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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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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想表现得太没见识。我自己的父母恩爱弥笃,但我知道,大部分夫妻并非如此。就如索迪丝夫人与她的第一任丈夫,两人不就顶着夫妻之名、各过各的日子?……以我对主祭阁下唯一一面的印象,应该也是一位风流的男子。他有自己的生活,但不动用礼法赋予的特权、强求妻子单方面地忠于婚姻,这么看来,也不算特别过分的事情。
……就不知,洛曼怎么想了。
心思电转,我尽量恢复平常的仪态,打算随便敷衍两句就走,然而,就在这时,我看到,从梅利-泰背后的拐角处赫然来了个人,他三步并作两步地走过来——
“伊瑟!”
梅利-泰也转身去看。那人脸色一变:“为什么,你跟这个人说话,这个——男妓?”
说着,他插到我们中间,伸出胳膊、好像要防止梅利-泰袭击我似的,后者狼狈地侧身避开,看看我,冷笑起来:
“就知道,永远不能小瞧一脸乖巧的女孩子。”
然后,他掸掸身上并不存在的灰:“乌沙-玛亚特阁下,您一如既往的坦率,”扬长而去。
我尴尬得无地自容。
乌沙-玛亚特从始至终没看他一眼。他一脸痛心地盯着我:
“伊瑟,你要说句准话。你不能这样对我!……”
我又羞又气,跺跺脚、转身就走,偏偏,又被他拦住——
“……阁下,请注意您的身份!”
“伊瑟,求求你,听我说!……”
“……跟你没什么好说的,”我心里更憋屈了,这段走廊虽然僻静,但远非什么人迹罕至之处,而且,他懂不懂什么叫“隔墙有耳”?……被人看到听到、添油加醋地胡说一番,等于把我那点微薄的颜面往烂泥里踩。我推开他的胳膊,还想往前走,谁知,他又抢到我面前,想把我揽到怀中……再次被我避开。
“阁下。您作为有妇之夫,不该纠缠我一个未婚女子。”
“可是,你是我的妻子!……”
竟是理所当然的口气。我怒不可遏:
“你怎么敢这么说?你是另一个女人的丈夫,你自己还不知道吗?……而且,我敢说,过去这四年,你还不知占有了多少女人,亏你还有脸说,我是你的妻子……”
“……可是,只有你是我想要的女人,”他讷讷地说。
我狠狠瞪他一眼,偏过头去、怕自己又要落泪。他有点犹豫,手轻轻放在我的肩上:
“而且,你不假装不认得我了,是不是?……”
蓦然,我又想到曾经的相知相伴,想到分离时的撕心裂肺。我转眼看他,忍着汹涌的泪意:
“自从得到你的死讯,这四年来,我常常想着应该捐弃红尘……但总心有不甘。可是,看到活着的你……我知道,对这个世界,我终于可以死心了。”
他的手,离开了我的肩膀。
我含泪道:“不要过来,”随后,疾步离开。
直到走出很远,我才找个地方坐下,脸埋入掌中。刚才,看着他不知所措的样子,让我想起小时候发生争吵,他被我说到无力还口,竟如出一辙。他露出孩子气的脆弱和天真,这一面,竟还没从这刚强汉子的身上消失,让我越发的想要大哭一场。我想和他在一起——可又不想。然而,不管想不想和他在一起,千真万确的是,我们已经不能在一起了。他对我恋恋不忘,固然让我烦恼,可是,如果他携爱妻从我面前、高视阔步地走过,完全无视我的存在,我又该酸楚、心痛到何等地步?……不,不。这些已经过去了。我早已不该去想。
我努力很久、平复心情。这时,一个小宫奴走过来,对我行礼:
“伊瑟小姐,努莎夫人说,她查的事情有点儿眉目了。请您过去一块儿谈谈。”
“啊,发生了什么事?……”
“说贝丝小姐完全清醒了,讲了很多,奴婢还不太清楚……总之,努莎夫人召集宫女姐姐们,有话一起商量呢。”
我瞧这女孩一眼,干净俏丽的样子,有点面熟,大概在寝室附近见过吧。“那么,我这就去/日之阁……”
“啊,不是,是去‘宫女之家’,”她笑道,“要不,我们抄条近路?”
我的心还乱糟糟的,想着阿真,想着宫里的种种麻烦事,对了,还想找一眼水池,稍稍理一下仪容。刚好,我们途径一所偏院,走廊边就有水池,我过去看了一下,池里长了厚厚的萍,怎么看都不能……
“……啊!”
