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2、七 ...
-
我愣了一下。眼前浮起芮妮和他头靠头的样子，难不成，就把我的秘密给卖了？
“……听说，小姐打算在一年后加入神庙？”
果真是这个话题。
“多奇怪的事情。自愿做神殿侍女的贵族女孩，少之又少，大部分都是被家人强塞进去的。她们彼此怨恨，彼此折磨，每年都有很多人逃出去，有些死了，有些上当受骗成了奴隶，甚至，成了娼妓……”
“这和你有什么关系？”
我厉声道。
“我说了，感到奇怪。小姐明明可以有高嫁的机会，偏偏想走这条有去无回的路……”
前有芮妮，想把她的旧情许配给我，后有梅利-泰，要给我指一条高嫁的坦途——荒诞至极。
他看我轻蔑的神情。付之一笑。
“……可是，再多机会，小姐若不改变自己的想法，也是白费的。”
“不要做出一副好像很了解我的样子。”
“我不敢说自己很了解你，小姐，我只是碰巧知道，有这么一类人罢了。他们留恋过去，裹足不前，生怕犯错，唯恐坏了古老世家的名声……可是，没有比这更可笑的了。你心中的古老世家，现在只剩你一个人。不，别提你的弟弟，他至多是你父亲的后代，但他可不是‘名门之后’；你若不在，这个名门也就不存在了。你心心念念想要维护的名声，还有什么意义？”
他靠近，注视我的双眼：
“令尊可曾要你维护什么家族的名声？不。我敢说，以他的为人，才不会让你承担这么荒谬的责任。”
我猛地后退一步：“……你认得我的父亲？”
“小姐，我说过，我不是来叙旧的，”他轻快地说。“现在，让我们随便聊聊，关于，小姐认识的那些男子……”
我又做出拒斥的表情。他笑吟吟：“相信我，我会让你觉得，从来不认得他们。”
“……你想说什么？”
“先说，聂沙蒙和僧殿下这两位如何？小姐知道，他们有什么共同点吗？”
我想了想：“聂沙蒙的姨妈塔梨莎夫人，曾是僧殿下的乳母？……”
话音刚落，他就捂着嘴笑起来，笑得再也忍不住，捧起了肚子。我恼羞成怒：“不好好说话，我就走了啊！……”
“好好好，我不笑，”他抹掉刚刚笑出的眼泪，却抹不掉话里含笑的底色，“聂沙蒙曾被皇姐殿下养在膝前。僧殿下也是。”
“皇姐殿下养过的人，多了。”
他轻轻一嗤。
“僧殿下的母亲，是今上奉父命迎娶的前朝公主之一。这些公主大多寿命不长，她们的孩子大多夭折，活到成人的有皇储，皇储妃，僧殿下，还有一位嫁给爱希斯皇后所出的阿蒙皇子，在生伊塔蒙皇孙的时候去世了。这几个，都是皇姐殿下带大的。
“聂沙蒙的祖父是皇姐殿下的第二个丈夫，他本人是皇储殿下的亲信。曾经和他订婚的索迪丝夫人，她的父亲和祖父都是本朝才起来的新贵，她的前夫普塔大祭司，和聂沙蒙的祖父曾是生死与共的战友。这个圈子就是所谓的勋贵之臣，他们从前认的是先皇、今上和皇姐，如今，认的是今上，还有皇储殿下……
“答案揭晓。小姐，他们都是皇储阵营的人，还是最核心的成员。”
我的心猛然一动：“可是，他们都在追求索迪丝……”
“没错，”他满意地笑了，“无论索迪丝再嫁给谁，聂沙蒙还是僧殿下，对皇储来说差别不大。一个，可能是未来的首相，一个，可能是未来的普塔大祭司——都是重要的筹码。不是说，娶了索迪丝，就能做到这个位置，也不是说，不娶她，一定做不到……而是，这种预期中的好处，可以马上提升皇储阵营的分量。
“可是，如果反了呢？如果索迪丝不嫁聂沙蒙、也不嫁僧殿下，而是，嫁了阿蒙圣庙的第四主祭，又会是个怎样的局面呢？”
“第四主祭是阿蒙神妻的门人，阿蒙神妻是皇后的女儿……”
我惊恐地说。
“小姐想得很快呢，”他面露赞许。
“穆特-迦梅公主自然想当皇后。本朝在任命阿蒙神妻的时候连出例外，皇姐殿下是臣子之妻，虽然可以理解；大公主一直没结婚，也可以理解……可是，穆特-迦梅公主没有结婚，就不那么说得过去了。据说，她本来要嫁皇储，但被皇储妃拦下，怕她动摇自己和阿蒙皇孙的地位。不过，天晓得，也许她在赌，赌的是，自己的兄弟成为法老……”
“储位关乎国本，阁下不可妄言，”我警告地看向梅利-泰。对视片刻，他继续：
