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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十一 ...

  •   字条捏在手中,我的心里翻江倒海。
      ——解释?解释什么?或许,他的婚姻真有什么不可告人的内情,以至萨狄万分警觉,千方百计地阻挠我们私下的联系,可是,解释,解释有什么用?假如他能摆脱萨狄的控制,早可以回来找我,何至于等到现在?除了让我们的关系更加复杂、处境更加危险,有如陷入泥潭、再也无法脱身——他的解释还有什么用?……天晓得,我是多么努力地告诫自己,说服自己,忘了他,别再缅怀逝去的恋情,趁早一刀两断,乌沙-玛亚特和阿真,是两个不一样的人……
      可是,为什么,我又开始流泪?想到他悲伤的眼神,我软弱的灵魂却萌生出一丝丝的喜悦。我知道自己不是唯一为爱而苦的人,他一定有什么苦衷,不是平白辜负了我……天晓得,我为他受了多少罪,这笔债,他永远也还不清;当他安享子孙富贵、我却沦落不知所踪的时候,希望他还记得我,希望这根刺深深地扎在他的心上,永远、永远。

      这一晚,不知何时我才迷迷糊糊地睡着,第二天,不出意外地迟到了。整整一个上午,我心不在焉、魂不守舍。我仍然不知该不该赴那个约会,该不该再看他的脸、听他的声音,我的心会不会为之动摇;我开始害怕,我们的关系将走向何处,会不会带来我所不能承受的后果……这么说来,我是不该去了,可是,我又有种强烈的感觉,去了,我多半会后悔,但我若是因为怯懦而放弃这次见面、切断彼此之间最后的联系,我会终生遗憾,并且,永远地鄙视自己……
      眼看,我感到情绪又要失控,唯恐在旁人面前失态,我以身体不适为由向巴舍尔请假,提前离开了。对此,我不是不惭愧的,我知道自己不该任由情感支配,否则,无须萨狄逼迫,我待在宫里的日子也不多了。可是,丹特拉的哈托尔女神就是这样残酷无情;爱的甜蜜和鸩毒,她同时赐予。
      这时,午后才过了不久,我终究还得找点正经事做。随即,我想到塔梨莎夫人交托的任务——把公主的回忆录尽快抄完。
      图书馆——我的心微微雀跃起来。柔和的光线、安静的角落,不必担心旁人猜忌的视线,脑子里的弦不必绷得那么紧,对于现在的我,这样的一时半刻都很珍贵。我赶紧朝图书馆走去,几十步外就看到,一名侍卫站在图书馆的门口——

      如今,我也算是图书馆的常客,当然知道,平时,这里是没有看守的。至于,我头一次碰到的那位,其实效力于僧殿下本人。宫里人个个知趣,看到他在门口,自然不会贸然闯入、打扰皇子的清静了,除了我。我可真是底比斯皇宫有史以来最傻的新人。
      我还在犹豫,但侍卫看到了我,甚至,他也认出了我;他转身走进馆内,不一会儿,又笑容满面地出来,向我招手。这下,我再也没有逃避的理由,只得马上打起全部的精神,到馆厅里去了。不无遗憾地想,早知会在底比斯打交道,那么,早在孟菲斯的时候,就该想法认识他了,以我父母在神庙的关系,在殿下面前混个脸熟,也不是不可能的。还有几次,他经过我们排练舞蹈的大殿,小姑娘们纷纷跑去观看,而我,偏偏不去——不是清高,实在是一种别扭的心理,我知道它很荒唐,但我实在忍不住——
      我嫉妒他。

      我的曾祖父来自帖努城,是安舒尔大祭司家族的嫡系成员。两百多年前,这个家族的一名子弟把家安在了孟菲斯,两大祭司家族从此一直联络不断,比如帕拉霍特/普、前朝卡瓦塞皇储的妻弟,就娶了帖努城的女子。我的曾祖父依传统来到孟菲斯,学习做一名祭司,又娶了卡瓦塞皇储的孙女。他们生下一儿一女,女儿嫁给还是普通人身份的今上,儿子,就是我的祖父了。
      后来——他们都死了。
      霍利首相是卡瓦塞皇储的孙子,很疼爱妹妹留下的一双儿女。王朝末年的风云动荡几乎夺走了他的每一个亲人,我的父亲养在他的膝下,总算逃过了一劫。我年幼时,曾在霍利首相的家中住过几个月,那时他已致仕,身体日益衰弱,不过,仍是一位头脑敏捷、举止端祥的老人。当他病故的时候,父亲异常悲痛,这让我也哭泣不停。
      葬礼过后,霍利首相的府邸就关闭了,只留下少数仆役看管。但我还是经常从故宅跑过去玩,我喜欢那里的花园,看门人认得我,总是放我和朋友们一起进去,高高兴兴地乐一整天。直到有一天,我出一趟远门回来,还想去霍利首相的花园,却发现,熟悉的看门人不见了。主宅修葺、布置一新,到处是衣着考究的宾客,毕恭毕敬的奴仆,我惊呆了,他们说,宅邸属于底比斯的卡瓦塞皇子……
      我再也回不去了。
      小小的女孩,在卡瓦塞皇子的花园外哭泣着……现在想想,多么可笑。只不过,对于我,那却是第一次意识到世态的炎凉。
      放弃、放弃、放弃,直到弃无可弃。
      后退、后退、后退,直到退无可退。

