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4、十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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众所周知，当今陛下不怎么喜欢出身高贵的女子，他的原配夫人就是此记录的开端。父亲提起他的姑母，也说她的性子确实很高傲。她出阁的时候，先皇父子还只是新起的军阀之类，这也就罢了。但是，他们决心推翻朵蕾皇后的乱政，并争得阿蒙神庙的支持。神庙交出了手中的前朝公主，其中，美伦普塔法老的女儿提耶-美伦涅斯，嫁给了先皇，也就是当今的太后，他又命令儿子迎娶其余数位，外加他自己的一个妹妹。闻知这个消息，我的姑祖母立刻请求离异，让出不再属于她的正室之位，并把刚出生的女儿交给皇姐殿下抚育。此后，她隐居到一所乡间庄园，一直到死。
世人大抵认为她嫉妒心太重，但我知道，真相远比这残酷：因为先皇父子举起义旗，愤怒的朵蕾皇后杀了好几个重要人质，其中就包括霍利首相的独生子，也是皇姐殿下的第一个丈夫。他与我的姑祖母是一起长大的，本来理所当然会结婚，却因时势的变化，双双匹配了陌生人。作为后人，有时我的确会想，假如她更“委曲求全”，我的家庭现在会是什么样子，但我同样能理解她的决定——
谁能欺骗自己的心呢。
殿下一言不发地看着我，平静的神色，仿佛并没有被冒犯。但我已经开始心虚，冷汗涔涔地流下来。果然，一旦引发情绪，我就忘了拿出适当的圆滑和虚伪，现在，我深感后悔，少不了再设法弥补过来：
“……父亲倒是常常提醒我，说我虽然随了母亲一方的相貌，性格却更像他的姑母，过于顽固、不知变通。须知，女子性情柔顺，才是有福的。”
“我倒不觉得，你‘过于顽固、不知变通’，”他终于松口，“一个人总得有所坚持，才不至于失了风骨。我告诉你这些，是希望你在我面前不要过分紧张。我自己读前朝故事，心有所感，都没法跟身边的人讨论。如今，在宫里碰到一位旧家人，总算可以共赏奇文，共析疑问了。”
我默然点头。
终于，他露出一点微笑：“小姐，我在孟菲斯多年，向来仰慕旧家风范。”
这时，侍卫走进来，附耳对他说了两句话。他向我点头致意，转身离开。
高高提起的心终于放下。我端正地坐好，摊开纸卷。上一次抄到妮菲塔丽去世，宾纳特和梅丽塔蒙两位公主被册封为后，对这部回忆录来说，正文才刚刚开始吧。然而，我半天都未能落笔。内心已经静不下来了。
据说，霍利首相的儿子性情温和。婚后，他很快发现了皇姐殿下的好处，或许，他也心存怜惜，因为她也不是完全自愿地接受了婚姻吧。他们是否相爱，我不知道，但他们做到了彼此和解。或许，这比爱还重要。
然而，我的姑祖母过不去这个坎。
我不能责备她。
时隔四年，阿真又一次在我心里掀起猛烈的波澜。我现在犹豫着要不要见他，可是，换成两年，三年，四年前……为了和他在一起，我会奋不顾身、不惜一死。可见，时光确实冲淡了一些东西，我终究还是复原了。
我已经可以接受这个结果，我仍然放不下的，是那个原因：为什么他离我而去，为什么，他要假死……我相信他有苦衷，他欠我的，也许只是一个解释而已。让我听听他要说什么，就算，给自己曾经的痴情一个交代——然后，我就可以死心了。
天色渐晚，我前往值殿。这是各部书吏们值夜班的地方，临近一方长满莲花的水池。约会地点就在值殿和花池间，一个林木葱茏的所在，据说，也是廷臣与宫女们谈情说爱的一处圣地。我可以绕过值殿，从一条小径走到那里，但这意味着和守卫打交道，对付这些守卫，宫女们很有心得，哪些人，几时换班，谁比较通情达理，谁要的“过路费”高，谁口风紧，谁喜欢乱说，谁又会“雁过拔毛”揩点油什么的，听得我十分羞耻。当然，我也可以从值殿里的偏门出去，慢慢走下一个小坡——这就是我要做的。
