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9、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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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当她说出这个名字的时候。
她还侃侃而谈：
“这人有很好的家世，也是一名祭司……你呢，最适合做祭司的妻子。你缺的是一笔嫁妆，而他家，就我所知，并不是特别介意嫁妆。最要紧的是，我知道他对你有很高的评价。而你，我也知道，对他有很高的评价。可以说，比我对他的评价还高呢。”
“但他是洛曼-洛依啊！”
我一下子跳起来，手指着她、抖个不停：
“……难，难道你不喜欢他吗？”
“我是已经订婚的人。还说这种话，不是太不合适了吗？”
“他，他喜欢的不是你吗！”
“别傻了，”芮妮沉下脸，“从我相亲到订婚，每件事他都清清楚楚。再跟你说一次，我们从来不是恋人。”
“但你们，小时候……”
“小时候的事还一直念念不忘的，也只有你了，”她不耐烦地说。“伊瑟，清醒一点！”
想来想去，竟是无言以对，顾不得跟她斗嘴，我抓起东西往自己的房间走。脑袋晕乎乎的，想不通有这种离谱的事情，接着，我慢慢回忆起来，洛曼身边，除了芮妮，我还从未见过别的女人，而她几次三番把他往我面前推——
她不断派洛曼过来，给我传话；
她给我们制造相处的机会；
在她自己的舞会上，她和未婚夫是公开的一对，又推我和洛曼做另一对……
这时，我才恍然大悟。
——敢情，她早在撮合我们两个了。
假如，我不先入为主地认定他俩是一对，恐怕早就察觉了吧？……可是，“成见”，成见又是怎么来的？我始终记得，芮妮和洛曼小时候亲亲热热的样子。然后、也就是最近，我们在底比斯重逢，长大成人的两个人，郎才女貌、无比般配。可是，中间隔了好几年，我们见面的机会屈指可数，等于中断了往来。假如芮妮所言为真、他们从不是一对的话，那就是我自己犯蠢，被一厢情愿的幻想蒙蔽了双眼。
承认自己犯蠢，真不是件容易的事情。
……我需要静静。
这次谈话，还带来另一个后果。
洛曼-洛依，从前，我一直挺喜欢他，因为他是芮妮的朋友，又生得清秀文雅。现在，撤去芮妮这道屏障，我似乎应该把他当成一个男人看待……天……这感觉，诡异极了。
洛曼-洛依是冷漠的。这种冷漠，近于“孤芳自赏”，既然他是祭司，就成了清纯和虔诚的标志。他没有欲望的表达，也对旁人的欲望无动于衷。少女是敏感的生物，虽然喜欢他漂亮的脸，让她们面红耳赤盯着看的，却是他的父亲。
唯独和芮妮在一起的时候，这种冷漠消失了。他变得耐心而顺从，把她的意愿放得比“自我”更高。无论芮妮怎么说，我仍然相信，他与其他任何一个女人，都是行不通的。
再说，是否“行得通”，也不仅看他、芮妮抑或我的愿望。主祭阁下才是做决定的人，洛曼-洛依又是他无比钟爱的儿子——他甚至不愿多生几个，以免分散了独生子的继承权。我猜，他还在等神灵的启示，给他送来一位十全十美的儿媳妇吧。总之，我不必把芮妮的“提议”放在心上；那只是她的又一场异想天开，罢了。
***
来自阿洁黛夫人的信函，我一直等到有着大块空闲的午后，才小心翼翼地展开。我推掉下午安排的活动，说要拟一封重要的回信；这样，他们就不会打扰我了。
早些年，阿洁黛夫人出仕宫廷，是皇姐殿下亲信的侍从女官。直到皇姐殿下在八/九年前辞世，她也退出内里，归隐乡间。我问她关于宫廷制度，特别是，皇后官署和内库房孰大的问题，真是再合适不过了。
这一切，都与皇姐殿下有关。
皇姐殿下是一位了不起的女性。她为王朝的建立、父亲和兄弟的事业，付出了莫大的代价。他们以自己的方式回报她，给予她无限的信任和仅次于皇冠的权力。她是阿蒙神妻，后宫的主宰，男人们出征的时候，她在御座上接见群臣，主持后方。她是孝顺的女儿、忠诚无二的姐妹，但她不是皇后——从来不是。
皇后是今上继位后，从叙利亚盟友那边迎来的公主，以支持他对海上民的第一次战争。皇姐殿下派人了解她的品性，为她挑选侍臣并重新布置了寝宫，从此，她的生活就被局限在一方院落中了。今上是在民间长大的，他认为，一位妻子单是管好一个院子、抚养一群孩子，就足以耗干她的心神。所以，无需承担更多的责任。
