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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八 ...

  •   恍然间,一切都慢了下来。从大门进来的男子,有平直的浓眉、英挺的鼻梁和严肃抿紧的嘴唇。他还有成年男人的矫健身躯,一身被叙利亚沙漠的骄阳炙烤黧黑的皮肤。他皱着眉头、扫视满大厅沉迷歌舞狂欢的人群,不耐烦的神色,一个不屑的手势,好像要把他们统统挥开,然后,他望向快步走向他的萨狄——也望向了我。

      多少过往在此刻重合。
      仿佛又一次看到,他哭泣着、一步一回头地被人拉走;他抵着我的前额,说,“你是我的妮菲塔丽”,长长睫毛不住颤抖。一切好像又回到最初,他在我父亲背后,怯生生地探出头来……然后,是现在,他睁大眼、难以置信的表情……
      突然,他向我奔来——但萨狄的双臂将他箍住。我则猛然甩开聂沙蒙,从侧门夺路而逃。暌违四年,我又见到了自己最初的所爱;但我已经不知道,该如何面对他了。

      到底逃了多久,三十步,四十步,还是五十步?……如此漫长,像一头被猛犬追逐的猎物,在越来越大的喧哗声里仓皇奔逃,直至气喘吁吁、精疲力竭。就像这样,“过往”凶猛地捕获了我,我又尝到了鲜血淋漓的滋味,那是从猝然撕开的旧伤口中,汩汩流出的。历时数年才渐渐抚平的伤痛,在刹那间,又一次完全迸发出来;我恨不能马上死去。
      我靠着最近的一根柱子、想保持平衡,谁料早已体力不支,随着一阵可怕的眩晕,我慢慢跪下、身体蜷成一团。紧接着,一双手把我轻轻扶了起来。我没有看他。我不想看他。
      这时,其他人也陆续赶到。萨狄,聂沙蒙,最后到达的洛曼-洛依关上了这一侧过道的门。有仆人从另一头来,他做个手势,那人赶紧退后、同时带上另一侧的门。俨然是个布置好的舞台,留给我们做“最终解决”的表演;连我都注意到这一切,乌沙-玛亚特却依然熟视无睹:
      “伊瑟,伊瑟,真的是你吗?……”他反复说。我不答,目光越过他的肩膀,几步开外,聂沙蒙和洛曼站在一起,比萨狄更近点的位置;聂沙蒙的视线在两边来回逡巡,好像决定,无论萨狄打算做什么,他都会阻止一般。然而,萨狄没有动。他直勾勾地盯我,眼神阴鸷而危险。
      我徐徐抬起双眼,注视乌沙-玛亚特的面孔——这就是阿真长大的样子。英武不凡的脸上,仍有泪光闪烁,犹似我曾经的少年。
      一滴、两滴的泪水从眼中滴落。我恨自己的软弱,更加恨他,如果他要另择高枝,为什么假死,为什么不对我直说?……是的,我会悲痛很久,会失去对爱情的信心,但我迟早总会恢复——就像我从他的死讯中恢复一样。我不会把逝去的爱当成救命稻草一样的盲目抓住,更不会把“阿真”美化成一座爱与守护的圣像,当成我精神的寄托……如今,他回来了,不再是我的爱人,而是,另一个女人的丈夫。我怀着一种近乎荒谬的愤怒,他为什么要回来,为什么要打破我的宁静,为什么要摧毁我对阿真的美好回忆,把一切变成虚妄?……
      “伊瑟……”他低低呼唤,像要把我诱入他的怀抱;而我却得拿出全部的意志,抵抗他,抵抗内心的渴求:
      “……您认错人了,乌沙-玛亚特阁下。”
      他惊呆了。
      “你怎么这样说。明明我们,曾经……”
      “阁下,请慎言。听说,您是在拉美西斯城出生的,您和蕾迦夫人是青梅竹马的恋人,我和您有什么关系?我出生在孟菲斯,曾经和未婚夫在奈肯生活过一段时间,但他已经死了四年……这件事,很多人都知道。您和他能有什么关系?”
      他露出深受伤害的神情,又让我感到锥心的痛苦。那一刻,我注意到,萨狄显得……乐在其中。乌沙-玛亚特仿佛也有察觉,突然转身,气冲冲地走向他的妻兄,就在我以为他们要扭打起来的时候,萨狄附耳对他说了什么,他颓然后退,松开了捏紧的拳头。
      随即,他们一前一后、快步离开,过道门“砰”地一关。紧接着,我听见厮打、尖叫、稀里哗啦吵成一片。
      “洛曼,叫个人,送我回屋吧,”我靠着柱子、疲惫地说。他点了点头。
      聂沙蒙依然深思地看着我,没做任何殷勤的表示。
      “……小姐,别忘了,孟菲斯,”说完,他转身离开。