我拿着一些文卷——我抄的公主回忆录——告诉门卫，是送给同部室的书吏的，那人就放行了。在值殿，有大大小小十几个房间，让不同等级的书吏们工作、休息，我呢，小心翼翼地避开他们。顺带一说，佩杰回来了，一整天都板着脸补着落下的活儿——避开他是最要紧的。我的运气不错，没碰到什么人，途中，经过一个小祭坛，我把书卷放上去、拜了几下，随后快步走向侧门。大约是交接的时候，我没有看到看守。
然而，刚一出门，我就看到，一对男女正在门边忘情地亲热着；男的把女的压在墙上，高大的身材把女的遮挡得严严实实，不知是谁，但努莎夫人刚抓过风纪，她就敢做，胆子真是很大了。至于男的，要么是看守，要么买通了看守——我呆了呆，正想退回门内，那宫女发现了我，轻叫一声把男人推开，一阵烟似的溜过我身边，一头扎进门里，把门“砰”地一关。目瞪口呆的我转身砸了两下门，一回头，他靠着墙、面无表情地注视着我——
“小姐。我以为你是个聪明人。”
兽牙的耳坠在他腮边闪烁幽光。
我能说什么？惊叫哭泣，下跪哀求，请他再给一次机会？……我看着他缓缓走过来，好像一头负伤流血的羚羊面对一头饥饿的狮子，一样惊恐，一样无助。“至少，阁下，您可以给我一个解释，”我木然说，“毕竟，是您约我来的。”
下一刻，我就被他拽过来、压到墙上。他的胳膊抵着我的喉咙，迫使我抬头看他的脸，阿努比斯的脸——因为，他带来厄运。
“……怎样的恶才能满足你，萨狄？”我费力地说。“拆散我和阿真，还不够吗？”
“谁在乎你们这种小孩子的事情？……”他嫌恶地皱眉。靠近我的耳边说：“不怀疑吗？你的爱人背叛了你，又出卖了你……”
那尖锐而冰凉的牙齿，几乎戳进肉里。我想把他推开，可惜，就像羽毛般轻飘无力。“……你得让我见他，才知道；”他嗤了一声，压得更紧。
“告诉我真相！”我绝望地说，尖尖指甲掐进他的胳膊，“让我，死个明白……”
“不，小姐，你的命很值钱呢，”他一脸讥诮。一根手指，抚过我的颈侧：
“这条勃勃跳动的血脉，若是一刀挑开，会迸出冲天的血柱。若是按住它，数个十下，人就眼前一黑，丧失一切知觉……”
“不要！”
我拼了最后的力气，手抓脚踢、奋力挣扎，他的样子则只能称为“游刃有余”，仿佛我的反抗还不及一只小猫。完了，真的完了，我生出一个无比可笑的念头，这回，他们将如何解释我的失踪，会不会，也是“私奔”呢？……
忽然，门那边传来一声高叫：“哈庇阁下！”——萨狄脸色一变，突然把我搂在怀里。紧接着，门开了，所说的“哈庇阁下”走了出来，我看不到他，但能听见他充满威严的声音：
“……哈德摩斯阁下。这些女孩是给皇家效力的，你都当成自己的后宫，也不合适吧。”
“没办法。我拒绝不了热情的邀约；”他嗤笑。我感到，他的手下有所放松，赶紧挣开，闷头冲到来人跟前、伏地跪倒。哈庇……熟悉的名字。他是谁，是……
“姑娘，你有什么可说的？”
——想起来了。他是号称“拉之耳目”的情报总管。
我含泪道：
“回阁下的话。什么都逃不过阁下的眼，小女愧悔无极，虽然，小女也想解释，一切并不如阁下看到的那样，然而言语苍白，辩解亦是无用，总之，确是小女失检在先，方才蒙羞受耻，不敢埋怨他人，唯有饮恨吞声而已。唯望阁下多多担待，再给小女一个机会，深深反省，小女必当规行矩步，决不二犯……”
“好了好了，”他伸手搀我起来，我又向他行礼。他瞥一眼萨狄，冷笑着对我说：“你这样好人家出身的孩子，更要有主心骨，刚强一点，不要被人哄一哄、吓一吓，就着了别人的道。够了。这里没你的事了。”
我狼狈不堪地向他们鞠躬告别，顺便带上侧门。一个宫女本来跪在门边，这时也站了起来。我认出了她，她，刚才喊出哈庇的名字，她，把我关在门外，她，对我谎报消息，把我引到被袭击的偏院……
一记耳光，抽在她的脸上。
萨狄的爪牙。
第二天，我找到洛曼-洛依。兴高采烈地对他说，他的邀请令我倍感荣幸。
作者有话说
第24章 十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