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5、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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趁他一晃神的工夫，我赶紧坐起来、把衣服拉好。哀声叫道：“我在这里！……”
但见年轻人费力地摇着船，绕开挡路的泥丘，拨开障目的芦苇。视线可及的一小段距离，用了那么多时间，让我焦急不已。终于，他到了，看到我和他的父亲坐在一起，也是一怔。没有说话。
小船在离我两三步的地方停下。正要迫不及待地跨过去，阿蒙内墨佩突然按住我的腰身。不知他是什么表情，我看到，儿子直直地盯着他的父亲。片刻后，他松开了手。
我如蒙大赦地登上洛曼的船板。
主祭阁下把盒子——盛着首饰配件的盒子扔过来。他接住了。
随后，他调头、又划了一阵，直到那棵大树和阿蒙内墨佩，都消失在层层的芦苇后。“艾伊之前躲在附近休息，看到我父亲带你过去。他有点怕我父亲，只告诉我一人，”说着，他咳了一声，“小姐，这样带您回去，恐怕会引起旁人的误会。”
我明白他的意思。
在我整理衣服的时候，洛曼-洛依把头扭开了。不过，我觉得，哪怕他盯着我看，也不会带什么欲望的，搞不懂那个男人怎会生出这样的儿子，又多余地想，难怪他和芮妮之间行不通……
无论如何，他的冷淡让我安心。
虽然厌恶，我还是戴上了每一件首饰。手感极好的薄纱罩在肩头，恍如那人的抚摸，让我恶心欲吐。我尽量捋顺了头发，捧起河水洗了把脸。我不该再想刚才的事了。也许，我会嚎啕大哭。我会放声尖叫。我会给自己、给洛曼-洛依，带来无穷无尽的麻烦。
他就近找个地方，停泊上岸。我们一前一后地走，谁也没说话。我不想碰到任何熟悉的人，包括芮妮，不想应付任何猜疑。终于，那一排遮阳棚印入眼帘。我停步，对洛曼-洛依说：“就在这里分开吧。”
他点点头。又说：“还要参加晚上的聚会吗？要不，我现在送你回去？”
“没关系，我会参加的；”如果不去，芮妮定会要个解释，再者我想，假如舞会闹得很晚，我们又会宿在主人的家中——不是阿蒙内墨佩的地盘，多么放心。
“……还有。明天我想回去，能不能为我做一下安排？”
他同意了。
芮妮回到帐下的时候，我正在梳头，为了聚会化妆打扮。也许她知道点什么，因为她一个劲儿地讲着游戏的过程和结果，他们如何联合起来、干掉了狡猾的外国人，并不问我之前去了哪里，又是如何回来的……再好不过。
***
晚上的聚会，以芮妮的标准来说十分无趣，我却相当满意，因为没有和第三主祭打照面。男宾与女宾分开用饭，餐后又分成两拨，主人的儿媳带走女客和年轻的男客，留下主人和年长的男客，更方便地讨论政治、女人一类的话题。我们在另一个宴会厅，继续欣赏歌舞表演。安荷奈夫人歇了一下午，也打起精神出来玩了，看她和梅利-泰旁若无人地聊天，就知道她有多高兴。芮妮身边照样聚集了一群狂蜂浪蝶，洛曼-洛依靠在斜对面，有一搭、没一搭地应付接近他的女孩子，心事重重的样子。不，我不想和他说话。不想。
我自己走到长桌边，随便拿点水果吃着。这时，我看到门侬走过来，相貌堂堂，气派十足。经过一个半裸的婢女，他停下、欣赏她窈窕的身段，还伸手摘下她头上的“没药帽”，放在自己的一头黑发上。这是一种香料和蜡做的小玩意儿，会随着温度升高而融化，渗进头发里、流到衣服上。在底比斯和孟菲斯，我已很久没见过这么“古风”的装饰。总之，非常不解：如此“古风”的人家，怎会邀请外国人到亲密的晚宴上来？
他到我身边，也做出取食的样子。同时拿下“没药帽”，放在桌上：“小姐，别见怪。看到那么可爱的女孩子，戴着那么可笑的东西，我就忍不住帮她一把。”
满心悒郁的我也笑了一下。
他又做了自我介绍。门侬，或阿迦门侬，是一位船长。送一批货到本地，有主人需要的东西，就被留下做客了。“……那么，阁下是从大绿海对岸来的吧？”我心里已经有了答案。他与我在皇宫见过的学徒医师是一个种族，漂泊海上的男儿，皮肤晒得黝黑，不过仍然很帅气，若非是外国人，我猜女孩们都会乐于接近他。而门侬微微一笑：
