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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1、六 ...

  •   这天下午的活动,恐怕不会让人愉快。
      设施是现成的——那些邻居和亲戚家的小孩没参加祭典,一早就到湖边玩,仆人们搭起一片片的遮阳棚,刚好供我们这些大人使用。不过,我不喜欢有大群陌生人的场合,比起在新聚会上结交新朋友,我更想和几位真正的好友为伴,外出游玩也好,聊天也好,随便做做游戏也好,都有乐趣。至于现在,熟悉的人也是有的;比如梅利-泰,我宁可不和他说话,又比如洛曼-洛依,我相信,他宁可从来不认识我。
      让我看到的那一幕,一定严重伤害了他的自尊。可惜,我帮不了他,至多可以劝劝芮妮,对他再好一点。
      不喜欢“年轻人聚会”的还有一位安荷奈夫人,她在湖边坐了一会儿,说精神不好,主祭阁下就陪她一起回去了。这是一天中最热的时刻,孩子们闹了一上午,保姆正在张罗他们午睡。而我也在犯困,遂厚着脸皮、抱着枕头,挤了进去。
      也许是环境陌生的缘故,我睡得不很踏实。后来,我慢慢醒了,听到女仆们一边打扇、一边讲悄悄话。她们在说什么?……啊!……安荷奈夫人多有福气,嫁了多么好的丈夫……
      我睁开双眼。
      姑娘们赶紧噤声,向我赔不是。
      我连说不必——我又不是她们的正经主子——反而很好奇的,诱使她们继续之前的话题:“……你们应该知道,主祭阁下并不是很专一的男人吧?”
      她们彼此看看,都有点儿不好意思。其中一个大着胆子回道:
      “小姐,容我说句粗活。专一不专一的,男人不都这样?那位阁下,至少对妻子够好。”
      姑娘们纷纷赞同。又有一位附和:“毕竟是那样的男人,嫁给他,也该有所觉悟……平平常常的女人,是没法独占他的。”
      我忍不住笑了,点头称是。
      “……再说,安荷奈夫人的身体不好吧?”又一个姑娘细声细气地说,“如果不能完全满足她的丈夫,独占他有什么意义?就算他与别人分享,对她又有什么损失?……”
      她们捂着嘴笑起来,我也不禁笑出了声——毕竟是下人,措辞直白,但我怀疑,就算贵妇人们(特别是,跟他有私情的那些)不这么说,心里未尝不这么想。
      说到,“主祭阁下是不是好丈夫”,我的观点还要独特一些。最早见面的时候,我发现,芮妮对主祭夫人毫无敬意,而她好像习以为常。当时我就猜测,也许芮妮只是有样学样而已;假如丈夫也如此,对妻子不教导、不重视、不放在心上,很可能造成这样的结果。事实……相差不远。
      我知道,摆出这条理由,只会让她们以为咄咄怪事:没有美貌、风度也欠奉,身体不好、生不出孩子的女人,没被休弃就该谢天谢地,居然还敢要求专一和尊重,简直是,忘恩负义。——所以到头来,与我持同感的很可能是梅利-泰,因为他曾说过,被生活、被男人亏待的女人,是他首选的目标。在这件事上,我觉得,可以采信他的见解;“为爱而生”的人性专家,应该少有看走眼的时候。

      如此消遣一会儿,我完全清醒。梳洗打扮一番后,便想找芮妮玩,女仆指点我走向最大的一顶帐篷。我掀起薄纱的前帘、钻入帐下,数着总有二十几人,三三两两地凑在一起,吃喝、游戏。然而,让我意外的是,梅利-泰和芮妮坐在最靠边的地方,两个人喁喁细语,头都快碰到一起。不消说,我又惊又疑:不过睡个午觉的工夫,就有了这么大的进展?
      难道,他真懂什么魔法?
      “——我错了。其实,梅利是个好伙伴呢,”芮妮好像看出了我的想法,语气非常热情。我感到,鸡皮疙瘩爬满了一身。
      我尽量若无其事地坐下,有意对梅利-泰说:“安荷奈夫人的身子不大舒服。啊呀,这里毕竟不比底比斯,寻不着良医……”
      他微微一笑:
      “夫人已故的生母可是来自名医世家,外祖父和舅舅都在御医局里……他们治不了的,旁人更不能治了。”
      “哦?那可怎么办?”
      芮妮俏皮地插嘴:“心病只能心药医啊。”
      “的确如此。她需要丈夫的陪伴。而不是我。”
      说着,他们相视而笑。我一阵反胃。
      “……洛曼-洛依去哪了?”
      我盯着芮妮问道。梅利-泰站起来、走到一旁,让我们两个说话。
      芮妮沉下脸:“……你越来越关心他了。”
      “很重要的事情,”我急切地说。“我看到他的父亲,骂他、打他……”
      她一脸好笑:“打骂,只是打骂而已?……他一个男孩子,挨点打骂算什么?”
      “你怎能这么说?……”
      我惊到,更气坏了,就算不是恋人,谁能对一位朋友这样无情?……还想跟她说理,谁知她冷笑一声、拂袖而去。她很快就被几个马屁精包围,我听到她夸张的笑声,气得浑身发抖。
      那厢,歌童在唱一支名为《鳄鱼眼泪》的流行小调(1)。难道只有我觉得,这词写得十分渗人?

