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8、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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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是这种若有似无、暧昧不清的挑逗手段，用在装傻充愣上，如此令人厌烦。我忍着拔脚就走的冲动，看着他说：“为什么，你不去孟菲斯呢？”
他愣了一下。我指出：“你告诉我，有什么疑问，直接问你就是……”
“并不是每个问题都有回答。”
我不屑地笑了。
“我这倒有一些想法。假如，索迪丝夫人召你‘伴驾’，你肯定不会拒绝。但你不去，也劝我不要去。谁去了孟菲斯？僧皇子没有，他在底比斯履行公务。聂沙蒙去了，索迪丝也去了……猜猜，我能得出什么结论？”
——他们，要复合了吧。
梅利-泰一脸了然：
“小姐喜欢他吗？”
“我祝他们永结同心，百年好合。”
彼此注视片刻。我行个告别的礼。
“小姐，你做了正确的决定，”他在转身前说。
梅利-泰大踏步地离去。而我，也急需找个地方，整理纷乱的心情。
确实，我说过，不相信聂沙蒙对我的“真情”。我拒绝了他的邀请。我理解他们会复合。可是，我感到的一点心痛和失落，又是为了什么呢？
……也许，这是我最后一次恋爱的机会。
假如，我像那些家境优渥的女孩，进宫只为打发时间、增长见识，自然可以享受恋爱和华丽的宫廷生活。又或者，我还有些孤注一掷的勇气，或许会不顾一切地拥抱他，为自己的后半生留一段飞蛾扑火的纪念。然而，我迈不过这个坎：孤身在外、没有庇护的少女，在多少人眼中，是理想的猎物。一旦落下轻佻的恶名，就等于，唾手可得。我会给自己惹来无穷无尽的麻烦，更会带累祖祖辈辈的名声。
那比死还可怕。
我不知道，自己会不会后悔。我所希望的是，父亲将以我为荣。
***
消息传到主宅。就在这一两天里，主祭阁下就要归来。阖家上下喜气洋洋，仆人们匆匆忙忙地做最后的准备。芮妮继续盘算今后的行程，野餐会、游园会、参加或举办宴会，等等。安荷奈夫人继续她闭门不出的日子，连吃饭都难得见上一回。
我忍不住疑问：
“她一直这样吗？往年，你不和他们在一起的时候，谁来做女主人的事情？”
“阿蒙内墨佩会邀请住在附近的某个堂表姊妹，或其他相熟的贵妇人。有时，也会和她们睡在一起。”
我噎了一下：“……后一句，不必说的。”
“你呀，太古板，”她窃窃笑道。“在宫里，明明碰到那么多出色的男子，竟然一个都不动心，若非我知道你和阿真的事情，恐怕真以为，你是个冷若冰霜的人呢。”
偏偏被她戳到心事。我羞恼起来：
“……你呢？只听说，你喜欢把男孩子们耍得团团转。有没有真心喜欢哪一个，谁知道呢？”
我还是有所保留，没有拿萨狄刺激她。芮妮气呼呼地撅起了嘴：
“那些蠢货，只配闲下来打发时间罢了，谁会对他们动心？你呢？眼光太高了吧？”
“……我迟早是要离开宫廷的，”或者，找到一个丈夫；这种可能无比渺茫。“无聊的恋爱游戏，不碰也罢。”
她惊讶地看着我：“离开？嫁于雅吗？”
“……怎么可能？”
犹豫片刻。我想，这就是时机，没道理一直瞒着最好的朋友。于是，我把舅舅的计划讲给她听。她不可思议：
“怎么不早告诉我？……在那种地方呆一辈子，你怎么甘心呢？要我说，还不如嫁给于雅，难道你没听说，有些住在神庙的女孩离奇失踪了吗？万一于雅买通里面的人，把你偷走，我们都不知道，那……那怎么办？”
“你啊，想太多，”我目瞪口呆。再说，哪有什么“失踪”？……女孩和情郎相约私奔的倒有好几桩。“总之，我们还可以通信。你可以过来看我……”
“不，这样的事，我不能让它发生，”她断然说。一下握住我的手：“我会给你想办法。”
此刻她的表情，像极了小时候的样子，我感动万分。不过，也让我生出同等的忧虑——不食人间烟火的大小姐，能想出什么好主意来呢。
忙碌的时间眨眼过去了。我们等来了男主人和他的独生子，洛曼-洛依清瘦了些许，无损他的楚楚风姿，倒是主祭阁下，似乎比印象中还要俊美可亲。他依次问候芮妮和我，十分殷勤，再和妻子并肩走向正堂。夫人低着头、有些畏缩的样子，两人走在一起，对比强烈得令人叹息。