      我完全冷静下来。
      走到门前、敲了敲。我还想着上一次、他坐在管理台后的样子,推门一看、又吃一惊。——但见七八条长桌上,铺满了一卷卷的文稿和一块块的泥版。殿下在桌边慢慢地走,时不时地停下来,往一张书板上记一笔。“过来吧,”他抬头、看着我说。
      我深深行礼,小步走过去。估摸着图书馆又进了一批藏书,他正在分类登记;“殿下,要不找人来帮忙?……”
      “不用。我喜欢自己做。”
      尽管如此,我为他打下手,他也没有拒绝。

      僧殿下在孟菲斯声誉极佳。他处处以前朝的同名先辈为楷模,博学、虔诚、勤于公务,包括我的父亲提到他,都满口称赞:“卡瓦塞皇子回到了他的府上,”诸如此类。想到他迟早将成为一名不负任何先辈的普塔大祭司,对于现实中那一位的胡作非为,我们仿佛也更能忍受了,虽然,我的心里不无苦涩:卡瓦塞皇子走了,卡瓦塞皇子又回来了,可是,在他们之间的那些人,难道都被忘记了吗?
      遗忘是最残忍的谋杀。
      现在,我就站在他的近旁,不是通过传闻,而是用自己的双眼观察盛名在外的僧皇子。他五官清秀、面容平和,举止温文有节,稍稍有些清瘦,和上次一样,他穿着普通的祭司长袍,就多戴了一条细细的头冠,明示了皇家的出身。我注意到,他的手长得细长好看,触碰那些珍贵的古籍就好像美女娇嫩的皮肤,俨然饱含着爱意。渐渐的,他的神情不那么严肃,几乎是满怀喜悦地告诉我,这一册来自某一个年代,那一卷又是某某人的收藏;他让我想起父亲,父亲也是狂热的爱书之人。而且,父亲说过,僧殿下是一位天生的祭司。他当然不会有错。
      “你是来抄书的,对吗?”书目快编好的时候,殿下才询问我的来意,“……为什么,我在图书馆一直没碰到你?”
      我告诉他,我一般早上来。那个时候,殿下都在主持神圣的祭祀仪式——想他每天起大早,在午后最易犯困的时候,又来图书馆做“喜欢的事情”,这毅力真是不同一般。他点点头,拍拍手,三名宫仆应声走出内库房,默不作声地开始搬运满桌的典籍。第四名宫仆,用盘子托着一叠文卷走出来。赫然,是我抄写的《宾纳特公主回忆录》。

      “你别紧张,”他瞥我一眼,一边展开长长的文卷,“我认识你的父亲。家学渊源,你的家教自然也是极好的。我知道你的父母——他们都是很好的人,做事有分寸。他们从不特意接近我,也无意让我认识你。我想,还是心怀芥蒂的吧。”
      我当即跪倒:
      “殿下,小女的父母决不敢……”
      “……我告诉你,我的想法,”他冷淡地说。
      我告诉自己镇静,镇静——站了起来。殿下用平铺直叙的口气,继续说道:
      “上次见过你后,我稍稍打听了一下。这么巧,原来是我早就知道的人。说起来,其实,我们也是亲戚呢。”
      “……小女不敢。”
      “这是事实,”他不悦地说。
      “你的姑祖母坚持与父皇离异,直到临终都不肯认错低头,让父皇大为光火……假如她更柔顺一点,就凭她生下我们的大姐、伊诗诺斐公主,父皇也会给她一个响亮的封号,她的家族、你的家族,也可以过得更好些吧。”
      ——百闻不如一见。平常人说话行事,有委婉、也有直白的,但“直言不讳”到这个程度,好像完全不带一点情绪的干扰,我还从来没有碰到过。
      可是,为什么,我要和他讨论自己的家族呢?他们失败了,而他是胜利者的后代,这还不够吗?
      “……确实很遗憾。但她这么做,应该有她不可更改的理由,我作为她的晚辈,似乎不该非议她的所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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