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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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在想，世上究竟有几个表里如一的人。毕竟在底比斯，我一个都没碰到。
在家生活的时候，人性如此简单，人人一目了然。而在这里，每个人都有好几张面孔，就是我曾以为很了解的朋友，也变得和印象中大不相同。
难怪有位哲人说，当我看到人，我看到了深渊——当我看到佩杰阳光般的笑脸，这也恰是我产生的第一个念头。
——何以如此？
那天，我在特雅的床头，发现了佩杰的名字。
这也让我确认了一个想法，第一次宿夜的时候，他确实就是那个站在门外的男人。我几乎可以想象他的心境，在他熟悉的这间屋里，住进了另一个女人，而他熟悉的那一个，已经永远消失了……
特雅私奔了吗？天晓得。只希望，她、佩杰、抑或所有过去的阴影，都不要再来打扰我现在的生活——但愿如此。
我扶着走廊的围栏，俯瞰下方的花园。年轻的男男女女，尽情地欢笑、追逐和嬉戏。他们拥有青春和爱情，而我，只有失落和空虚。
或许，我就是这种容易悲观失望的性情吧。对我来说，最好的时光已经过去了。从今往后，只会不断衰落、倾颓、无可奈何地走着下坡路——这，难道不是事实？
——伟大王朝的盛世一去不复返。我出身的家族，只是它昔日繁华的一个泡影。至于我，承欢于父母膝下、无忧无虑的时光，早是一个飘逝的梦幻了。现在我尚可称作风华正茂，要不了多久，我的终身就会在一个无人知晓处埋葬。年华如水、匆匆流逝，所有关于我的一切，都化为灰烬。
这是我必须接受的一切。可是，为什么，我还不肯完全死心？
传说古人在宴饮之际，会在餐桌上摆一个骷髅，提醒每一位来宾，死亡和忧患无所不在，此刻的狂欢只是一丝偷来的侥幸。然而，恰恰是在这种绝对悲观的激励下，产生了向死而生的极致热情——唱吧，笑吧，逝者不复回，来者犹可追，没有人能把他的欢乐带给死者……寻欢作乐在今朝，死亡无分今与明。
我着迷地望着底下的男男女女，多美，多快乐，多年轻。忽的，我产生一个念头，假如还有人要来亲吻我，这一次，我不会把他推开。
暗暗地许下愿望。我取下丹特拉戒指，准备投入园中，却在这个时候，传来一个青年的男声：
“小姐，在你扔掉它以前，可否考虑……送给我？”
“……聂沙蒙？怎么是你？”
我慌忙转身，感到脸上火烧火燎一般：“不是说，不是说，你要，你要……”
他苦笑一声。
“小姐，明天，你将听到有关此事的许多风言风语。现在，恐怕，不是我善于谈论的时候。”
我提起的一口气放下来。感谢黑夜，隐藏了我的失态。
“为什么你要它？还是说，你看到合意的人，想动用戒指的特权？”
“不是。问一位小姐，可不可以亲吻她？——没有比这更蠢的了。”
“那你要它有什么用呢？”
“权当作个提醒吧。假如，遇到一个合意的人，在一个更合意的时间……不要忘记亲吻。”
“好吧，就送给你了，”我笑着说。他接过戒指，还有，我的手。
我内心五味杂陈。
和上次一样，他在索迪丝那里碰了钉子，又到我这来求安慰；我只是他退而求其次的选择。可为什么，我没有把手抽回来，为什么，我没有拒绝他的接近？
也许只是我的心境，太多烦恼和孤独，让我忍不住渴求一点温暖。至少，他在这里，他陪着我；何必追根究底，用“真相”使彼此难堪？
他握着我的手，沉默了片刻。
“我还有个不情之请……你知道，过七天就是奥佩特节了，法老已指定皇储殿下赴孟菲斯主持开渠庆典。我是他的随员，然后，我想到了你……小姐，你想回孟菲斯吗？”
“我，怎么回去？”
“作为我的友人。我也可以为你安排一个职位，这样，你可以在孟菲斯住得更久……想想，在卡瓦塞皇储、霍利首相、帕拉霍特/普首相的旧宅里举办的舞会和游园会，想想孟菲斯的广场、街道、神庙和剧院，想想湖上的游船和沼泽地里的野鸭……这不是很好吗？”
“好得不像真的。为什么？”
他微笑着：“……因为，你是古都孟菲斯的名门闺秀啊。这一切，最适合你不过。”
——开什么玩笑。