“小姐，我是埃及人呢。”
我愣住了。
“我的祖辈在一百多年前来到埃及，投靠那位最伟大的法老。他赐给我们族人一块土地，临近他新建的拉美西斯城。我的父辈守旧，但我有几个表兄弟，名字都叫拉美西斯、图特摩斯什么的，小姐也许不会误会了他们。”
“……是我不够周到。的确，你是埃及人。”
“也请小姐原谅。”
“怎么？”
“下午，打水仗的时候……”
“爱与战争不择手段。你没有错。”
哪怕当时我很生气，经过下午的事，一切都不重要了。除了那人，我看谁都还顺眼。而他若有所思地打量着我。
“……阁下有什么事吗？”
“小姐，认识巴塔这个人吗？他的父亲叫于雅，是一位富商……”
“他是我的表哥，”我惊讶地说，“……你认得他？”
“我们是一条船上的。”
“啊！……”
只剩惊叹的份了。
“……巴塔知道我来，托我向小姐问好，”门侬爽朗地笑道。“他说，伊瑟小姐是真正的大家闺秀。名不虚传。”
我略感意外。转念一想，安普表哥知道我在鳄鱼城、还给我寄了信来，意味着舅舅肯定也知情，他和于雅姨父又有生意上的往来……啊，这些人。如果能请一位灵验的巫师，对于雅施个遗忘的法术，那该多好。
“好几年没见过巴塔表哥了。上次，还是他的婚礼……”
或是跟这“埃及人”聊得太久，梅利-泰频频地瞩以目光。我心里厌烦，干脆背转身去。
“巴塔很牵挂你。对于，他父亲的想法……只能说，他也很抱歉。”
我愣了一下。他一脸诚挚地说：“可爱的表妹，若是落到那可恶老头手里，真是太可惜了。”
——真像是巴塔的口吻。
继萨狄之后，又有人当面对我说起于雅的打算。这次，我倒没有太受冒犯，虽然我的确不爱说起，但在某些时候，我们对亲人反而难以启齿，却对陌生人一吐为快。他是陌生人，还是埃及文明社会的化外之人；跟他说过的话，很快，我自己都会忘掉了。
此外，今天发生的事情，也影响了我对于雅大人的看法。我一直不曾正视他对我的“迷恋”，我还怀着这样的心愿，只要他肯放弃这种奇怪的迷恋，我还能把他当成亲戚，当成长辈。现在，我忽然意识到，他的欲望、阿蒙内墨佩的欲望，或许，并无不同；我怎能与这样的欲望共存？想想就恶心透了。
“……有什么办法？年老的男人，偏偏觉得自己有权享受年轻女子的青春，这是多么不公平的事啊。”
“有钱的女人也可以享受少年郎的青春，假如小姐这样想，”他剀切地说。“年轻的男男女女，因为种种缘故，不能享受自己的青春，才是最可怜的。”
到这时，就连洛曼-洛依都有意无意地朝我这边看了。我也觉得，或许我们聊得太亲密了，遂生硬地转了话题。我想起，他的家族安顿在拉美西斯城，已经有一百多年，必定十分了解当地的情况，他又从商，商人的消息最是灵通。所以我试着问他，是否知道一位基雅夫人，貌似是哈德摩斯将军的亲戚；他稍稍有点吃惊：“如果小姐说的是军队后勤承包商佩皮的妻子，我对她的丈夫倒还有些了解……这次，我送到本地的货物还是从他那里批来的呢。”
就是这一位——我连连点头。
顾不得旁人侧目，我把他拉到一边坐下，问东问西的，把话题扯到承包商和他妻子的身上，因我和她可能有些亲戚关系……此说不算撒谎，基雅夫人的祖籍在阿拜多斯，还是一位贵族小姐，我曾祖父本家所在的帖努城和阿拜多斯距离很近，两边渊源很深。但我不会告诉他，我已故的未婚夫阿真的父亲，据我父亲所说，也是阿拜多斯人；那位名叫佩皮的承包商，不仅是基雅夫人的丈夫，还是乌沙-玛亚特的父亲……
一南一北两个不相干的人，阿真和乌沙-玛亚特，被阿拜多斯连在一起。刚巧，我的舅舅一家世代做阿拜多斯的书吏，很了解当地大族的情况，我本打算，下次碰到安普表哥，就向他细细打听承包商夫人的来历，现在，碰到门侬，问他不也一样？
门侬好像很高兴能给我一个印象深刻的机会，马上就对我“知无不言、言无不尽”起来。随后获知的一切，又让我震惊了一回。
作者有话说
第35章 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