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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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幸，就算她把我许了出去，那也做不得数。在文明的埃及，不似周边的蛮族，年轻的女孩不是任由尊长买卖的货物。诚然，论及婚嫁，女儿也要听父母之言，可是，谁也不能强迫一个出身自由的少女，接受一桩被她严词拒绝的婚姻。
我平静地走进继母的起居室。账房刚刚离开，她漫不经心地翻着一叠案卷。“伊瑟啊。今后，有什么打算吗？”
我施施然地坐下。
“大人。本来，我是很想马上回白鹭田庄的，但您好像要跟我谈谈姨父的事情？”
继母停下动作。冰冷的目光扫向我，锋芒如刀。
“于雅？……他没有妻子。他也不再是你的姨父了。”
她也不绕弯子，直接把一堆文稿推到我面前。
“看看，多么慷慨！凭这些条件，以他现在的财势地位，向总督家提亲都使得。哪怕侧室生的女儿，也是皇家的血脉！”
——他尽可求娶总督的庶出女儿，我在心里接口。一目十行地翻了翻，我抬起头说：“衷心祝愿姨父大人觅得良偶，安度晚年。”
“你再想想。”
“我说过了。不。”
她不耐烦地叹了口气，手指揉着前额。
“蠢丫头。以你现在的情况，哪能遇到更好的亲事？年轻男人娶亲，哪个不索取大笔的嫁妆？”
“于雅大人无需嫁妆——”
“是的。还有丰厚的馈赠！”
“他真的很慷慨。不过，他的好意，我是不可能接受的。”我盯着继母的眼睛：
“从小到大，我见这位姨父的次数，两只手数的过来。从未留下什么印象。在我看来，他就是一个长辈。只是长辈。”
她气结。
“你这糊涂的孩子！不可救药！不能结婚，你能做什么？……”
“恐怕，只能加入神庙，焚香调弦，侍神终生了。”
继母瞪着我，难以置信的神情。我微微一笑：
“没落的贵族之女，加入神庙，是顺理成章的结局。在那里，还能获得尊重，维持最后的一点体面。”
说罢，我起身辞去。
***
径直回到房间，收拾行李。父亲给我留了一小笔钱款，他和母亲的一些纪念品，此外，就是他的书籍和乐器，只能以后派人来取。我告诉自己，要尽快离开孟菲斯。故宅……已经跟我没关系了。
白鹭田庄。我的心已飞回到那里，弯弯的田垄里头泥水哗哗流淌，高高的芦苇丛中藏着肥肥的野鸭。水车带着石磨隆隆旋转，泻下麦粉如白练。妇女们合力颠着簸箕，尘土和糠秕漫天飞扬。
农夫牵着温顺的水牛，深一脚、浅一脚地趟过厚厚的淤泥。赤身裸体的小孩遍地奔跑……或许，我也曾是其中之一。
还有，阿真……
我用力摇头，企图从脑海中挥去他灿烂的笑脸。四年了。四年。这四年来，对他的思念越发像一场精神上的疾病，每每当我忧伤、孤寂和脆弱的时候，它悄悄地浮泛上来，侵润着我的身心。假如我不更坚强一点，或许，我会很乐意地抛下这个充满痛苦的世界，心甘情愿地跟着他走。是的，他已经过去了，但我犹然怀念那曾经的温暖。
阿真……阿真。
我最初和最痛的心碎。
十岁那年，我的母亲与世长辞。之后，父亲出了一次远门，带回一个与我年纪相仿的男孩：“他叫阿真。你的未婚夫。”
男孩忸怩不安地藏在我父亲背后，瘦瘦、小小、白白的，比我更像个姑娘。我惊愕地看着他，看着他们；父亲使个眼色，把我拉到一旁：
“他的父母，是我的同学和朋友，于我有很大的恩情。现在，他们都不在了，这个遗孤，我不能不管。结婚这事还远，我不会强迫你们，只是，请你把他当成一个玩伴和朋友，好好地陪陪他吧。”
因此，我又瞟了男孩一眼，生出一份浓浓的怜悯之情：他是孤儿，我也是，他的父母都没了，我的父亲还在，所以，我应该帮他。于是，我走过去，拉起他的手；他又惊又喜地看着我，双眸闪闪发光。