我看着聂沙蒙，心想，或许，他真是喜欢我的；毕竟，现在的我、除了我本身以外，还有什么可图？……但他仍然是个精明而谨慎的人，我知道，他还想实现远大的抱负，我不相信他会放弃索迪丝、连同她拥有的一切。然而，他的眼神如此诚挚，仿佛尽是关心、不带丝毫欲念的污染——叫我怎么把他当成一个居心叵测的人？
而且，这是多么难以拒绝的建议啊。理智还在质疑，情感却早已动摇……美丽的孟菲斯，众神的旧家园，王族与祭司的故里，我还能走进我祖辈奠基的殿堂，走回我父母双亲的记忆中吗？
心乱如麻。
“我知道，小姐，现在我无论说什么，都无法打消你的疑虑，”他后退一步，松开我的手，又向前一步，靠近我的脸，“请相信，我是你的朋友……我真切地关心你的幸福，只希望你……”
他若再靠近一点，恐怕我就要夺路而逃了；所幸，在这个时候，芮妮的贴身侍女找到了我们。
“伊瑟小姐，”她停在几步开外。
我赶紧转向她：“有什么事吗？”
“伊瑟小姐、聂沙蒙阁下，”她恭谨地行礼，“芮妮小姐组织跳土风舞，请各位贵客过去了。”
土风舞是流行于乡间的舞蹈。每年两次，村社之间举行男女相约的盛大节会，小姑娘小伙子一起跳舞，有很多旋转跳跃、交换舞伴的动作，但在上流社会，舞蹈是男女分开跳的，还认为，男女共舞很低俗。自然，年轻人才不在乎，只要和心上人玩得开心。
这也是晚会的最后阶段。
侍女告诉我们，已经有五枚戒指被找到了，这意味着五对舞伴。芮妮想和哈德摩斯跳舞，但这人还不见踪影。然后是我，需要一个男伴，洛曼-洛依刚刚回来，也要跳舞，芮妮觉得，可以和我一起跳……
“……洛曼跳土风舞？”
可怕的想象。聂沙蒙接口：
“洛曼-洛依回来了？”
“是啊，少爷带了几个年轻人回来，刚才去换衣服了。这些人也要跳舞。”
我还想问“他去了哪里”，这时已经步入大厅。乐队在演奏一支民间小调，坐席上、舞池边，再次挤满了人，一对对的舞伴站在场中。我首先看到了佩杰，还有他身边的女伴；个子很高，梳着北方人的发髻，而且，她……
“……在拉美西斯城，有很多亚洲的舞女。她们身体柔软，转起来像陀螺一样快。嗨！我小时候也跳过土风舞。不知和这里有什么不同，第一拍踏步，第二拍转圈……”
很活泼地说个不停。我动了一下，好像被毒蝎蜇了一口，从脚底一直麻痹到心脏。
四下一望，好在没见到那个令我害怕的人，却发现了一脸无趣的洛曼-洛依。我把他拉到一边，质问她为什么会在这里，哈德摩斯的妹妹、乌沙-玛亚特的妻子，怎么会在这里？
他很意外地对我解释，芮妮本来也邀请了蕾迦夫人和她的丈夫，但她的哥哥叫他们去第四主祭巴肯孔苏的府上做客。大家都知道，芮妮办的聚会精彩，巴肯孔苏家的最无聊，所以，蕾迦夫人特意拜托他，找机会接她过来，看在他的面上，哥哥应该不会计较……
聂沙蒙也跟了过来。“就蕾迦夫人来了吗？她的丈夫呢？”
“乌沙-玛亚特阁下对这种聚会一点兴趣都没有，我还劝了一会儿，最后，先带蕾迦夫人出来了，跟来的还有几个第四主祭家的子侄。至于那位会不会来，现在我也不知道的。”
——佩杰，我悔恨地想。没跟他多聊几句，多么失策。
我脚底虚软，两边太阳穴痛得厉害；“……告诉芮妮，我不能跳舞了，”说着，我走向大厅的侧门。然而，洛曼却对我关切异常，说我脸色很差，要不找人看看……我婉言谢绝。没走两步、又被他拦住，说什么之前失礼了非常过意不去，说可以送我回屋，要不找人陪我……
再也忍不住暴躁的情绪，我用力把他推开。头晕眼花，摇摇欲坠；聂沙蒙一个箭步冲上来，将我扶住。
“……真的没事，”我犹在徒劳地辩解。
——当你以为事情已经很糟的时候，它总会变得更糟。
正当我们僵持在侧门前的时候，萨狄悠悠然地过来了，看起来……就像刚结束一场幽会的样子。头巾拿在手里，短短的棕发有些凌乱，满额头都是汗水。
他看着我们。愣住了。
那边，土风舞的前奏已经开始。虽然舞池被人群包围，看不到一对对舞伴的身影，虽然乐声大作，每个人都在说笑，但一位年轻夫人的清脆嗓音，还是顽强地飘到耳边：
“……好啦好啦，记住了，第一拍踏步，第二拍挥手，第三拍转一圈，第四拍，再转一圈……”
下一刻，萨狄脚步如风地与我擦肩而过。与此同时，乌沙-玛亚特跨过了大厅的门槛。
作者有话说
第19章 七