芮妮冷笑一声。
洛曼-洛依从后面走上来，递给我两支封好的装信的木筒。“伊瑟小姐，这是你的表哥托我转交给你的。”
“太麻烦你了。另一个是？”
“小姐自己看吧。”
芮妮好奇地探头探脑，被他笑着拉走。我背过身去，找个僻静的地方坐下，先拆开第二支——皇家的印鉴盖住卷好的信纸上。
僧殿下。
内文不长，单是表问候的书面套话就占了一大半。剩下一小半措辞简洁，提了一个有趣的问题：
——宾纳特公主的女儿，是跟谁生的？
原来他说，读前朝故事、心有所感云云，不止是客气而已。我会心一笑。
宾纳特公主的女儿，小名阿梅。她另有高贵的正名，但因大帝一直唤她小名的缘故，内宫也跟着叫“阿梅小姐”，哪怕她已为人/妻、为人母。阿梅小姐的地位，在后期越发重要，她分担了母亲作为“穆特女神闺苑之女管家”的责任，大帝晚年出生的儿女，都是在她的看顾下长大的，故在皇族中威信很高。宾纳特公主无疑很爱这个女儿，但《回忆录》没什么个人感情/色彩，提到孩子的出生，只有一次：“经历了一次不幸的恋情。”反而，因为她的克制，叫人越发浮想联翩。
幼时，当我背诵长长的家谱，也曾询问母亲，谁是阿梅小姐的父亲。她说：“那不重要。”
我不喜欢这个回答，转头又问父亲。他说，公主能碰到的，无非神庙的祭司和侍卫。这些人的出身固然不低，但肯定不是皇族中人，做不得公主的丈夫。再说她是皇长女，从小当大皇后培养的，怎可轻易匹配下人？……这天到来的时候，她和梅丽-塔蒙已近三十，刚好接过母亲的财产和公务。她们在神庙消磨了整个青春年华，宾纳特公主还有孩子，梅丽-塔蒙没有，她的几个妹妹也没有——她的不幸，何尝不是一种幸运呢。
后来，母亲还是给我讲了些“不重要”的故事。外祖母曾带她凭吊过哈托尔大祭司的墓地，还有前朝某个著名首相的墓地。这一位，和阿蒙大祭司巴肯孔苏一样，是拉美西斯大帝的终生密友，与宾纳特公主相爱的，也许就是他家的某个子弟吧。公主的爱人多半下场不好，公主才不愿提，我们作为后人，也不必追根究底了。
总之，确实是个有意思的话题。但僧殿下特意写信来问，应该不止兴之所至那么简单：当他看到“不幸的恋情”，也能猜到，公主爱上了皇族以外的对象；再想他与索迪丝夫人的纠葛，会不会，也令他心有所感？
索迪丝最终选择了聂沙蒙，对他来说，不见得是桩坏事。他仍然可以慢慢拣选孟菲斯的名门闺秀，就容貌和品行来说、更胜索迪丝一筹的，为数不少。
我开始揣摩，怎样把回信写得婉转而风趣，又能慰藉他的失意之情。这时，芮妮走过来，不由分说地夺走了信纸：
“你呀……”
她露出戏谑的笑容。我正色道：“涉及皇家，话不能乱说。”
她不高兴地吁了口气。
“收到一位皇子的信，这种事，可不是天天有呀。”
“你可以在孟菲斯打听一下。卡瓦塞皇子立身峻洁，在索迪丝之前，从未传出和女人的艳闻。他以一名祭司的最高标准要求自己，生活简朴，守戒严格，能让他看上眼的女人，品格必是极高贵的才行。”
“那他就不该追求索迪丝了，”芮妮轻快地说，在我身边坐下。
“重要的是，对女人从没什么兴趣的僧殿下给你写信了。不管他写了什么，你也知道这多难得。你不想争取一下吗？多少女人在你这个地位上，会多么努力地争取呀！”
“争取？……”
她一副怒其不争的表情：“殿下不还没娶亲吗？”
我骇然而笑。
“好吧，就算我有这个机会。就算他没娶亲——现在的我也做不了皇子的正妻。我不可能做妾，更不可能，在我父母生活过的孟菲斯做妾。哪怕，他是一位皇子。”
“确实，你不能做妾，”她若有所思地看着我，“你要是做妾，一定会被正妻挤兑到死。”
“咳，不能这么说……”
“而且，你肯定不愿跟那些女人争吵。你会主动辞去，找一座神庙把自己关起来——就像你一开始打算的那样。”
“等等……”
“如果你生了孩子，你肯定会把他、或她一起带走。你可能会在皇姐殿下的一所慈善学校做女教师，像你的母亲奈芙瑞夫人。大家会很敬重你，而你郁郁不乐，私下以泪洗面……”
“够了，”我狼狈地说。
“好吧。你想不想考虑另一种可能，另一个人？……”
作者有话说
第28章 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