      我所欲求的只有你
      每一点疼痛和心碎
      我都要细细咀嚼
      你的玉腿,你的香肩
      那可远远不够
      我要吞噬你所有的一切

      这美味,这香甜,如此珍奇
      我把它扯碎,我把它撕裂
      然后,我以最细致的品味
      舔走你所有的恐惧

      当我尽情享受这爱的盛宴
      我把你吃干抹净,不留一点
      就着,鳄鱼的眼泪
      ……

      不知何时,梅利-泰走到我身边。“芮妮小姐应该有她的苦衷。两位相知多年,小姐你少不得多担待一些。”
      “我和她的情分,远不及洛曼-洛依。如果他都无所谓,更别说我了。”
      “话不是这么说的……”
      “你跟我有什么好说的?”我轻蔑地瞪他一眼。“……你又了解我什么呢?”
      他倏然一笑。那样俊美的脸上,收敛了所有表情:
      “假如我说,我和小姐还有些血缘关系呢?……”
      我微微一怔。而他,旋即贴近我的耳边:
      “湖边绿树成荫,凉风习习……正是散步的好去处;”说罢,打帘出门。

      ***

      阿莲说,梅利-泰是太/阳/城的好人家出身。假如他没说谎,确实跟我有段血缘关系的话,就意味着,他也是妮菲塔丽皇后的后代了。怪不得,叫这个名字。
      前朝的梅利-泰皇子,在太/阳/城生活二十年,可惜还未当上大祭司,就英年早逝。他的后人,虽不如孟菲斯的卡瓦塞后人那么风光,在本地也是很受尊敬的人家。霍利首相从这家选了一位淑女,与我的祖父成亲,是他长久以来的想法:两位皇后与她们后代间的纷争,撕裂了皇室与埃及,现在,就以一桩美好的婚事,让她们的血脉重新融为一体,让所有的悲剧就此做个了结。
      妮菲塔丽和伊诗诺斐,二十多年,她们共同侍奉拉美西斯大帝,若说从无猜忌,显然并不可能,但她们深爱陛下和埃及的心,却是一般无二的。事态演变到这个地步,肯定早已出乎她们的想象——毕竟,她们早就死了。
      她们的儿子依次成为皇储,她们的女儿,一个接一个地做了皇后和阿蒙神妻。朝臣和祭司无一例外地选边站队,有人投这一家,他的仇敌就投另一家。两边竞争着权力和财富,裹挟着从上到下的每一个人,卷入越来越深的、嫉妒与仇恨的争端。底线消失了,或者说它从未存在过。攻讦、报复,无所不用其极,积蓄数十年的剧毒一夕间迸发出来,葬送了整个王朝。
      多少人成了陪葬品。包括,我的每一位祖先。

      太/阳/城的妮菲塔丽后裔,并未积极地投身到王朝覆灭的种种大事中去。就我所知,这一家早就没落了。不过,如果梅利-泰真是我祖母的娘家后人,他家衰败的程度远比我想象的更深:好端端的名门之后,竟然成了……男妓。
      怪不得,他不肯吐露自己的家名。
      我心情复杂。

      远远地,我看着梅利-泰的背影,他的身姿清隽无比。那一刻,我忽然很愿相信他的话。传说中,绝代佳人的美丽,在经历无尽的人世沧桑后,依然留下了一个影子。他才是妮菲塔丽的后裔,而不是我。
      花舟点点。波光粼粼。
      我看到洛曼-洛依,和一群少女坐在船上,心事重重地对着一张张笑靥如花的面孔。我看到一双双情侣,甜蜜地歌唱,甜蜜地亲吻。我看到,鱼儿时不时地跃出水面,灰色的水鸟在芦苇丛里钻进钻出。这个下午,天气燠热异常,无数夏蝉躲藏在树叶背后,还在声嘶力竭地发出聒噪之声。
      “阁下。您是要跟我叙旧吗?”
      我走近他说。
      “不,小姐,”他微微转身,“……我想跟小姐讨论一下,您现在的处境。”

      (1)嘛,引自一首叫做The Crocodile Tango的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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