我们成了玩伴，成了朋友。我们成天跑出去，钓鱼，打野鸭，爬树，掏鸟蛋，在麦秸堆里打滚。回到家里，父亲还要给我们上课。他教我们读写，此前，我学过俗体，正书和草书，而他要我掌握艰深的圣书体。我没有意识到，这样的学习有多不同寻常，只道太难、想偷懒。于是，父亲拿教鞭敲桌子：“记住，伊瑟，你身上有妮菲塔丽大皇后的血。她不仅美丽非凡，还是最聪明博学的女性，所以法老深爱她、也敬重她。她是一位圣书体的专家，是太/阳/城祭司的后代。你的祖母就是太/阳/城祭司的后代，所以，你也是。因此，你更要好好地学。”
其实，父亲很善于教学。他让我们先记诵一些成句，再记复杂的单字。这一段，我永不会忘：
“妮菲塔丽，
举世无双的美人，独一无二的爱侣。
你轻轻从我身边走过，就偷走了我的心。”
我们一边抄写，相视而笑。
生活，不仅只有我们两个。或三个。
一位好心的贵妇人，在田庄附近的图特神庙里，办了一所学校。她抚养了几个被抛弃的幼儿，又收容了好些贫寒的良家子女，让他们接受教育。我常去看望她，顺便给孩子们上一节课。
阿莲是她收养的孤儿之一，年纪应当与我相仿，但她娇小的身材、娟秀的容貌，特别像个小孩。保持神堂和院子的清洁是她的工作，她总是忙忙碌碌地打扫，等到上课的时候，就安静地坐在角落里听。我发现她悟性极好，靠着旁听，粗粗通了读写，就跟夫人提了提。此后，阿莲获得擢升，对我尤其感激。
有一回，她很害羞地问我：
“小姐，听说您是大皇后妮菲塔丽的后人。真有这回事嘛？”
奇怪的问题。阿莲红着脸，吞吞吐吐地说了一些缘故。下回，我和阿真一起来到神庙，刚好碰到她给孩子们讲故事，讲拉美西斯大帝和大皇后初遇的故事。我听得乐不可支，一句“皇子向她要了一碗水”，阿莲编出这么一大段来——
高贵的妮菲塔丽，是太/阳/城祭司的后裔。当世的女子中，没有人比她的容貌更美丽，也没有人比她的才识更渊博。这纯贞绝俗的女子，拒绝成为凡人的妻室，决心在神庙度过一生……
一天，打猎归来的皇太子走进神庙，他高大英俊，迥非凡人可比。口干得火烧火燎，他向陌生的女子讨口水喝；但见她绝色的容貌，就在他身上烧起一把猛烈的火。他呀，急不可耐地向她求欢，神一般的皇太子，他从未被人拒绝……然而，女子在他面前掩住面纱，她说，殿下，请您尊重一位淑女的誓愿！……凛凛的气势叫他羞惭。
她匆匆逃走，却不知，她已在皇子心头点燃一把热恋的火。他亲自打听，得知她是名门出身的闺秀，就立刻走向宝座，求父皇赐婚。胜过一切女子的妮菲塔丽，成了皇太子的爱妻，他感激上苍，欣喜若狂……
妮菲塔丽！你的夫君赞美你，伟大的法老赞美你。世间众女都羡慕你，都想得到这样的爱情。听啊，他是怎么说的……
后面就是耳熟能详的句子了。本来，我们要一起去向夫人请安，但阿真站着不动，跟他们一起念道：
——妮菲塔丽，举世无双的美人，独一无二的爱侣……
“走啊？”我说，拉拉他的手。他扭头看我，靠近我：“……你轻轻从我身边走过，就偷走了我的心。”
“怎么……回事？”
我依然困惑，却感到，气氛微妙地变了。他低下头，抵住我的前额；他的面色，不同寻常的涨得绯红。“早就想告诉你，自从我们第一次见面，我就想说，伊瑟……”
他喃喃说道：
“……你就是我的，妮菲塔丽。”
一霎间，一股热血直冲头顶。脸上、身上，火烧一样的灼烫起来。我不可思议地看着阿真，的确是他吗？……什么时候，他竟长得比我还高了？肩膀那样宽阔，躯干那样坚实，他的双手搀着我的，微微发抖，仿佛千斤的重担。
我们痴迷地对望，在彼此清亮的瞳眸中，发现了一个全新的自己。
那段时间，父亲结了婚，我心里空落落的，还好有了阿真。我们很少出去玩了，守在家里，猜字下棋，在每一个房间捉迷藏，把所有东西翻出来又塞回去。只要有彼此陪伴，滔滔不绝也好，沉默不语也好……从来都不会厌倦。
那件事是怎么发生的？
它自然而然就来了。
我们是农场上长大的孩子，见过猫狗牛羊做的事情，从不大惊小怪。我们朝夕相处、亲密无间，彼此热恋，充满好奇。我们是未婚的夫妻，迟早要结婚……所以，它来了，从此，在私下里，我们以“夫妻”相称。我们自以为瞒得很好，但还是让保姆看出了端倪；她责备了我，然后，又尽心尽责地教导我，身为女人，需要了解的所有风险和秘密。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