突然,女孩尖叫一声,转身就跑。还没来得及回头,一只强壮的胳膊已经扼住我的脖子,硬把我往一个空房间里拖。我叫都叫不出来,挣扎着、手抓脚踢,无济于事……满脑子恐怖的念头,天哪,我不要在这个地方……
天旋地转。
重重的一拳、又一拳。男人松开了我,毫无招架之力地被扔到好几步开外,重重地摔倒在地。我瘫坐下来,掩着喉咙、无力地咳嗽;一双穿了鹰翅短靴的脚在身边略略一停,旋即走向袭击者,在他身体的中间狠踢几下,叫他闷哼着、虾米一样的蜷缩起来。我猛然想起,在那双靴子的头部似乎套了铜铸的尖端,顿觉胆寒。
“没什么好可怜的。他没叫那些宫奴对付你,而是,亲自找你……你猜,他想做什么?”
萨狄半低着头揉着手腕,眼角一点余光扫过来,带点讥讽的颜色。我勉强起身,向他行礼:
“……感谢阁下搭救。”
他不应声,抬手叫我过去:“这人,你认得吗?”
我点点头。
——又一个挂名的御前侍卫。平常,也是索迪丝鞍前马后的鹰犬之一。
“你才入宫多久,已经惹了多少麻烦,”他斜睨着我说,“早点回去,嫁给于雅如何?”
“……那不是奇耻大辱吗?”
他冷笑一声。两根手指捏起我的脸,左右看看:“你又一次拒绝了他,对不对?……”
我惊愕地闪开。萨狄不置可否地笑笑:
“聪明的姑娘。但愿,你一直这样聪明下去吧。”
***
后来,我从流言蜚语中得知,某位挂名的御前侍卫招认了,他指使宫奴袭击宫女,不外一些争风吃醋的原因。不知努莎夫人是否真的相信,她放出这个口风,显然希望大家都这样想。
她把日之阁的宫女召集起来,正式宣布了调查结果,更一再强调风纪的重要性,一串“禁止”、“禁止”、“禁止”,让散会后的姑娘们叫苦连天。我虽面上不显,却是最心虚的一个,总觉得,她看我的目光大有深意——但我只是跟聂沙蒙谈过几次话罢了,全怪我的话,岂不冤枉?
然而,会后,又有一位宫女等我。告知:“塔梨莎夫人有请。”
初次见面后,我又往月之阁送过两回东西,她对我不曾有任何表示。我也乐得如此,而且,我能感到,她审视我的目光不算特别友善。不知为什么,但足以令我敬而远之。
这一次,夫人没在主座上接见我,而是,在她自己的会客室。“别这么紧张,孩子,”她倚在榻上,怡然自得,“没什么大事,就有几个问题要问你——前一位阿蒙神妻、伊诗诺斐大公主的生母,是你家的人,对吧?”
“回夫人的话。她是小女父亲的姑姑、祖父的姐姐。”
“她落葬在你家的祖坟,对吧?”
“根据她的遗愿……确实如此。”
“哎呀呀……毕竟是陛下的原配妻子、第一个孩子的母亲,落得这个结果,可惜了。”
她感叹一番,又向我说:“改天,宫里或许会召你觐见。你不要过于惊奇……皇储妃念旧,当初和大公主交好。咱们私底下说说,若能还她生母一个皇家身份,不要以臣籍流落在外……也是美事一桩呢。”
我赶紧下拜,表示深孚皇恩、感激涕零云云。
“哎呀,还都是没准的事呢,但我就是忍不住找你说说……”她掩口笑道。“对了,你在抄前朝宾纳特公主的回忆录,是吧?……储妃殿下喜欢这书,一直在看,你若能多多抽空,早点抄起来、献到内里,又是一件让她高兴的事呢……”
我唯唯听命。心里疑问重重。
——到底发生了什么,让宫里的风向,转到了我家这边?
假如皇家确实恢复我姑祖母的身份,对我当然很有好处,可是,我跟塔梨莎夫人并不亲近,她特意找我一说,又强调“此事没准”,这么不靠谱,太不像宫里人的所为。最后,还吩咐我继续抄书……这有什么惹人关注的地方?谜团。尽是谜团。我独个儿躺在寝室里、揣摩那番言辞的用意,弄得越来越清醒。
忽然,我听到极轻的敲门声。
身体先于头脑。我一跃而起、冲到门前——那人已经跑远。
门缝下,是一张字条。
——伊瑟吾爱,请务必听我解释。明天,傍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