“索迪丝夫人的婚事，说开了，也没那么要紧。但她若是真嫁了第四主祭，不知多少人要看皇储的笑话。肉到嘴边被人抢走，可不是笑话？——且是一再发生，上一次，就是本来板上钉钉给皇储妃的阿蒙神妻之位，归了皇后的女儿……”
“不会发生的，”我喃喃道，“聂沙蒙会娶索迪丝。”
“真这么确定？”
他似笑非笑地说。
“小姐，我再问你一个问题。为什么，索迪丝夫人不和僧殿下结婚？以你对她的了解，她不想成为皇家的媳妇么？”
我呆住了。想起十年前，解除婚约、来到孟菲斯的索迪丝小姐，一度对僧殿下十分殷勤……
“僧殿下的为人，我们多少了解。他呀，自视甚高，律己甚严，乐于过一种普通祭司的生活，也会要求妻子过着普通祭司之妻的生活。嫁给他，只有一个皇子妃的名头，却没有皇子妃的实际尊荣。在孟菲斯，安心做一名祭司的妻子、一个道德的典范，遵守数不胜数的清规戒律……这会是，索迪丝夫人想要的生活么？”
“你还真是戳中了索迪丝的软肋啊，”我定定地说。
“如果我没弄错，索迪丝向你寻求建议的时候，你也是这样暗示的吧？”
他愣了一下。没承认，也没有否认。
我怒火中烧。
“你在操纵索迪丝，对不对？你让她相信，嫁给僧殿下没好日子过，让她去孟菲斯，找聂沙蒙复合……现在你又断言，这事不会发生……”
“小姐，我无法断言，”他终于开口，“只能说，以我对这二人性格的了解，这事多半不会发生罢了。”
烈日当空，我却感到，从头冷到了脚心。“……你说，有人想看皇储殿下的笑话。你就是这种人吧？你就是这种人派出来，搅浑水、搞破坏的人吧？”
“伊瑟小姐……”
“够了，”我愤愤地喊，“别把我扯进你们的阴谋里……”
“小姐。不管你愿不愿意，你已经在阴谋里了，”他无比平静地说。
许多谜团一下子揭开了。为什么聂沙蒙和僧殿下，作为情敌还能和睦共处，不过因为，他们谁都没下定求婚的决心罢了。僧殿下没有那么强的野心，聂沙蒙的内心还没有完全长大——老想着什么浪迹天涯、组建一支海军之类不可能的事情，索迪丝和她的父亲怎样都不会支持吧。那么，索迪丝怎么办？虽然她很美，有钱有势，却不能让这些人心甘情愿地向她求婚。她会责怪别人，她会，责怪我——
心惊肉跳。
“你说，在孟菲斯，这个月里会发生什么？”梅利-泰慢悠悠地说，“聂沙蒙阁下，会不会马上变成一个热烈的情人，向夫人表达十足的热忱，每天给她三个惊喜，每三天给她一个奇迹，在一个最合适的时机，敲定他们之间的关系？……你说，他是不是这样一个巧妙的戏子？”
“……不是。”
“既然他不是，那么，他还是会向她摆事实、讲道理，设法纠正她的行为，企图把她变成另一个样子，一个勉强可以接受的人生伴侣……总之，再做一遍当初令他们分手的错误的事情。她呢，原本就充满疑心，她会说，你心里有了另一个女人，他会激烈地否认，而这，偏偏暴露了他的心虚……”
油腔滑调。越发讨厌。
“够了，”我打断他的话。
“你的目的是什么？……让索迪丝嫁给第四主祭吗？”
他失笑：“小姐。打她主意的，远不止我提到的几个。”
“为什么，你要给我讲这些事情？”
“我不喜欢隐瞒。”他微微一哂，“曾经有人找到我，说别再追求所谓的真相，安安稳稳地活下去，另一个人告诉我，可以让我知道真相，只不过，得付出一点代价……猜猜，我走向了谁？”
不过，这代价也太大了，我由衷地想。
此时，从最近的遮阳棚下，走出一群说说笑笑的年轻男女，芮妮也在其中。抓紧最后的时间，梅利-泰飞快地说：
“小姐。如果索迪丝的婚事不成，她的一腔怒火肯定会找人发泄，这个发泄的对象很可能是你。另一些人可能也会归咎于你，认为你坏了他们几十年后的布局——小姐，怎么办？你需要靠山。”
我不置可否。
“要我说，小姐，何必枉担了虚名？想嫁给聂沙蒙吗？还是说，你另有钟情的对象？……没什么是不能实现的，一个美丽的女孩永远能找到出路，只要你……”
“愿意付出代价，”我冷冰冰地说。
作者有话说
第32章 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