      ***

      次日,返回日之阁,我听到许多惊人的故事。
      蕾迦夫人从第四主祭巴肯孔苏的聚会上溜走,跑到奈克白大祭司的府上,和巴肯孔苏的侄子一起跳土风舞,被她的丈夫发现,当场发作,还跟妻兄哈德摩斯——人称“萨狄”的那一位打了一架。许多人觉得他小题大做,他们才回底比斯,夫人无论如何不可能跟那叫佩杰的小子闹出什么不妥来,但也有人觉得,这是借题发挥——因乌沙-玛亚特常年驻扎在外,抛下娇妻一个独守空房,恐怕早就起了疑心。更有人指出,土风舞才是万恶之源,经由狂放的舞姿、肌肤相贴的动作、近距离的眼神和语言的交流,直接挑起下流的淫念,让多少本可以清白自守的年轻人堕入欲望的深渊……高屋建瓯,难以反驳。
      虽不如此事轰动,不过,同一个晚上发生的另一个故事,也吸引了大众的关注。聂沙蒙陪索迪丝夫人出席了某家以放荡出名的舞会,到了最后,他要求夫人与他一起离开,遭到拒绝。接着,二人发生口角,夫人说“你一去那么多年,有什么资格管我”云云。聂沙蒙愤然离席,让美男子梅利-泰逮着机会,陪夫人度过了剩下的时间。让人想起,多年前,这二人还是情侣的时候,他们的分分合合就是一大话题。许多人猜测哪一方会先服软,倒是没人觉得,他们会真正分手。

      我呢?假如还是闺中的女儿,过去的一夜恐怕足够让我不眠不休地痛心十天半月吧。现实是,当我回到日之阁,照样得打起精神工作——不仅自己缺漏的活儿要补上,还得替无故缺席的佩杰做些他的活儿,好在马上就要过节,大家都无心工作,不至于多忙多累;虽则,我倒宁可忙一点、累一点,才不至于过度地关注自身。芭斯特神庙那边,我回去的时候,经常冷冷清清,睡着的时候,姑娘们又热热闹闹地回来了——这样发生几次后,我就时常在宫里宿夜了,和两位室友的作息一致,晚上还能说几句话。
      然而,一天傍晚,当我回到寝室,看到室友之一、一个叫阿泰的女孩,正伤心地哭着。她的衣衫凌乱,脸上好几个鲜明的掌印。
      我吓了一跳:“……发生了什么?”
      “都怪贝丝!都是贝丝的错!……”
      ——贝丝是另一个女孩的名字。
      阿泰抽抽搭搭地说,这天下午,她回寝室拿一样东西,出来没多久,就被几个并不面熟的宫奴抓住、拖到一个僻静的地方。这些人撕开她的衣服,掌掴、踢打并施以种种侮辱,扔下一句“不要肖想你配不上的男人”,一溜烟跑了。万幸,她碰到努莎夫人、帮她回到这里,才没在大庭广众下丢脸。努莎夫人已离开去寻找贝丝、还有那些可恶的宫奴了,肯定能给她讨回个公道……
      “那,那跟贝丝有什么关系?……”
      “你不知道!贝丝就是个贱人!贱人!……”她愤愤地喊。
      “好几次,你不在的时候,她就拉个俊俏的侍卫啦、官人啦,往房里一钻,哼,每次还都是不一样的男人!……肯定是她,招惹了不该招惹的人。知道吗,她还想勾搭梅利-泰阁下,你是没见过她垂涎的丑态啊!……也不想想,那位阁下身边都是出身高贵的美女,她哪根小指头配得上?对了,一定是她……”
      之后,听到风声的宫女纷纷前来安慰。我看这里不需要我了,就先回部室收拾东西,又想着好几天没去图书馆,过去问候一声也好,走在路上,又碰到了洛曼-洛依。他好像很吃惊:“你还在外面走吗?……没听说,宫女被打的事情?”
      ——没想到,他这么快就得了消息,更没想到,他平常一副目无下尘的样子,这等微末事也会留心,总之,我更加吃惊。不知如何回答,就问他是不是有事找我,洛曼说,再过几天,他们全家就要到乡间度假了,芮妮也要去,还想邀我一起去……
      我越发纳罕起来:
      “芮妮真好心啊。可是,你家度假的事情,她也能决定吗?”
      “父亲大人知道的。他对你有很好的印象,很乐意邀请你。”
      “……每次你都转述别人的话。你自己的意见又如何?”
      他面不改色地说:“你跟芮妮在一起,对她应有更好的影响。”
      又寒暄几句,洛曼-洛依告辞了。而我,站在原地,玩味这两天收到的两个邀请——

      和聂沙蒙去孟菲斯。
      和第三主祭全家,去乡间度假。

      ——开什么玩笑。我哪都不去。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0章 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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