止。
“……不过，为什么嫁给佩皮阁下？”就算她入宫为妃，我都不会这样疑惑——“这一族是新起来的，哪怕炙手可热的哈德摩斯将军，也不算一流的贵族。她那么执着于地位的攀升……”
门侬叹道：
“小姐，你是南方人，又出身名门才敢这样说。若在拉美西斯城，谁敢说他是暴发户，只怕哈德摩斯将军会割掉他的舌头。但你的疑问也有道理，小姐，你说，当一个人有了财富和地位，他还会想要什么？”
“幸福的爱情，纯善的生活？智慧、美德、广受尊敬？……”
他哑然失笑。
“小姐……这些都很好，可是太奢侈了，普通人要不起。”
“那你说是？……”
“权势，”他感触良深。
“拥有财富和地位，并不一定意味着权势。一个无名小卒，举个例子，侥幸得了法老的欢心，哪怕只是给法老修脚的奴隶，照样有大群人趋奉他，财富和地位，瞬间都有了。商人更加了解，没有财富，高贵的出身也是枉然，但钱也是说没就没的东西。假如没有权势者的庇护，多少富人隔天就要横尸街头……”他猛然打住，“啊，小姐，我说的太粗鲁了。”
“不，你很有道理，”好像这光怪陆离的世界向我揭开了真实的一角，“那么，基雅夫人得到权势了吗？”
“哈德摩斯将军尚未娶亲。蕾迦夫人是贪玩的性子。在拉美西斯城里，基雅夫人是最受趋奉的女人之一。”
我沉默片刻。
“你可知道，她第一次订婚的对象，那个私奔的青年……后来怎样了？”
“谁知道？他们早就无关紧要了。”
我点点头，随即起身告辞。把惊讶的门侬抛在身后。
——我知道他的结局。
那个青年投奔了最好的朋友，指望靠自己挣得一份功名。后来，他投身对海上民的第二次战争，成了无数牺牲者中的一个；他的妻子也难产而亡。
他们就是阿真的父母。
其他事也对上了。基雅夫人做了主祭长的养女，也算是阿真的姑母。她是大公主身边的女官，阿真待在育幼院的几年，想必也是她在照看。再嫁给佩皮的时候，她把阿真交给我的父亲，几年后，她不知怎的说服了丈夫，以自己的侄儿为继承人，这才把他接走……
为一个抛弃自己的男人做到这地步，人性啊，永远让我惊奇。
——萨狄做了什么呢？
他要阿真做妹夫，好吞并有钱亲戚的财产，又给他操作了全新的身份。假死的把戏，只为了不让我找上门去么？
我为自己的痴心感到悲哀。
晚会到了全体跳土风舞的时候。乐队开始演奏《鳄鱼眼泪》的小调，芮妮和一个刚认识的男孩率先进入舞场。气氛很热烈，每个人都很快乐，而我，默默离开了大厅，因为，我是这里最不幸的人。
最爱我的父母已不在人世。曾发誓与我永远相爱的恋人，娶了另一个女人。就在今天，我还险些被个道貌岸然的男人强/暴，还得装得没事一样，跟他一起出席晚会。
我甚至没机会为自己大哭一场。
——至爱的父亲和母亲，你们肯定想不到，你们珍爱的孩子会受到这样的委屈吧？……假如你们知道，肯定也会愿意把我早些带走。将来，只怕还有越来越坏的事情发生，不知还有多少威胁、欺凌和侮辱，等着把我逼入绝境。我不该来这里，打一开始，我就不该抱着希望，早在父亲去世的时候，我就该立刻遁入神庙——不，那时死了，才是最好。让我怀着一份不谙人事的天真，从不知道，这世界有多险恶。
我心灰意冷。
倚靠着围栏，我呆呆注视着庭院里、浓墨的黑暗。一道影子投在我的身上，闻声前，先让我嗅到甜美的香气。
是梅利-泰。
“……阁下。有何贵干？”
“想提醒小姐。门侬不是一个值得接近的人；”异常严肃的口气，不带一点戏谑调情的味道。
我不屑地笑了：
“恕我直言。多数人同样会说，阁下也不是值得接近的人。”
这点程度的羞辱，对他来说只算家常便饭。他在围栏的另一头坐下：“小姐可能不知道，他带了什么货物来吧。”
我一言不发。
“他们一族依附着拉美西斯城的哈德摩斯将军。更早以前，他们依附着佩皮和他的父亲，佩皮虽然无能，老佩皮却是个狠角色，哈德摩斯的父亲投身军旅的时候，得到他的鼎力相助，这笔人情，将军一直还到现在。佩皮是个糟糕透顶的军需官，仗着和将军的关系，倒卖物资、贪渎无算，还搞走私的勾当，这些也就罢了。像门侬这样的人，还会特地投贵人的所好，无论多么伤天害理……”
说到这，他嫌恶地压低了声音：
“你猜，他这次带了什么？我们的东道主喜欢北国的白肤孩子，男孩女孩都好。他还喜欢东方的迷/幻/药草，自己用，也给这些孩子用。只有精选的少数人才有资格加入他的聚会，猜猜，他们在做什么？……”
——恶心。越来越恶心。
“早先，这些外族还未定居在埃及的时候，当他们经过埃及的海岸，就会掠卖当地的妇女儿童。现在，他们做的也是同样的勾当，换成祸害别国的妇孺而已。另外，就我所知，我们的邻国对埃及女子也有很大的胃口，每年都有众多奴隶流出海外……其中，有一些，或许从来都不是奴隶。”
他更靠近了一些，声音压得更低：
“小姐，这是个危险的世界，恶意无处不在……首先，你得站一个正确的立场。我猜小姐正打算离开本地吧，要不要，去孟菲斯呢？我可以……”
我猛然一缩：
“你不觉得自己很矛盾吗？上次劝我不要去，这次又劝我去……”
“时机会变的呀，”他绽开一个苍白的笑，“……你看，索迪丝夫人召我过去了。”
“你是说……”
“她不想让人觉得，是聂沙蒙把她抛弃了。她要一个像样的男伴陪在身边，好向他示威……既然如此，聂沙蒙那边最好也放个人。小姐，我看到你鄙夷的神色了，但我要说，既然你无论如何要担了这个虚名，但你若是肯站在她的对立面，自有看不惯她的人，肯做你的靠山……”
“怎么，阁下又要给我找靠山了？……”
我似笑非笑地说。
“上次你说我得找靠山，没多久，第三主祭就要强/暴我。想来想去，那时候，就是你把我送到他船上的吧？”
他愣住了。我轻轻一叹。
“我不相信你，梅利-泰。我请你不要再对我提起靠山或代价一类的事情，那些我不会做的。你有没有觉得，虽然你做了很多，结果却在泥泞里越陷越深？那是因为，你一开始就错了，以后，只会在错误中越走越远。”
“那么，现在，小姐有什么打算呢？……”
“至少，我还有死的勇气。”
他抬起头，轻蔑地一笑。
“小姐。如果你把死亡当成逃避的方式，就不要称作勇气。那只是怯懦而已。”
我们阴沉地彼此注视。我意识到，他的确有些令我似曾相识的特质：高傲，即便陷入泥里，也依然不改的高傲。
多么可惜。
作者有话说
第36章 十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