“更多的责任”落在皇姐殿下的肩上。当她失去第一个丈夫的时候，先皇马上把她嫁给一位战友，后来，此人死于对海上民的第一次战争。再后来，皇姐殿下遭到更沉重的一次打击，她的独生子在第二次对海上民的战争中牺牲。法老深感抱歉，有段时间，曾考虑立她为后，以王朝女性的最高位作为对她的补偿。她谢绝了，说自己臣子之妻、臣子之母的经历不适合这个位置，也因为，在宫外，她能做到更多事情。
海上民退却了。天下始定。每年，除了在阿蒙神庙尽义务，她几乎总在两片国土上奔波，参拜宗教圣地，接见地方官员，了解民生民情，向法老推荐优秀的新人。她喜欢孩子，也抚养了许多孩子，更拿出自己的财产，设立了许多抚养战争孤儿的慈善机构；这一善举使她的美名深入民间。
也造成许多误解——比如我，小时候，就曾坚定地认为，皇姐殿下就是法老的皇后。父亲纠正了这个错误，我的保姆比我还要吃惊。
她不是皇后，不会建立皇后官署。她提拔一批聪明能干的助手，组成自己的小内阁，其中，就包括内库房的阿明阁下，在她外出时打理后宫。后来，她病重垂危，把自己人的名单和财产簿册都交给陛下。法老深为感动，命令这些人继续为伊诗诺斐大公主服务；她是皇姐殿下一手带大的，很早就被视作皇姐殿下的继承人。
当年，立储、储妃、阿蒙神妻。都是皇姐殿下抚养过的。
时至今日，皇姐殿下的老人依然把持着宫务。经她举荐的人才，很多已在朝中身居高位。谁都不想情况改变，干扰了直达内宫的通道。再说，法老也不想变。这是最关键的。
这些年间，皇后又在做什么呢？
她学会了埃及宫廷的语言和礼仪，她生养了好几位皇子皇女。皇姐殿下辞世后，她开始出任一些礼仪职务。她从母国带来的士官和工匠，在几次战争中立下汗马功劳，所以，她在朝中也有分量。她的女儿穆特-迦梅，在大公主之后成为阿蒙神妻；去国离乡二十多年，她终于得到埃及祭司的认可。
而且，法老赐她许多在三角洲的产业。当地外族视她为保护者，这是无限财富的源泉。依附她的埃及人也不少，比如哈德摩斯将军的父辈，王朝建立之初，还只是中流的军官，很快就以战功和联姻打入上层。这种攀升的速度真是异乎寻常。
我想，皇后不会一直满足于现状，恰如没有哪位妻子不愿自己是中馈的女主人。假如事态开始变化，前朝后宫都要天翻地覆了吧。我担忧了片刻，随即告诉自己，日之阁的低级女官，无需操心神仙打架的事情。再说，那天来临的时候，恐怕我早就不在宫中了。
***
第三主祭是一位魅力十足的男主人。
犹记得，初次见面的时候，他的语言和举止令我难以为情。不知是他有了些许改变，还是我在宫廷浸淫多时、习惯了各式各样的殷勤，现在，我反而更能鉴赏其中的妙处。——欲望无处不在，欲望让男人和女人彼此靠拢，同样，礼节无处不在，还有众人猜疑的视线，又迫使他们保持一定的距离。一近一远之间，就产生了优雅。贸然拉近这个距离，绝对是失礼的，但全然的无动于衷、像洛曼-洛依那样——优雅也荡然无存了。
我也深感好奇，这父子俩何以有如此巨大的差异。第三主祭也是从小受祭司训练的，他当年的导师，就是现今的“圣父大人”，首席阿蒙大祭司。他们都出自古老的祭司名门，第二主祭则不然，他服侍今上父子起家。不过，阿蒙内墨佩也得靠岳父提携、才能获得如今的高位，时移势迁，就是如此，再残酷不过，也再正常不过了。
听说，第二主祭非常疼爱外孙。他有儿子，这些儿子也担任神职，但他还想把洛曼-洛依收为养子，给他更好的前程。阿蒙内墨佩拒绝了，因为他只有一个儿子。据说，第二主祭律己甚严，可能觉得，祭司应该是道德的完美典范吧。以前，我也这么认为，直到被前普塔大祭司打破了所有幻想。
现在，观察第三主祭对其他妇女的态度，推测他们是否有过亲昵的关系，成了我在同一屋檐下的乐趣之一。芮妮说了个笑话，形容这些女人，就像“坐车翻倒在路边、浑身发抖，而主祭阁下刚从林中走出来”……我哈哈大笑。诚然，我恪守自己的准则，“决不做有辱门楣的事情”，但我确实也在慢慢地改变，和光同尘。
作者有话说
第29章 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